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分田,运粮,磨刀子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盐州城头,西夏的青旗被扯下,扔在地上,很快被无数只脚踩得污浊不堪。


    一面崭新的、赤红底绣着黑色“宋”字的大旗,在城楼最高处缓缓升起,迎着塞北的风,猎猎作响。


    城下,黑压压的宋军正在有序入城。车营的铁甲车碾过黄土街道,发出沉闷的轰鸣。步兵扛着上了刺刀的火铳,列队行进,军容严整。除了脚步声、车轮声、偶尔的军官口令声,几乎没有其他杂音。


    肃杀,却井然有序。


    和以往任何一次破城都不同。没有哭喊,没有烧杀,没有乱兵。


    因为进城前,各营指挥使就拿着铁皮喇叭,沿着城墙根喊了八遍了:


    “汉王有令!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敢抢百姓一针一线者,斩!敢淫辱妇女者,斩!敢私闯民宅者,斩!有冤诉冤,有仇报仇,但需报于军法官,不得私斗!”


    三斩令,简单粗暴。


    盐州城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窗纸后面,是无数双惊恐又好奇的眼睛。他们从缝隙里看着这些衣甲鲜明、军纪森严的宋军,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不用牛马就能自己跑的铁车,心里直打鼓。


    这宋军……怎么跟以前听说的不一样?不抢东西?不杀人?


    很快,更让他们吃惊的来了。


    城中心的市署门口,贴出了安民告示,有识字的党项人磕磕巴巴地念给周围人听:


    “……汉王奉天子诏,讨伐弑君逆党,解民倒悬。今收复盐州,城中军民,无论党项、汉、回鹘,皆为大宋子民。愿去者,两日之内,携随身细软,可自行出城,我军不予阻拦。愿留者,需至市署登记户册,过往罪愆,除十恶不赦,概不追究……”


    告示很长,但核心就两点:想走,赶紧滚蛋;想留,老实登记。


    至于登记之后干嘛?告示后半段写得明明白白:


    “……凡愿留者,按户登记丁口。原属西夏皇室、权贵、僧侣之田产、牧场,一律收归大宋军管。将依据丁口多寡,重新分田、分草场!所分田土,第一年免赋,第二年始,三十税一……”


    念告示的党项人声音越来越小,周围听的人,呼吸却越来越重。


    重新分田?分草场?


    第一年不交粮?


    三十税一?以前给头人、给官府干活,交完租子能剩三成就不错了!三十税一,那得剩多少?


    “真的假的?”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喃喃道,手指下意识地捻着破烂的衣角,“宋人……有这么好?”


    “怕不是骗我们留下,然后……”有人怀疑。


    “骗你作甚?”一个胆大的泼皮啐了一口,“人家八万大军,真要杀要抢,你能拦得住?用得着骗?我看啊,八成是真的!汉王林启,我听过他的名头,在关中、蜀地,就是给穷人分田的!”


    “对对,我也听跑商的说过!说是汉王治下,农人都有田种,匠人给的工钱也高!”


    “可咱们是党项人……”


    “告示上写了,无论党项汉人,一视同仁!”


    人群骚动起来,怀疑,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馅饼砸中、不敢相信的激动。


    很快,第一波选择出现了。


    城里的大户、贵族,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开始拖家带口,大车小车地装着金银细软、古董字画,仓皇出城。他们不敢信宋人的话,也舍不得交出手里的土地和奴隶。跑,赶紧跑,去兴庆府,或者更西边,只要带着钱,哪里不能当老爷?


    守门的宋军果然不拦,只是冷眼清点人数,检查没有夹带兵器弓弩,就挥手放行。甚至还好心“提醒”:“路上不太平,财不露白啊各位。”


    看着那些往日作威作福的老爷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许多躲在门后的普通百姓,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老爷们也会怕。


    原来,他们也没那么了不起。


    两日期限,第一天,走的基本都是权贵富户。第二天,一些中小地主、自耕农也开始犹豫着离开,他们有些是害怕,有些是和之前的官府牵扯太深。


    但更多的人,留下了。


    尤其是那些一无所有的佃户、牧奴、匠户、城市贫民。他们有什么好失去的?最坏,还能比现在更坏吗?


    市署门口,排起了长队。穿着破旧皮袄、面黄肌瘦的党项人、汉人、回鹘人,忐忑不安地等着登记。登记很简单,姓名,家里几口人,原来干啥的,会不会手艺。登记完,发一张盖了红印的硬纸片——“临时民契”,凭这个,三天后,来领地和粮种。


    一个老牧奴,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片,手抖得厉害,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不识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市署的牌子,用生硬的汉话磕头:“青天……青天大老爷啊……”


    旁边维持秩序的宋军小校,皱着眉把他拉起来:“老汉,别跪。汉王说了,以后不兴这个。有这力气,留着开春种地去。”


    老牧奴被拉起来,还是懵的,只是死死攥着那张纸,好像攥着一家的命。


    三天后,盐州城外,原本属于某位西夏皇族的万亩良田边,黑压压站满了人。


    田埂上,插着新做的木牌,上面写着数字和名字。几个穿着宋国文吏服饰的人(有些甚至是临时从军中抽调的识字兵),拿着册子,扯着嗓子喊:


    “李大牛!家中五口!分上田二十亩,中田三十亩!去甲三区!”


    “阿史那斤!家中三口,会放牧!分草场三百亩,羊二十头!去丙七区!”


    “王寡妇!家中两口,无壮丁!分近城菜地五亩,免赋两年!去丁九区!”


    被叫到名字的人,如梦初醒,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被木牌标示出来的、从此属于他们的土地或草场。有人扑到田里,抓起一把黑土,又哭又笑。有人奔向分到的瘦羊,抱着羊脖子不撒手。


    “真的分了……真的分了……”


    “这地……是我的了?”


    “汉王……汉王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汉王万岁”响起,许多人跪倒在地,朝着盐州城的方向,磕头不止。这一次,宋军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人群中,也有原本的小地主,分到的地可能比原来少了,但地契是官府发的,税赋轻得像是做梦。他们心里也嘀咕,但看着周围欢天喜地的穷人,看着那些盔明甲亮、真的秋毫无犯的宋军,那点嘀咕,也慢慢咽了回去。


    能安安稳稳种地,少交点租子,好像……也不错?


    盐州如此,随后被宋军兵不血刃拿下的夏州、银州,也大抵如此。林启这套“驱狼(权贵)留羊(平民),分田定心”的组合拳,打得又准又狠。西夏底层百姓苦头人和官府久矣,如今有人给他们做主,分田分地,税还轻,谁还想着替已经死透的李元昊和跑没影的贵族老爷们卖命?


    当然,也有不信邪、或者利益受损太大的,纠集部众反抗。对于这些人,宋军的处理方式更简单。


    神机营的火炮会教他们什么叫“时代变了”。


    几次小规模、但足够血腥的镇压后,反抗的声音迅速消失。盐、夏、银三州,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安定了下来。


    京兆府,汉王府,后院。


    这里如今是临时的大本营兼总后勤部。地图挂满了墙,算盘声、誊写声、传令兵的脚步声,几乎没停过。


    程羽坐在一张巨大的条案后,眼窝深陷,但精神亢奋。他面前堆着两摞高高的文书,左手边是蜀中、关中各地发来的物资清单和运输进度,右手边是前线催要军需的急报。


    “秦凤路运来的三千石精米,到哪了?”


    “回程总管,已过陈仓,由三号机车队接运,预计明日午时抵达泾原转运站。”


    “蜀中送来的第二批火药、铅弹,还有多少缺口?”


    “报!已出金牛道,由新编第五辎重营押运,沿途有‘工程营’抢修直道,预计比原计划提前两日!”


    “好!告诉林安殿下,蜀地的板甲、棉衣,还要再加三成!前线天冷得快!”


    “是!”


    程羽语速极快,处理事情条理分明。他手里拿着一根炭笔,不时在地图上标记,或者飞快地在纸条上写几个字,交给身后的书记官。书记官们跑进跑出,将一条条指令发往各地。


    门外传来“哐当哐当”的巨响和蒸汽的嘶鸣。程羽头也不抬:“第几列了?”


    “回总管,今日第七列补给专列,满载箭矢、药材和御寒衣物,刚刚出站,发往盐州。”一个年轻属官兴奋地汇报,“自打‘先锋号’打通蜀中至京兆的直道,咱们这转运速度,快了五倍不止!以前人挑马拉累死累活半个月的粮草,现在三天就到!”


    程羽这才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快是快了,可前线那八万张嘴,还有新占三州几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也不是好糊弄的。告诉转运司,别光图快,损耗、安全,都要给我盯死了!汉王在前线拼命,咱们后方,一粒米、一根箭都不能出岔子!”


    “明白!”


    程羽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火车站(只是个加固加长的月台和几排棚屋)的方向。又一列冒着黑烟的钢铁巨兽,拉着一长串满载货物的车厢,在汽笛声中缓缓启动,向着西北方向驶去。


    铁轨只铺到了京兆西边百里,再往前,就得靠加宽加固的“直道”和大量的四轮马车接驳。但即便如此,效率也比以往纯靠人畜不知高了多少。


    这就是汉王说的,“后勤是战争的血液”。


    以前打仗,大军出动,一半人在运粮。现在,靠着这“铁马”和直道,运粮的人少了,粮却送得更多更快。前线将士能吃饱穿暖,手里火器弹药充足,这仗,怎么输?


    程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回到案前,继续投入那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海洋中。


    他知道,自己这里快一分,前线就稳一分,汉王的刀,就能更利一分。


    蜀中,成都府。


    林安也没闲着。他面前摆着的,是蜀地各州县的资源清单和工坊产出报表。


    “禀殿下,嘉州铁坊,新出一炉精铁,已按方子加铬,硬度韧性俱佳,正加紧打造板甲和枪管。”


    “眉山军械坊,本月可产燧发枪五百支,火药八千斤。”


    “锦官城被服厂,五日内可出棉衣五千套,已全部采用新式纺机,工效提升三成。”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第二批‘工程营’学员三千人,已集结完毕,随时可开赴前线,听候汉王调遣,修路架桥。”


    属官们一条条汇报,林安一条条批示。他比程羽更清楚蜀中的家底,也更明白父王将如此重任交给自己的用意。蜀地是天府之国,更是父王规划中的大后方、大工坊。必须稳,必须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血。


    “很好。”林安放下笔,“所有产出,按最高优先级,通过铁路和车队,送往京兆,交由程羽统一调配。告诉各工坊管事,质量是第一,数量也不能少!前线将士在流血,我们在后方,多流汗,多出活,就是支援!”


    “是!”


    “还有,”林安补充,“之前招募的医护学徒,培训得如何了?”


    “回殿下,首批三百人,已基本掌握伤口清创、缝合、包扎及常见病护理,可由王太医带队,随时出发。”


    “好,让他们三日后,随下一批物资车队出发。告诉王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减少前线将士伤亡。”


    “遵命!”


    林安走到窗前,看着成都府繁华的街市。这里远离战火,但战争的脉搏,却通过那一条条新修的直道,那一列列轰鸣的火车,与前线紧密相连。


    他想起了“先锋号”首次运行时,那些百姓惊恐又新奇的眼神,想起了父王信中所说的“天下缩地”。


    如今,这“缩地”之术,正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支撑着大宋的兵锋,向西夏腹地,一步步推进。


    盐州,原西夏盐州防御使府衙,现在是林启的临时行辕。


    府衙大堂被改成了作战室,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红色代表宋军已控区域和推进方向,蓝色代表已知的西夏军队集结。


    林启披着件普通的军大衣,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几份刚送来的情报。


    “没藏讹庞的使者,到哪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陈伍站在一旁,咧嘴笑道:“刚到银州,被咱们的人‘客气’地拦下了,说王爷军务繁忙,让他们先在驿馆歇着,喝喝茶。”


    “喝几天了?”


    “三天了。那老头儿急得嘴上起泡,一天问八遍。”


    “嗯,那就再让他喝三天。”林启手指点在沙盘上西平府的位置,“告诉咱们的使者,跟没藏讹庞的人慢慢谈。条件嘛……第一次报价,就按这个来。”


    他递过一张纸。


    陈伍接过来一看,眼睛都瞪大了:“这……王爷,这哪是议和,这是要扒没藏老狗的皮啊!”


    纸上写着:割让盐、夏、银、宥、静、灵、洪七州;赔款白银五百万两,牛羊各二十万头;称臣纳贡,去帝号,西夏国主由大宋册封;允宋国在兴庆府驻军;开放所有边境榷场,宋货免税……


    “不然呢?”林启笑了笑,“真跟他议和?他不过是拖延时间,集结军队。咱们也是拖延时间,消化三州,等后续补给。谈呗,慢慢谈。他要讨价还价,就跟他还。告诉他,灵州可以暂时不要,赔款可以减少一百万两……总之,拖住他。”


    “明白!”陈伍嘿嘿一笑,“恶心人,咱们是专业的。”


    “前线怎么样?”


    “秦芷的前锋营,已抵近西平府外围五十里。西平府守将是野利遇乞的旧部,叫嵬名阿吴,有点能耐,把城防整顿得不错。咱们试探性攻了一次,吃了点小亏,退了十里扎营,等后续部队和重炮。”陈伍汇报,“不过,根据‘夜枭’和咱们斥候的情报,没藏讹庞的大军,已经动了。”


    林启看向沙盘西面,那里插着几面密集的蓝色小旗,标注着“没藏氏本部”、“仁多族”、“梁乙逋部”、“咩迷族”等。


    “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林启念着情报上的名字,“没藏讹庞把自己的老本,还有跟他绑得紧的部族,都拉出来了。仁多保忠,梁乙逋,都是西夏有名的悍将。咩迷族是羌人,擅长山地作战。”


    “来势汹汹啊。”陈伍摸了摸下巴,“王爷,咱们是等他们过来,还是……”


    “等?”林启摇头,“凭什么等他摆好阵势?通知秦芷,前锋营后撤三十里,做出畏战姿态。让车营向左翼移动,藏到这片丘陵后面。骑兵营散出去,遮蔽战场。步兵营和神机营,在西平府以东三十里,那片河滩地,给我构筑阵地。”


    他手指在沙盘上几个点划过:“没藏讹庞急着救西平府,稳住他摄政的威望。我们就在半路,给他准备一桌好菜。”


    “阵地战?”陈伍眼睛一亮,“咱们的壕沟、铁丝网、火炮,可好久没开张了!”


    “嗯。”林启点头,“辽国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咱们的商队和‘商社’在辽国边境很活跃,耶律宗真好像忙着收拾内部,几个贵族不太安分。萧耨斤那边,也暂时没动静。不过,‘夜枭’在辽国上京的人回报,辽国南院枢密使萧惠最近频繁调动兵马,目的不明。”


    林启手指轻轻敲打着沙盘边缘:“萧惠……这是个老狐狸。告诉边境的杨文广,提高警惕。辽国不会坐视我们吞下西夏太多地盘。一旦我们和没藏讹庞打得两败俱伤,或者我们推进太快,威胁到辽国西京道,他们很可能插手。”


    “明白!”


    “另外,”林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给‘夜枭’再加个任务。让他的人在兴庆府和西夏各军中,继续散布消息。就说……没藏讹庞为了凑齐给咱们的赔款,准备加征三倍的羊马税,还要从各部族强征壮丁,送去宋国为奴。”


    陈伍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招狠!没藏讹庞的大军是各部族凑的,本来就不齐心。这谣言一传,非得炸营不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林启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仗,不只是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没藏讹庞想玩缓兵之计,我就陪他玩。看谁的刀子磨得更快,看谁的阵脚先乱。”


    他放下茶杯,看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态势,缓缓道:


    “盐、夏、银三州,只是开胃菜。”


    “西平府,才是正餐。”


    “告诉兄弟们,吃饱喝足,磨快刀子。”


    “咱们的‘客人’,快上门了。”


    窗外,塞北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大战,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