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城下之盟,榻前惊变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西平府,这座河东方镇,如今像个被吓破了胆的巨人,蜷缩在冬日的寒风里。
城墙被火炮轰得坑坑洼洼,像长了烂疮。城里头,人心比城墙烂得更快。“天兵”飞过、炸药开花、劝降文书满天飞之后,恐惧和猜忌就像野草,在每个人心里疯长。再加上辽国十万骑兵在西边烧杀抢掠、掳人为奴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进来,最后那点抵抗的心思,也散了架。
没藏讹庞在床上躺了两天,灌下去无数苦药汤子,才勉强能坐起来。可坐起来,心口更堵得慌。
亲信将领、部落头人们跪了一地,个个灰头土脸,眼神躲闪。
“国相,守不住了……昨夜又跑了三个小部落,带走了两百多匹马……”
“粮仓被那天火烧了大半,剩下的粮食,顶多再撑十天……”
“城里都在传,说宋军晚上还要放天火,要把全城都烧光……”
“辽狗在河曲那边,已经抢了快十万口子了……”
没藏讹庞闭着眼,手紧紧攥着被角,手背上青筋直蹦。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窿,四面都是寒气,往上爬,没路;往下沉,是万丈深渊。
打?城外林启八万虎狼之师,火器犀利,还能飞天。城内军心涣散,粮草将尽。
守?拿什么守?人心都散了。
跑?能跑到哪去?东边是宋军,西边是辽狗。回兴庆府?自己这个丢了西平府、损兵折将的国相,回去还能坐得稳吗?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宗室、贵族,怕是立刻就要他的脑袋。
投降?向林启摇尾乞怜?那还不如现在就抹脖子!
可不投降……似乎连抹脖子的机会都快没了。
“国相,”一个老成些的心腹低声道,“为今之计……或许,或许可以与宋人……谈谈。”
“谈?”没藏讹庞猛地睁开眼,眼神像要吃人,“怎么谈?林启小儿,会给我们活路?”
“此一时,彼一时。”心腹硬着头皮,“宋人要的是实利,不是非得灭了我大夏。如今辽国入寇,宋人也怕我们被辽国吞了,或者我们干脆投了辽国,于他更不利。此时去谈,或可……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没藏讹庞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床头,嘶哑道:“派人……出城,去见林启。就说……本相,愿与汉王……议和。”
说出“议和”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宋军大营,中军帐。
林启看着手里没藏讹庞送来的、言辞“恳切”的议和书信,笑了笑,随手递给旁边的陈伍和秦芷。
“怂了。”陈伍撇撇嘴,“这老狗,之前不还挺硬气吗?”
“他不是怂,是没得选了。”秦芷冷静道,“辽国这一口咬得他痛彻心扉。他现在是前门有虎,后门进狼。跟我们打,死路一条。被辽国吞了,也是死路一条。议和,是他唯一能选的,看似不那么死的路。”
“王爷,那咱们见他?”陈伍问。
“见,为什么不见?”林启走到炭盆边烤着手,“打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让他乖乖坐到桌子前面来吗?告诉来使,三日后,西平府外,我的大营前,设帐会谈。让没藏讹庞亲自来。只准带十个护卫。”
“他要是不敢来呢?”
“那他连最后这点价值都没了。”林启语气平淡,“攻城准备继续。三日后他不来,就总攻。告诉兄弟们,破了城,三日不封刀。”
命令传下去,带着凛冽的寒意。
没藏讹庞敢不来吗?
他不敢。
三日后,西平府东门外,两军阵前,搭起了一座大帐。
宋军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火炮的炮口幽幽地对着城门方向。
没藏讹庞只带了十个亲卫,骑着马,慢慢走出城门。他努力挺直腰板,想保持一国执政的最后体面,但灰败的脸色、深陷的眼窝,还是出卖了他的虚弱和绝望。
走进大帐,林启已经在主位坐着了,没穿铠甲,只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正在慢悠悠地喝茶。陈伍、秦芷按刀站在身后,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国相,请坐。”林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招呼邻居。
没藏讹庞嘴角抽了抽,坐下,开门见山:“汉王,开条件吧。如何才肯退兵?”
“退兵?”林启放下茶杯,笑了笑,“国相说笑了。我军劳师动众,死伤无数,才打到这西平府下。你说退就退?”
“那汉王意欲何为?灭我大夏?”没藏讹庞声音发干。
“那倒不必。”林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没藏讹庞的眼睛,“我这人,其实很好说话。只要利益给够,什么都好谈。”
他打了个响指,旁边书记官立刻捧上一卷早就拟好的文书。
“这是我方条款,国相可以先看看。”
没藏讹庞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血压就蹭蹭往上冒。
“割让盐、夏、银三州?此三州已在你手,何必再提!”
“在我手,和你们正式割让,是两回事。名分很重要。”林启敲了敲桌子,“继续看。”
“开通边境互市,宋货免税入夏?这……这岂不是要我大夏商税尽失?”
“共赢嘛。我们的货好,便宜,你们百姓喜欢。你们也可以卖牛羊马匹给我们,一样免税。大家一起发财。”
“西夏向宋称臣,纳贡增加五成?这……”
“国相,”林启打断他,语气转冷,“搞清楚,现在是战败国在求和。不是请你来做生意。这些是明面上的。还有几条,咱们私下聊。”
他挥挥手,陈伍、秦芷和书记官都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他们两人。
林启又拿出一张纸,推到没藏讹庞面前。
没藏讹庞看去,手开始发抖。
“秘密条款:一、没藏讹庞送亲子入京兆府为质。二、西夏境内所产铁矿,七成以约定价格售予大宋。三、允许大宋‘皇家银号’在西夏各州开设分号,通行宋元纸币。四、保证河西走廊商路对大宋商人完全畅通,不得设卡加税。”
“你……你这是要扼住我大夏的咽喉!”没藏讹庞气得浑身发抖。质子是惯例,但铁矿七成!银号通行!这等于把西夏的经济命脉和钱袋子,全交给了宋国!以后西夏是死是活,全看林启脸色!
“咽喉?”林启笑了,笑得很冷,“国相,现在你的咽喉,就在我手里。我轻轻一捏,你就没了。给你留口气,是看你还有用。签了,你还是西夏的摄政,回去慢慢收拾烂摊子,还能跟你那些贵族斗。不签……西平府破城之日,我会把你的脑袋,还有你全家老小的脑袋,挂在兴庆府城头。你说,那些恨你入骨的宗室,是会给你报仇,还是会拍手称快,拿你的人头去向辽国,或者向大宋新主子请功?”
没藏讹庞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林启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捅在他的心窝上。他知道,林启说的,全是真的。
挣扎了许久,许久。帐外的风呼呼刮过,像冤魂的呜咽。
没藏讹庞终于缓缓伸出手,拿起笔,笔尖颤抖着,在那两份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随身携带的国相印。
笔落下那一刻,他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很好。”林启收起文书,亲自给没藏讹庞倒了杯茶,“国相是聪明人。现在,咱们可以聊点更私人的,或者说,更有趣的事了。”
没藏讹庞麻木地抬起头。
“国相觉得,辽国如何?”林启忽然问。
没藏讹庞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豺狼虎豹!趁火打劫!”
“没错。”林启点头,“这次他们抢了你十万人口,下次,可能就是整个河西,甚至兴庆府。辽国,才是我们共同的、更大的威胁。”
没藏讹庞愣住了,疑惑地看着林启。
“我的目标,”林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来不是灭夏。灭了你们,我得派兵驻守,治理那些桀骜不驯的部族,还得直面辽国的兵锋。不划算。”
他的手指点在线条东边:“我要的,是那里。燕云十六州。汉家旧土,沦落胡尘太久,该拿回来了。”
没藏讹庞心脏猛地一跳。
“所以,”林启看着他,目光锐利,“我们需要合作。真正的合作。眼下,你需要时间恢复元气,稳住国内。我也需要时间消化战果,整顿内部。但辽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耶律宗真身体也不行了,辽国内部,暗流涌动。等时机到了……”
他压低声音:“我会挥师北上,直取燕云。到时候,国相你的西夏铁骑,从西边出河套,牵制辽国西京道的兵力。如何?”
没藏讹庞喉咙发干:“你……你想与我结盟,共伐辽国?”
“互惠互利而已。”林启淡淡道,“作为诚意,我可以卖给你一批军械,火铳、火炮,甚至帮你们训练。价格好商量。有了这些,你收拾国内那些不服管的部族,也容易些。当然,是阉割版的,比我们自己用的差一点,但打打辽国骑兵,或者镇压叛乱,绰绰有余。”
没藏讹庞脑子飞快转动。和宋国秘密结盟,对抗辽国?听起来像是与虎谋皮。但……这或许是西夏唯一的出路。夹在两个巨兽之间,要么被吃掉,要么……左右逢源,火中取栗。
至少,有了宋国的军械,他能更快稳住国内,甚至……有机会从辽国身上咬下一块肉,弥补损失。
“此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他没敢立刻答应。
“当然。”林启也不逼他,“国相可以慢慢考虑。条约已签,你我便是‘盟友’了。第一批军械,十日内会送到边境。国相可以先验验货。至于伐辽之事……等辽国自己乱起来,我们再相约出兵,不迟。”
没藏讹庞浑浑噩噩地走出大帐,感觉像做了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前一刻还在签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后一刻,居然在讨论联手攻打更强大的辽国?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军森严的大营,又看了一眼残破的西平府。
心中涌起无尽的屈辱,和一丝冰冷的、名为野心的火苗。
林启……你究竟是个疯子,还是个……枭雄?
汴京,皇宫,福宁殿。
药味浓郁得化不开。仁宗赵祯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进气多出气少。他已经昏迷三天了。
三天前,垂拱殿上被那场关于林启、关于西夏的争吵气到,回来就吐了血,之后便昏厥不醒。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人参吊着命。
曹贵妃坐在榻边,拿着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仁宗的手。她眼眶微红,我见犹怜。
“陛下,您快些好起来吧……朝中……朝中都快乱套了。”她低声啜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昏迷的皇帝听,“汉王又在西北立了大功,听说逼得西夏国相签了城下之盟,割地赔款……外面都说,汉王功高盖世,是咱大宋的擎天白玉柱……可,可臣妾这心里,总是慌得很。陛下您万乘之躯,若真有……真有那么一天,这满朝文武,谁能制得住那位手握重兵的汉王啊……”
她声音哀切,字字句句,却像淬了毒的针,轻轻扎在寂静的殿宇里。
旁边侍立的内侍、宫女,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榻上的仁宗,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
曹贵妃擦完手,将帕子交给宫女,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叹息道:“这药,陛下喝了这么多,总不见好……张先生(内侍省押班张茂实),陛下这病,到底……”
张茂实躬身,低眉顺眼:“娘娘放心,太医说了,陛下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需慢慢调理。只是这药……”他欲言又止。
“药怎么了?”曹贵妃问。
“药方是几位太医会诊定的,自是极好。只是……煎药的火候、时辰,还有这药引子……”张茂实声音更低,“奴婢听说,前朝有些例子,这药引子若稍有差池,或是被人做了手脚,那效果可就天差地别了……”
曹贵妃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她脸色白了白,看向张茂实的眼神带着惊疑和深意:“张先生的意思是……”
“奴婢不敢。”张茂实头垂得更低,“只是宫闱重地,人多眼杂,陛下龙体关乎国本,不得不万分小心。煎药之事,奴婢日后定当时时盯着,不敢假手他人。”
曹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药碗递过去:“那就有劳张先生了。务必……小心仔细。”
“奴婢遵命。”张茂实双手接过药碗,退到一旁的小火炉边,亲自看着火。无人看见的角落,他袖中一个小纸包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滑入药罐之中,迅速融化,无色无味。
殿外,夏竦与几位宗室、勋贵“偶遇”。
“官家病情沉重,国本动摇,令人忧心啊。”一位老宗室捋着胡须,忧心忡忡。
“是啊,国中无主,非社稷之福。”另一人接口。
夏竦压低声音:“听闻允让郡贤德仁孝,素有令名,且已成年。若……若官家真有万一,为江山计,或可迎郡王入宫侍疾,以安天下之心。”
几人交换着眼色,心思浮动。允让郡王,太宗一脉,血统尊贵,且成年。若是……那从龙之功……
消息,像冬天的寒风,无声无息地刮过汴京的街巷宫闱。
几乎同时,一骑快马,带着林启的密信,昼夜兼程,抵达京兆府。程羽看罢,神色凝重,连夜秘密出府,拜访了正好在京兆巡查漕运的三司使富弼。
富弼看完信,沉吟良久,叹道:“汉王所虑极是。陛下若真有不测,朝中无主,必生大乱。夏竦等人,其心可诛。”
程羽道:“汉王之意,若陛下不豫,当速定监国人选。皇后娘娘贤德,可垂帘听政。韩稚圭与富公您,皆为国之柱石,当辅政事。至于允让郡王……汉王说,听闻郡王有足疾,不良于行,宜静养,不宜操劳国事。”
富弼眼中精光一闪。林启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皇后(曹皇后,历史上宋仁宗皇后)是自家人,韩琦和他富弼是改革派、是盟友。至于允让郡王?有脚病,别来掺和。
“汉王远在西北,于朝局竟洞若观火。”富弼感慨,随即正色道:“程总管放心,此言,我必亲自带给希文(范仲淹)。朝中之事,有我等在,断不容宵小作乱!”
福宁殿。
仁宗赵祯,在昏迷了三天三夜后,竟悠悠醒转。虽然气若游丝,眼神浑浊,但确实睁开了眼。
一直守在榻边的张茂实立刻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哽咽:“官家!官家您醒了!太医!快传太医!”
范仲淹、夏竦、富弼三人,作为宰执重臣,也被紧急召入寝殿。
仁宗看着跪在榻前的三位重臣,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朕……朕的病……怕是……不好了。”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三人连忙叩首。
仁宗费力地摇头,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那目光浑浊,却似乎带着最后的清明和穿透力,他喘着气,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朕……若去……谁……谁可托……社稷?”
此言一出,寝殿内落针可闻。
范仲淹猛地抬头,眼中含泪,正要开口。
夏竦也是浑身一震,嘴唇微动。
富弼则深深俯首,肩头微颤。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答皇后?答太子(已经被养在宫中的赵宗实)?答辅政大臣?还是……答那位“素有贤名”的允让郡王?
然而,没等任何人回答,仁宗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神,眼睛一闭,头一歪,再次昏厥过去。
“陛下!”
“太医!快!”
寝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张茂实扑到榻边,焦急呼唤,趁乱对匆匆赶来的太医道:“快!快给陛下用药!”
太医手忙脚乱地诊脉,施针。张茂实则迅速端过那碗一直温着的药,亲自试了试温度,扶起昏迷的仁宗,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了进去。
药汁很苦,昏迷中的仁宗眉头紧蹙,但大部分还是咽了下去。
张茂实低着头,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神色。
范仲淹、夏竦、富弼三人被请出寝殿。三人站在殿外凛冽的寒风中,彼此对视,眼神交流间,是惊涛骇浪,是无尽的忧虑和决断。
陛下的那一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谁可托社稷?
答案,将决定这个帝国未来的方向,也决定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而西北,西平府。
林启站在刚刚撤除包围的宋军大营前,看着一队车马缓缓驶出西平府,向着东南方向,朝京兆府而去。
那是没藏讹庞派出的质子队伍。他的小儿子,一个七八岁、面色苍白的男孩,坐在马车里,眼神惊恐。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党项贵族服饰、蒙着面纱的少女,据说是没藏讹庞的侄女,一同送来为质。
林启的目光在那少女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面纱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眼睛,不像个惶恐的人质,倒像是在冷静地观察、评估着一切。
“王爷,看什么呢?”陈伍凑过来。
“没什么。”林启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那是辽国的方向,也是燕云十六州的方向。
“收拾东西,准备班师。回京兆。”
“得令!”
寒风卷起战旗,猎猎作响。
西平府之围已解,条约已签。
但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汴京的那潭水,被一颗沉重的石头砸中,涟漪正在扩散。
而投石的人,已经转身,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那里,有他必须要拿回来的东西。
也有,更强大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