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抗旨出师,燕云血泪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汴京的圣旨,到底还是来了。
不是八百里加急,是钦差带着仪仗,浩浩荡荡,从汴京一路北上传旨。意思很明显:郑重,且不容置疑。
钦差在大同府临时改成的“汉王府”前厅,展开黄绢,朗声宣读。大意是:先帝新丧,陛下年幼,国朝宜静不宜动。汉王林启收复西京道,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然连年征战,将士疲敝,国库不丰。为体恤军民,彰显仁德,着汉王即日罢兵,与辽国议和。所下西京道诸城,可酌情保留一二为边镇,其余归还辽国,以示天朝宽仁。汉王即刻班师回京,接受封赏。河北韩琦所部,原地驻防,不得妄动。钦此。
念完了,前厅里静得吓人。钦差举着圣旨,看着面前单膝跪地接旨的林启,以及他身后一群按着刀柄、脸色铁青的将领,额头有点冒汗。
“汉王……接旨吧?”钦差声音有点干。
林启没动。他低着头,看着光滑的地砖上映出自己的影子,还有那卷刺眼的黄绢。
罢兵?议和?把将士用命、血流成河打下来的土地,还回去一部分?还要他即刻回京?
一股火,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但他压住了,再抬起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臣,林启,接旨。”他声音平稳,双手举起,接过了那卷沉甸甸、又轻飘飘的黄绢。
钦差松了口气,挤出笑容:“汉王深明大义,实乃国朝之福。那……不知王爷何时启程?下官也好回京复命。”
“不忙。”林启站起身,随手把圣旨递给旁边的秦芷,像是递一件寻常物件,“将士用命,方有今日小胜。陛下体恤,本王感激涕零。然大军开拔,非一日之功。粮草转运,伤兵安置,城池交割,皆需时日。请钦差大人回禀太后、陛下,给臣一月时间,料理完毕,自当奉诏回京。”
“一月?”钦差皱眉,“太后之意,是请王爷尽快……”
“狄青。”林启打断他。
“末将在!”
“钦差大人远来辛苦,护送大人去驿馆休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大同府新下,城内或有辽国余孽,为大人安全计,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打扰大人,大人也不必出驿馆,以免不测。”林启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软禁。
钦差脸色变了:“汉王!你……”
“大人请。”狄青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笑容温和,眼神却像刀子。他身后两名亲兵,一左一右,做了个“请”的手势。
钦差看着这架势,知道多说无益,气得一甩袖子,跟着狄青走了。他带来的仪仗护卫,早被“客气”地请到别处“休息”去了。
人一走,厅里炸了。
“王爷!真要班师?!”陈伍第一个吼出来,眼珠子都红了,“兄弟们血都快流干了!好不容易打到这里!那圣旨……那圣旨是糊弄鬼呢!还还地?还他酿的地!”
杨文广也脸色难看:“王爷,朝廷此举,寒了将士们的心啊!此时若退,辽国缓过劲来,必反扑!西京道怕是守不住!”
“守不住是小事!”狄青送人回来,脸色阴沉,“怕只怕,咱们一退,军心士气就散了!下次再想北伐,谁还肯卖命?燕云十六州,就永远别想了!”
没藏讹庞也在,他摸着下巴,眼神闪烁。宋国朝廷要议和?这可不是好消息。他还指望跟着林启多抢点呢。“汉王,这……太后和皇上,是不是听了小人谗言?要不,您上个表,陈明利害?老夫也可联络我西夏国主,上表大宋皇帝,说辽国凶顽,不可轻信……”
林启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
他走到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圣旨,是太后下的。但太后的意思,未必是太后自己的意思。朝中有人,不想看我拿下燕云,不想看我立这不世之功。”
“是夏竦那帮老货!”陈伍骂道。
“是谁不重要。”林启摇头,“重要的是,旨意已下。遵旨,则前功尽弃,将士血白流,燕云永沦胡尘。不遵旨……”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形同谋反。”
厅内一静。谋反,这两个字太重了。
“王爷……”狄青欲言又止。
“但有些事,比谋反的罪名更重要。”林启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燕云不复,中原永无宁日。此其一。将士血泪,不可轻负。此其二。先帝遗志,北伐之愿,不可辜负。此其三。”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背对众人:“本王,不会退兵。”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但朝廷旨意已下,明面上,我们不能公然抗旨。”林启转过身,眼神锐利,“钦差被我扣下了,消息封锁,能拖一时是一时。但拖延不是办法。韩稚圭在河北,想必也接到了不得出兵的旨意。以他的性子……”
他话没说完,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王爷!河北韩枢密,八百里加急!”
林启拆开信,快速扫过。信很短,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悲愤决绝之气:
“汉王如晤:朝中乱命,逼人太甚!燕云故土,咫尺天涯,岂可因妇人稚子之见而弃?!琦无能,不得奉诏。今已点齐本部子弟兵一万,出瓦桥,北渡易水。不取幽蓟,誓不还师!纵斧钺加身,九死不悔!韩琦绝笔。”
“好一个韩稚圭!”林启将信拍在桌上,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果然没让我失望!”
抗旨出兵!这是把身家性命,甚至身后名节,全都押上了!只为一个信念——收复故土!
“王爷,韩枢密他……”狄青动容。
“他给了我们一个借口,一个机会。”林启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犹豫,“韩琦私自出兵,已入辽境。辽国必视为大宋背盟挑衅。为救同袍,我军不得不动!传令——”
众将精神一振,挺直腰板。
“秦芷!”
“末将在!”秦芷出列,她如今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给你留兵两万,坐镇大同府,总督西京道已下诸州军政!安抚流民,整顿吏治,弹压宵小,保证粮道畅通!大同府是我们根基,不容有失!若朝廷再有旨意来,或朝中有变,你……可临机专断!” 这是把后方完全托付给了她。
秦芷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清越而坚定:“秦芷领命!城在人在!”
“陈伍!”
“末将……在!”陈伍下意识应道,随即一愣,“王爷,我不是在奉圣州……”
“奉圣州你部一万人不够。我再拔给你两万步骑,由你统领!”林启手指点在地图奉圣州位置,“耶律洪基解决了耶律重元,必亲率大军反扑。你的任务,不是死守奉圣州城,而是在奉圣州至儒州一带,利用山地地形,节节阻击,迟滞辽军主力!不需要你全歼,只要给我拖住他们,至少半个月!半个月内,绝不能让耶律洪基主力越过奉圣州,威胁我主力侧后!能不能做到?!”
陈伍眼睛亮了,这是独当一面的大任!他胸膛一挺,吼道:“王爷放心!别说半个月,一个月我也把他钉在那儿!耶律洪基那小子要想过去,除非从末将尸体上踏过去!”
“我要你活着完成任务!”林启瞪他一眼,“仗要打,脑子也要活。袭扰、伏击、断粮道,怎么恶心怎么来,别硬拼。拖住就是大功!”
“明白!”
“狄青,杨文广!”
“末将在!”
“点齐五万精锐,随我即刻东出蔚州,目标——易州!与韩琦会合,拿下易州,叩开南京道西大门!”
“得令!”
林启最后看向没藏讹庞:“国相,你的三万铁骑,可愿再与我并肩?”
没藏讹庞此刻心潮澎湃。宋国内讧,林启抗旨,韩琦私自出兵……这局面,乱,但乱中才有大机会!林启这是铁了心要干到底了!跟着他,风险大,但收益也可能巨大!他哈哈大笑:“汉王哪里话!老夫与汉王共进退!这易州,老夫为先锋!”
“好!”林启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此战,已非寻常北伐。前有强敌,后有乱命。功成,则燕云可复,青史留名。事败,则你我皆为国zei,死无葬身之地。诸位,怕否?”
“不怕!”
“追随王爷!收复燕云!”
“干他乃的!”
众将怒吼,声震屋瓦。
“出兵!”
易水北岸,易州城下。
韩琦的一万“私兵”,已经和易州守军打了三天。说是私兵,其实大多是韩琦在河北西路经营多年的旧部、韩家子弟兵、以及听闻韩琦要北伐,自发跟随的河北豪杰义勇。兵不多,但士气极高,悍不畏死。
易州守军也没想到宋军来得这么快,这么猛。韩琦用兵,向来刚猛凌厉,不计代价。一万对八千守军,硬是打得有声有色,几次差点登上城墙。
第四天,林启率领的五万宋军主力,以及没藏讹庞的三万西夏骑兵,如同滚滚洪流,出现在易州西面。庞大的军阵,飘扬的旗帜,尤其是那几十辆冒着黑烟的钢铁车营,给易州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攻城战几乎没什么悬念。在火炮的轰击,车营的逼近,以及西夏骑兵的游弋威慑下,易州守军在坚持了不到一天后,开城投降。
易州,拿下。
但拿下易州城,只是开始。
进城之后,林启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燕云之地,人心已非”。
想象中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并没有出现。街道上空荡荡,百姓关门闭户,从门缝窗后投来的目光,不是欢迎,而是警惕、恐惧,甚至……仇恨。
宋军士兵按照惯例,在城内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宣讲“王师北伐,收复故土,只诛辽官,不伤百姓”的政策。
效果寥寥。领粮的人不多,且多是老弱妇孺,领了粮,低头匆匆就走,不敢多说一句话。问话,也多是摇头,或者用带着浓重燕地口音的汉话,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道”、“不明白”。
更麻烦的是袭击。
当天夜里,就有小股人马袭击宋军巡逻队。不是军队,看衣着装备,像是地方的豪强武装,甚至有些就是普通百姓,拿着柴刀、猎弓。虽然很快被镇压,但造成了伤亡。
接下来几天,袭击不断。放冷箭,在井里投污物,焚烧粮草堆,甚至有几个落单的宋军士兵被杀死在巷子里。
抓住的袭击者,审问之下,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差不多:
“你们宋军来了又走,走了辽人回来,我们就得死!”
“我爷爷那辈就是辽国子民了,凭什么说我们是汉人?”
“韩老爷(本地汉豪强)说了,谁帮宋军,就收谁家的地!”
“辽国皇帝下诏了,杀一个宋兵,赏羊十头,田十亩!”
林启坐在原本易州知州的衙门里,听着狄青和杨文广的汇报,眉头紧锁。
“王爷,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杨文广脸色难看,“咱们是来收复故土的,现在倒好,在‘故土’上被当成了外人,贼人防着!末将手下一个队正,好心帮一个老头挑水,差点被那老头的儿子从背后捅一刀!”
狄青也道:“杀又不能全杀,都是汉人面孔,说着汉话。可放任不管,军心士气受影响,后勤也受威胁。尤其现在韩枢密那边在奉圣州苦战,急需粮草补给,易州是重要中转站,不能乱。”
“杀一儆百呢?”没藏讹庞喝着茶,慢悠悠道,“抓几个带头闹事的,当众砍了,脑袋挂城门口,看谁还敢?”
林启摇头:“不能杀。至少不能轻易杀。杀了,就真寒了最后一点可能归附的人心。这里的人,在辽国治下百年,数代人了。他们没见过大宋的仁政,只见过北伐失败后辽人的报复。他们不信任我们,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怕,是观望。怕我们像以前一样,打不过就走,留下他们等死。观望辽国和大宋,到底谁更强,谁能长久。”
“那怎么办?打不得,杀不得,难道供起来?”陈伍不在,他手下另一个将领嘟囔道。
“攻心。”林启敲了敲桌子,“比攻城更难。但必须做。”
他站起身,下令:“第一,军纪再给我严十倍!有擅入民宅者,抢掠者,欺辱百姓者,无论官职,立斩!砍下的脑袋,挂在违纪者所属军营门口示众!让全城百姓都看着!”
“第二,把原来辽国官仓的粮食,拿出一大半,不登记,不画押,直接在城里几个地方设粥棚,全天施粥。派嗓门大的士兵,一边施粥,一边宣讲,就说这粮食,是汉王从辽国狗官手里夺来,还给燕云父老的。吃了这粥,不要求你们做什么,只求你们知道,汉王来了,不抢你们,还给你们饭吃。”
“第三,把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汉人豪强、士绅,还有原来辽国留下的汉人小吏,都‘请’来。本王亲自跟他们谈。”
“第四,派人去查,袭击军队的那些人,背后是谁在指使,谁在散播谣言。查出来,不用杀,绑了,游街,公开审,让他们自己说,受了谁的指使,有什么好处。把幕后的人挖出来。”
命令一条条下去。宋军士兵尽管憋屈,但军令如山,不得不执行。砍了几个违纪士兵的脑袋后,军纪为之一肃。全天施粥,起初没人敢来,后来有些实在饿得不行的老人孩子,战战兢兢来领了,发现真的给,还管饱,消息慢慢传开,领粥的人多了些,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恐惧少了点。
那些被“请”来的豪强士绅,则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的装糊涂,有的哭穷,有的一口咬定自己是辽国子民,心向大辽。对林启许诺的官职、土地,反应冷淡。
林启也不急,慢慢跟他们磨。他知道,这些人是在观望,在看奉圣州的结果,看耶律洪基的大军能不能打过来。
就在易州局面僵持,林启内心其实也难免焦虑的时候,奉圣州方向,传来战报。
陈伍亲笔所写,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沾着血迹和硝烟:
“辽帝亲至,二十万。血战五日,第一道防线已破。末将退守二线。王爷,快!最多再撑十天!”
十天。
林启看着战报,又看看地图上易州东南方向,那座辽国南京道的核心,也是燕云十六州的核心——析津府(今北京西南)。
拿下析津府,燕云十六州的西半部,才算真正握在手中。韩琦的擅自出兵,才有了战略价值,朝廷的议和命令,才有可能被既成事实顶回去。
但陈伍那边,是在用血肉之躯,替他争取时间。
“狄青,杨文广。”林启的声音有些沙哑。
“末将在!”
“整顿兵马,明日凌晨,全军开拔,东进,目标——涿州!拿下涿州,威逼析津府!”
“那易州……”杨文广问。
“留兵五千,交给副将,依计行事,维持秩序即可。大部队,不能耗在这里。”林启深吸一口气,“燕云的人心,不是一天能挽回的。但燕云的土地,我们必须先拿在手里!”
“只有打垮了辽国,让他们看到大宋能赢,能站稳,这里的人,才会慢慢相信,才会真正思考,到底该做哪国的子民。”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析津府,是燕山,是无数汉家儿郎魂牵梦萦又血泪交织的故土。
“加快速度。必须在耶律洪基突破陈伍防线之前,兵临析津府城下!”
“是!”
夜色中,易州城渐渐安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汹涌。
而对林启来说,更紧迫的,是与时间的赛跑,与耶律洪基大军的赛跑,也是与他身后汴京那越来越近的政治风暴的赛跑。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