第一百三十章 血色抉择,涿州遗恨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涿州,拿下了。


    代价是西城门那段被炸塌的缺口,被双方士兵的尸体填平了两次。狄青的八千选锋,活着冲进城的,不到三千,人人带伤,狄青自己左肩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没藏讹庞的西夏骑兵在城门洞开后,如蝗虫般涌入,追杀着溃散的辽兵,也顺手洗劫了能看到的每一家商铺、富户。等林启的宋军主力控制住主要街道和府衙时,城里已经多处起火,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混成一片。


    “国相!”林启在临时充当帅府的涿州府衙前,拦住了正指挥亲兵往马车上搬绸缎银器的没藏讹庞,脸色铁青,“我军令,不得劫掠百姓!”


    没藏讹庞脸上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丝笑:“汉王息怒。老夫麾下儿郎,苦战多日,总得有些犒赏。况且,这些刁民,心向辽狗,袭扰我军,给他们点教训,也是应当。”他指着不远处几个被西夏兵从屋里拖出来、哭天抢地的老人,“汉王你看,这家里还藏有辽狗的旗帜!定然是奸细!”


    林启看着那几个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老人,再看看没藏讹庞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心里一阵发冷,也一阵无力。他知道西夏军的德性,也知道此刻翻脸,攻城战刚结束,内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没藏讹庞的三万骑兵,现在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


    他强压着火气,沉声道:“国相,涿州已下,析津府在望。此时抢掠,只会让燕云之民更加离心离德,于我联军后续作战不利。将士犒赏,自当从府库中拨付,本王绝不吝啬。还请国相约束部众,将抢掠之物……至少将掳掠的人口,放还。”


    没藏讹庞眼珠转了转,哈哈一笑:“汉王仁义!既如此,老夫就给汉王这个面子!”他转身对手下吼道:“没听见汉王的话吗?把抢的人都放了!东西……算了,东西留下,就当汉王赏咱们的!都滚回来!”


    西夏兵嘻嘻哈哈地应着,把抢来的男女老幼像赶羊一样赶到街边,至于金银细软,自然都揣进了自己怀里。没藏讹庞对林启拱拱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杨文广走过来,看着满地狼藉和哭泣的百姓,拳头捏得嘎嘣响:“王爷!这老匹夫……”


    “忍着。”林启打断他,声音带着疲惫,“现在,还不能翻脸。清理府库,把能用的财物分一部分给西夏军,堵住他们的嘴。传我军令,宋军各部,严守纪律,有劫掠百姓、奸淫妇女者,立斩!同时,派兵救火,安顿流民,张贴安民告示。”


    “是……”杨文广憋屈地应下。


    然而,安民告示的效果,比易州还差。仇恨的种子,在城破时的杀戮和西夏兵的劫掠中,已经迅速生根发芽。白天,街道死寂,人人闭户。晚上,冷箭、陷阱、放火、投毒……各种袭扰就没断过。抓到的袭击者,有契丹人,更多的,是汉人。问原因,要么沉默,要么红着眼睛喊:“你们和西夏狗一样,都是强盗!”“我爹死在城墙上!”“辽国皇帝说了,杀一个宋狗,赏十亩地!”


    韩琦从易州发来急信,说易州情况略有好转,但北逃之风未止。朝廷的申饬旨意也到了,不痛不痒,但援军依旧遥遥无期。更坏的消息是,陈伍派死士冒死送来的xue书。


    “末将无能……血战十日,杀伤辽狗无数,然兵力悬殊,火器殆尽,箭矢用罄……两万兄弟……已葬身奉圣州山野……辽帝疯魔,留兵五万围我残部,自率十五万主力南下,已过儒州,逼近南京道……末将誓与阵地共存亡,然恐有负王爷重托……王爷珍重,速取析津府!陈伍绝笔。”


    短短几行字,林启看得手指发颤,眼眶发热。两万精锐,两万跟着他从西北打到北疆的百战老兵,就这么没了。陈伍那边,是在用命填,在给他争取时间。


    “王破虏将军急报!”又有传令兵冲入,“王将军所部水师在榆关(山海关)附近登陆袭扰,牵制辽国南院大王所部十万援军。然南院大王耶律何元分兵三万与我周旋,自率七万主力急趋南京道,前锋已过景州!”


    砰!林启一拳砸在桌案上,木屑纷飞。


    南面,耶律洪基十五万主力,即将杀到。


    东面,耶律何元七万援军,马上就到。


    西面,陈伍残部被五万辽军围困,生死未卜。


    北面,是析津府,是辽国南京道的心脏,也是他此战的终极目标。


    而自己手里,是刚经历攻城血战、疲惫不堪、还要分兵稳定后方的数万军队,还有一个心怀鬼胎、随时可能炸营劫掠的猪队友。


    更要命的是,涿州城里,数万百姓,不是助力,而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他们不提供粮草,不提供情报,反而在消耗他宝贵的兵力和精力去维持秩序,防备暗箭。


    时间,没有了。


    人心,没争取到。


    兵力,捉襟见肘。


    朝廷,冷眼旁观。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像无形的手扼住了林启的喉咙。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次北伐,想一口吞下整个燕云十六州,已经不可能了。


    能拿下析津府,就是极限,甚至是奇迹。而且,必须快,必须在耶律洪基和耶律何元两路大军合围之前,拿下它!然后,凭借析津府的城防,才有可能谈坚守,谈后续。


    可是,涿州这个后方,这个包袱,怎么办?


    “王爷,不能再犹豫了。”狄青裹着伤臂,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陈伍在用命给咱们换时间!耶律洪基和耶律何元,最多五天,必有一路赶到析津府城下。我们必须立刻北上,围攻析津府!涿州……必须处理干净,不能留后患!”


    “怎么处理?”杨文广红着眼睛,“杀光?还是像西夏人那样抢光?那我们和辽狗、和盗匪有何区别?”


    “那你说怎么办?!”狄青也怒了,“带着他们去打析津府?还是分兵守着他们,等着被里应外合?陈伍和两万兄弟的血,就白流了?!”


    两人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别吵了!”林启低吼一声。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启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第一,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联系王破虏,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袭扰、迟滞耶律何元部,哪怕把船打光,把人拼光,也要再给我拖住耶律何元三天!三天!”


    “第二,给陈伍传信,不必死守,寻机突围,向南,撤回大同府!活着回来!这是军令!”


    “第三,”林启顿了顿,手指用力按在地图上的涿州,“涿州城内,出安民告示。内容如下:我军即将北上,与辽军决战。涿州已成战场前沿。为免百姓遭兵灾之苦,特此公告:所有涿州百姓,无论汉胡,两日之内,可自行离城,往南往西皆可,我军不予阻拦。两日后仍留城内者,视为自愿留下,须接受我军统一安置,集中居住,服从管制,不得随意走动。凡不遵号令、擅自行动、袭扰我军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如铁石坠地:


    “格杀勿论。”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公告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残酷。两天,拖家带口能跑多远?留下,就要被集中看管,形同囚徒。不听话,就杀。这是乱世里,对付敌意占领区百姓最冷酷、也最无奈的办法。


    “王爷……这……”杨文广喉咙发干。


    “去办。”林启挥手,不容置疑,“派嗓门大的士兵,沿街敲锣通告。同时,全军整备,收集所有粮草、火药、箭矢。两日后,无论涿州还剩多少人,大军开拔,北上析津府!”


    命令下达,如同在滚油里泼了冷水。涿州城瞬间炸了锅。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收拾东西的嘈杂声响成一片。百姓扶老携幼,推车挑担,涌向城门。守门的宋军士兵,看着这些或恐惧、或仇恨、或麻木的脸,默默让开道路,心情复杂。


    也有不少人选择留下。多是老弱病残,实在走不动,或者故土难离。他们被集中到城西几个大坊市内,有兵看守,每日发放最低限度的口粮水米。如同被圈养的羊群。


    没藏讹庞听说这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他找到林启,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汉王,那些要走的刁民,家里肯定带着细软财物,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很明显,抢了。


    林启看着他,目光深邃:“国相,涿州已无油水。真正的财富,在析津府。辽国南京道的百年积累,都在那里。此时节外生枝,耽误了北上时机,耶律洪基的大军一到,你我什么都得不到。”


    没藏讹庞眼珠转了转,嘿嘿笑道:“汉王说的是。老夫就是觉得,让这些刁民带着财货跑了,可惜……”


    “不可惜。”林启看向城外滚滚南去的人流,声音平淡,“让他们走。走得越远,涿州越‘干净’。国相若觉得部下辛苦,等拿下析津府,本王做主,南京道国库财货,分你五成。如何?”


    “五成?!”没藏讹庞眼睛瞬间亮了,拍着胸脯,“汉王爽快!老夫这就去约束儿郎,绝不给汉王添乱!咱们何时出兵?”


    “明日凌晨。”


    “好!”


    打发走没藏讹庞,林启独自走上残破的涿州城墙。寒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披风。城外,逃难的人流如蝼蚁,蜿蜒向南。城内,被集中看管的百姓,蜷缩在坊市里,眼神空洞。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他“仁义之师”的形象,在燕云之地,算是彻底毁了。哪怕将来拿下析津府,这里的百姓,也会记得今日的“驱赶”和“囚禁”。收复人心,将难上加难。


    “王爷,是否……太急了点?”狄青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或许再花些时日,软硬兼施……”


    “我们没有时间了,青子。”林启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里,“陈伍和两万兄弟,用命给我们换来的时间,每一刻都在流血。耶律洪基不会给我们时间收买人心。朝廷更不会。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最重要的目标——析津府。只有拿下它,我们才有谈判的本钱,才有经营燕云的据点。涿州……只能牺牲了。”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史书,那些关于战争、关于占领、关于人心向背的冰冷记载。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尤其是在这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在内外交困的绝境里。


    慈不掌兵。


    这四个字,此刻重如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这是对的,是唯一的选择,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像被剜了一刀,空落落地疼。


    “派人盯紧西夏军。两日期限一到,立刻封城。留下的百姓,严加看管,但非必要,不得虐待。我们……毕竟不是辽狗,也不是土匪。”


    “是。”


    两天时间,在混乱、恐慌和压抑中过去。


    涿州城几乎空了一半。留下的,多是老弱和实在走不动的。西夏军到底还是趁乱抢掠了一些最后离城、携带较多财货的百姓,林启得知后,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严令宋军不得参与。


    两日后的凌晨,天还没亮。涿州城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涌出的是沉默的军队。


    林启一身黑甲,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在晨雾中显得灰暗而残破的城池。狄青、杨文广紧随其后,再后面,是经历了易州、涿州两场血战,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的宋军将士。没藏讹庞的西夏骑兵在侧翼,人喊马嘶,带着劫掠后的亢奋。


    目标,正北。


    析津府。


    在他们身后,涿州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留下的百姓透过坊市的栅栏,默默看着这支离开的军队,眼神复杂难明。仇恨、恐惧、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对强大胜利者的期待。


    而在更北的奉圣州山区,血战已近尾声。


    陈伍拄着一把缺口累累的刀,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他身边,只剩下不足五千人,个个带伤,很多人连站着都摇晃。粮食三天前就吃光了,箭矢、火药更是早已告罄。他们靠吃草根树皮,喝雪水,甚至……靠着战友冰冷的遗体作为掩体,苦苦支撑。


    围困他们的五万辽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死伤逾万。但兵力优势太大了。包围圈在一点点缩小。


    “将军,辽狗又上来了!”一个满脸血污的校尉哑声道。


    陈伍看向山下,黑压压的辽军,正列着队,缓缓逼近。这是最后的进攻了。


    “兄弟们。”陈伍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用尽力气喊,“王爷军令到了!让咱们突围!撤回大同府!”


    他挥舞着手中染血的信:“王爷没忘了咱们!他要咱们活着回去!”


    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光芒。


    “可是,咱们被围死了,怎么突?”有人问。


    陈伍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狰狞:“怎么突?老子带你们,从正面突!辽狗以为咱们没力气了,老子偏要杀他个回马枪!还记得王爷教过的吗?锥形阵,箭头阵型!老子打头,你们跟着!只冲一点,撞开他狗酿养的包围圈!”


    “能动的,跟上!走不动的……”陈伍看着几个伤势太重、已经无法站起的弟兄,眼圈一红,哽了一下,“走不动的兄弟,留下,给咱们断后!下辈子,老子还带你们打仗!”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重伤的士兵默默爬到一起,捡起身边还能用的兵器,对着陈伍,点了点头。


    陈伍深吸一口气,举起卷刃的刀,指向山下辽军最密集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大宋——”


    “万胜!!!”


    “杀!!!”


    五千残兵,爆发出最后的、惊天动地的呐喊,如同决死的狼群,向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反冲锋!


    那一刻,他们仿佛不是去突围,而是去赴死。


    用生命,为袍泽,撞开一条生路。


    血色夕阳,映照着奉圣州苍茫的山野,也映照着两支背向而行的军队。


    一支向北,带着决绝,扑向帝国的心脏。


    一支向南,带着残躯,奔向渺茫的生天。


    而夹在他们中间的涿州,如同一个沉默的伤疤,记录着这场北伐,荣耀与残酷并存,热血与冰冷交织的复杂真相。


    燕云的天,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