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三线告急,血火十日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易州拿下了,可林启觉得,这他乃的比没拿下还憋屈。


    城是占了,可人心,还飘在天上,落不下来。街上贴的安民告示,风一吹,吧唧糊墙上了。开仓放的粮,领的人倒是多了些,可领完就跑,眼神躲闪,好像领的不是粮,是催命符。


    最闹心的是,北逃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拖家带口,推着小车,背着包袱,往北,往东,往析津府方向跑。问就是“走亲戚”、“回老家”,可谁家亲戚全在敌占区?


    拦?没法拦。都是平民,没带兵器。强行拦,正中辽人下怀——看,宋军果然是虎狼,不让老百姓走。


    不拦?看着人口流失,心里堵得慌。这些都是燕云汉民啊!是他们口口声声要“拯救”的同胞。现在同胞用脚投票,往辽国腹地跑。


    “王爷,又跑了三百多口子,多是青壮。”狄青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这么下去,咱就算拿下涿州,也是座空城。没百姓,要地何用?”


    杨文广更气:“这帮人糊涂!辽国拿他们当牛马,咱来了分田分粮,他们还跑?愚不可及!”


    “不是糊涂,是怕。”林启看着城外蜿蜒北去的零星队伍,语气平静,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百年了,几代人了。赵宋官家对他们而言,比契丹皇帝还陌生。他们怕咱们站不稳,怕辽军打回来清算。怕,比恨更让人心寒。”


    他转身:“易州不能乱,但也耗不起了。陈伍那边,是用人命在给咱们拖时间。传令,休整一日,明日凌晨,主力开拔,目标涿州!拿下涿州,析津府门户洞开,整个南京道震动。到那时,跑的人才会停下来看,看谁赢。”


    “那易州谁守?”狄青问,“韩枢密那边……”


    韩琦是跟着林启主力一起行动的。老爷子六十多了,披着几十斤的甲,骑马行军,一点不含糊。但林启看得清楚,韩琦眼里的血丝,握缰绳时微微发颤的手,还有夜里压抑的咳嗽。


    “韩公不能去涿州了。”林启摇头,“涿州是硬仗。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而且,易州这里,必须有个足够分量、又能稳住汉民之心的人坐镇。”


    他找到韩琦时,老爷子正在校场,亲手给几个伤兵包扎。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


    “韩公。”林启开口。


    韩琦回头,脸上还有给伤兵擦洗时溅上的水渍:“汉王。何时出兵?老夫的刀,还能饮血!”


    “涿州,我和狄青、文广去。”林启扶着他走到一边,“易州,得留给您。”


    韩琦眉头一皱:“汉王是嫌老夫年迈,不堪驱驰?”


    “是易州离不开韩公。”林启看着他的眼睛,诚恳道,“易州新下,人心浮动,汉民北逃。满营将士,论威望,论对燕云民情的了解,论安抚人心的本事,无人出韩公之右。您坐镇易州,比我坐镇更让百姓安心。您是河北西路经略,是他们的父母官,他们认得您,信您几分。”


    韩琦沉默,看向那些领了粥,却仍瑟缩在墙角,眼神茫然的百姓,又看看北边,那是涿州,是析津府,是他梦寐以求要踏足的土地。


    “老夫……想亲眼看到王师进幽州。”韩琦声音有些沙哑。


    “会有那一天的。”林启拍了拍他粗糙的手背,“但得先有稳固的后方。易州是粮道枢纽,是退路,也是给燕云汉民看的样板。您在这里,把易州稳住,让百姓看到,宋军来了不走,宋法仁政不假,比我打下十座涿州都管用。我给您留五千精兵,杨文广副将也留给您,听您调遣。稳住易州,安抚流民,继续向朝廷……发信求援。”


    说到最后,林启语气有些涩。朝廷的援军?他现在不指望了。但姿态要做,得让汴京那帮人知道,前线还在打,还在要支援。


    韩琦何等人物,瞬间明白林启的深意。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却已肩扛山岳的王爷,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重重抱拳:“汉王深谋远虑,老朽……遵命。易州在,粮道在,人心在!汉王放心东进!”


    “有韩公在,我后顾无忧。”林启也郑重还礼。


    安排好后路,林启再无犹豫。留下五千兵和必要的守城器械给韩琦,自己带着狄青、杨文广及四万五千宋军主力(分兵后),汇合没藏讹庞的三万西夏骑兵,共计七万五千人,直扑涿州。


    涿州,燕云十六州西南门户,距析津府不过百余里。拿下它,析津府就赤裸裸地暴露在兵锋之下。


    可涿州守将,是个老乌龟。


    任凭宋夏联军在城外骂阵、挑衅,甚至派小股部队佯攻,他就是紧闭城门,高挂免战牌。城墙上守军密密麻麻,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准备充足,显然打定了主意死守待援。


    “王爷,强攻伤亡太大。”狄青看着涿州高厚的城墙,眉头紧锁,“辽狗学乖了,知道野战打不过咱们的车营火器,干脆缩进壳里。”


    “那就砸开他的壳!”没藏讹庞不耐烦,“用你们那大炮,轰他乃的!”


    “轰了一天了,效果不大。”杨文广指着城墙几处破损,“涿州城比易州坚固,城墙包砖厚实。咱们带来的重炮不多,轰塌一段城墙需要时间。而且,你看——”他指向涿州城后方隐约的烟尘,“探马来报,辽国中京道的十万援军,在南院大王耶律何元率领下,已过檀州,最多五日,前锋就能到涿州!”


    “五日……”林启盯着涿州城,眼神冰冷。时间,又是时间。陈伍用命换来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不能等援军到。”林启斩钉截铁,“必须在耶律何元到来前,拿下涿州,至少打开缺口,建立营垒,获得主动。否则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可这老王八就是不出来啊!”没藏讹庞气得骂娘。


    林启没说话,目光在涿州城和周围地形上来回逡巡。忽然,他指着涿州城西面一片依山而建、看起来比较低矮、似乎防守也较松的区域:“那里是什么地方?”


    狄青看了看地图:“应是涿州西城,毗邻山地,地势稍高,但城墙似乎年久失修,守军也少。”


    “年久失修?”林启眼睛眯起,“探马确认过?”


    “确认过,城墙有破损,守军旗帜稀疏。”


    林启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明日拂晓,集中所有火炮,猛轰涿州东门、北门,做出主攻架势。没藏国相,你的骑兵,在城南游弋,多树旗帜,扬起烟尘,佯装大军调动。”


    “那西门呢?”杨文广问。


    “西门?”林启看向狄青,“狄青,给你八千最精锐的选锋,全部配备‘暴雨铳’、手雷、飞爪、炸药包。今夜子时,秘密运动到西山脚下潜伏。明日我主力在东、北、南三门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待炮声最密,守军调动之际——”


    他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涿州西门:“你部突然杀出,炸药包炸开或炸塌那段破损城墙,不计代价,给我突进去!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此战关键,在于快、猛、不惜代价!八千锐士,我要你打出八万的气势!能不能做到?”


    狄青眼中精光爆射,单膝跪地,抱拳低吼:“末将领命!西门不开,末将提头来见!”


    “好!”林启扶起他,“去吧,挑选敢死之士。此战若成,首功在你!”


    就在林启筹划涿州奇袭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汴京,朝堂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垂拱殿,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夏竦白发颤动,手持笏板,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林启、韩琦,拥兵自重,抗旨不尊,形同叛逆!前者扣压钦差,封锁消息;后者更甚,无诏擅启边衅,私调兵马,攻伐易州!此等行径,与反贼何异?!太后,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臣请立刻下诏,夺林启汉王爵,削韩琦官职,定为国zei!另派监军,持尚方剑,赴军中斩此二人,以正国法,以安社稷!”


    他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少朝臣低头缩脖,不敢吭声。林启和韩琦,一个威震西北,一个名满天下,现在又统着十几万大军在外,说杀就杀?谁去杀?怎么杀?


    富弼出列,脸色铁青:“夏相公此言差矣!汉王、韩枢密,乃为国开疆,收复故土!虽行事急切,有违诏令,然其心可昭日月!此时若定其罪,斩杀大将,岂非自毁长城,令亲者痛仇者快?辽国虎视眈眈,正巴不得我朝自乱阵脚!请太后、陛下明鉴,当务之急,是速发援军粮草,支持北伐,待收复燕云,再论功过不迟!”


    欧阳修站出来:“富彦国所言极是。汉王用兵如神,已下西京,今又东进,燕云在望。此乃列祖列宗百年未竟之业!岂可因小过而弃大功?老臣以为,非但不该问罪,更应下旨褒奖,以安其心,催其奋进!”


    “褒奖?欧阳永叔,你老糊涂了不成?!”夏竦厉声道,“抗旨不遵,若可褒奖,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今日他林启可抗旨北伐,明日他人便可抗旨谋逆!此风绝不可长!太后,陛下!林启狼子野心,已露端倪!其扣留钦差,分明是欲隔绝中外,行董卓、曹操之事!此刻不断,后患无穷啊!”


    曹太后抱着小皇帝坐在帘后,听得心惊肉跳。夏竦说的“董卓、曹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外将权重,尾大不掉,历来是皇室大忌。林启这次抗旨,确实犯了她的大忌。可是……富弼、欧阳修说的也有道理,北伐眼看要成功,这时候自毁长城……


    她犹豫不决,心中天平在“祖宗基业”和“皇权安危”之间摇摆。杀林启?万一逼反了前线大军怎么办?不杀?朝廷威严扫地,以后如何统御四方?


    “范相公……今日又告病了?”曹太后疲惫地问了一句。


    殿中一静。范仲淹自那日吐血昏厥后,一直卧床不起,朝会是来不了了。他的缺席,让主战派失去了最有力的声音。


    “范希文忧劳成疾,恐难理事。”夏竦淡淡道,“太后,当断则断啊!”


    曹太后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又看看怀里懵懂无知、玩着自己衣角的小皇帝,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最终,她叹了口气,声音透着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北伐之事,干系重大。汉王、韩琦是否真有异心,尚需查实。然抗旨不遵,确属不该。着有司拟旨,申饬林启、韩琦,令其暂停进军,就地待命,等候朝廷派员查问。另,催促粮草,尽快发往前线,以安军心。至于加派援军……容后再议。”


    “太后!”富弼和欧阳修急道。


    “退朝吧。”曹太后不想再听,抱着小皇帝,起身转入帘后。


    旨意是发出了,可这“申饬”、“暂停进军”、“等候查问”,在眼下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显得多么苍白可笑。而“容后再议”的援军,更是遥遥无期。


    不支持,不反对,冷处理。这是曹太后在巨大压力下,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无奈的办法。可这办法,却让前线浴血的将士,如同被浸入冰水。


    消息传到易州,韩琦拿着那份不痛不痒的诏书,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将士在外舍生忘死,朝中诸公却在算计得失,疑心猜忌!寒心!寒心啊!”他连夜修书,不是给朝廷,是给他能联络到的故旧、门生,乃至一些尚有血性的将领,陈说利害,恳请他们上书,请求朝廷支援。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努力了。


    朝堂的冷漠,林启暂时不知。他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涿州,在奉圣州。


    拂晓,炮火如期照亮了涿州的东门和北门。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没藏讹庞的骑兵在城南卷起漫天尘土。涿州守将果然中计,将主要兵力调往东、北、南三面城墙。


    太阳升高时,涿州西门,那段看起来不起眼的破损城墙下。


    狄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像饿狼。他身后,八千选锋死士,伏在草丛中,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摩擦的轻响。


    “王爷说了,西门不开,提头来见。”狄青声音嘶哑,“咱们没有退路。城门,必须开。为了后面死守奉圣州的兄弟,为了燕云,为了家里等着咱们回去的爹娘婆姨!怕死的,现在可以滚。不怕死的,跟老子——”


    他猛地抽出长刀,低吼:“杀!”


    “杀!!!”


    八千条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坡上狂涌而下!没有呐喊,只有奔跑时铠甲碰撞的闷响和沉重的脚步声。


    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惊呆了,等反应过来,慌忙放箭时,宋军已经冲到了城墙根下。


    “炸药包!上!”


    几个膀大腰圆的悍卒,顶着盾牌冲到城墙破损处,点燃引信,将沉重的炸药包塞进裂缝,转身就跑。


    轰!轰!轰!


    连续的巨响,地动山摇!那段本就年久失修的城墙,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倒塌了一大段,露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冲进去!”


    狄青一马当先,踏着碎石砖块,第一个冲进缺口。迎面是慌乱的辽兵,他刀光一闪,一颗人头飞起。


    “夺门!放信号!”


    厮杀在狭窄的缺口处爆发,惨烈无比。宋军死士如同疯虎,用身体撞,用刀砍,用牙咬,硬生生在越来越多的辽兵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向瓮城内门。


    城外,林启看到西门方向升起的浓烟和隐约的火光(狄青发出的信号),猛地拔出长剑:“西门已破!全军听令——”


    “目标涿州西门!总攻!破城在此一举!”


    “杀!!!”


    蓄势已久的宋夏联军主力,如同出闸猛虎,调转方向,朝着西门缺口,汹涌扑去!


    就在涿州西门血战的同时,更北方的奉圣州山区,战斗已经惨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陈伍靠在一棵被削掉半边树皮的松树上,大口喘着气,左臂胡乱缠着绷带,渗着血。他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只有眼睛还亮得吓人。


    他身边,原本三万精锐,现在还能站着的,不足一万五千人。而且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他们守的这片无名山坡,已经成了血肉磨盘。五天,整整五天,耶律洪基的二十万大军,像红了眼的赌徒,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


    没有车营。山地崎岖,车营根本展不开。陈伍只能把部队化整为零,分散在几处关键山口、隘道,用血肉之躯,硬抗辽军骑兵和步兵的疯狂冲击。


    火铳打得枪管发烫,炸膛了好几十支。箭矢早就射光了,刀砍卷刃了,就用石头砸,用拳头捶,用牙咬。


    辽军也疯了。皇帝耶律洪基亲临前线督战,斩了两个畏战不前的将领,悬首示众。赏格高得吓人:先登者,封侯!取宋将首级者,赏万金!


    重赏之下,辽军也爆发出惊人的凶悍。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几乎把山路都垫高了。


    “将军!东面三号隘口……丢了!刘都头他们……全部战死!辽狗上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爬爬过来,哭喊道。


    陈伍抹了把脸上的血,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慌个屁!二号隘口还能守!让弓弩手全部上二号隘口两侧高地!把最后的火油、轰天雷(简易手雷)全用上!告诉兄弟们,王爷在打涿州,涿州一破,析津府就完了!咱们多守一刻,王爷就多一分胜算!咱们身后,是燕云,是中原!一步不能退!”


    “是!”校尉咬牙,转身又冲回硝烟中。


    陈伍看着周围一张张年轻却布满血污和疲惫的脸,看着山坡上层层叠叠、敌我难分的尸体,看着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土地,喉咙发堵。


    他想起了林启的话:“拖住就是大功。”


    “王爷……”他望着南边,涿州的方向,喃喃道,“您可得快点……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又一波辽军,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嚎叫着冲了上来。箭矢如雨,夹杂着零星的铳声和爆炸声。


    陈伍举起卷了刃的刀,嘶声大吼,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宋军——”


    还能动弹的士兵,挣扎着站起来,举起残破的兵器,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不退!!!”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悲壮而决绝。


    尸体堆成了矮墙。


    血浸透了冻土。


    断箭折矛插满山坡,像一片狰狞的森林。


    奉圣州的阻击战,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失。


    而涿州城下,决定燕云命运的胜负手,正在西门那血肉横飞的缺口处,惨烈地搏杀着。


    时间,在以鲜血为单位,飞快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