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蒸汽轰鸣,铁马出川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蜀中,威远军器监直属“一号实验工坊”。


    天还没亮透,工坊里已经热火朝天。


    巨大的厂房是用钢架和玻璃搭的,这在蜀地是头一份。玻璃窗透进蒙蒙的天光,混合着几十盏“气死风灯”的光,把厂房中央那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照得清清楚楚。


    那玩意儿,长差不多五丈,高有一丈多,浑身黑铁铸就,蹲在那儿,像头睡着了、但随时可能暴起的铁兽。前头是个大圆筒似的锅炉,中间是复杂的连杆和气缸,后头拖着三节平板车厢。车轮是铁的,但外头包了一层黑乎乎、软中带硬的东西——那是楚月薇带着工匠折腾了半年才搞出来的“橡胶加铁线”轮胎,为了防滑,还在表面压出了粗糙的纹路。


    不成熟,但能用。


    最近一段时间,在蜀地忙碌恶楚月薇就站在这铁兽旁边,挺着已经五个多月的肚子,身上套着件宽大的灰布工装,脸上、手上蹭着机油和煤灰,都快看不出本来模样了。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盯着铁兽的每一个部件,嘴里还在不停地问:


    “锅炉压力测了没?安全阀调好了?”


    “气缸密封最后检查一遍!漏气半点都不行!”


    “连杆的润滑油!多上点!这是头一回跑长途,别给我半路卡壳!”


    她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指挥若定。周围几十号工匠、学徒跑来跑去,没人敢因为她是个孕妇、还是个王妃就怠慢半分。在这工坊里,楚月薇的话就是圣旨,比圣旨还管用——圣旨不一定懂怎么让这铁疙瘩动起来,但她懂。


    “王妃,您歇会儿吧,这有我们盯着呢。”工坊大匠,一个姓鲁的黝黑老汉,搓着手劝道。他是楚月薇从汴京挖来的老匠人,祖传的手艺,如今对楚月薇佩服得五体投地。


    “歇什么歇?”楚月薇头也不回,指着锅炉上一个压力表,“看到没?压力快到红线了!老鲁,让你徒弟再加把火!今天必须把‘热身’做到位!”


    “哎,好嘞!”鲁大匠赶紧跑去吩咐。


    楚月薇扶着腰,慢慢走到机车前头。那里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


    “先锋号”。


    名字是她起的。林启说好,说这车就是先锋,给大宋开路的先锋。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这大家伙,从一堆图纸、一堆零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花了整整两年。图纸是林启画的草图,原理也是他讲的,可具体怎么实现,怎么把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变成能跑、能拉货的铁家伙,是她带着这群工匠,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炸过炉,断过轴,轮胎不知道报废了多少个版本。最难的是那个橡胶轮胎,南洋的橡胶树汁运过来,怎么处理都不对,不是太软就是太脆,后来还是她突发奇想,把剪碎的麻线和细铁丝混进去,反复捶打加热,才算勉强能用。


    不容易。


    但看着它,楚月薇就觉得,值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脚,有点疼。楚月薇“嘶”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肚子,小声道:“乖点,别闹。娘今天要干大事。”


    像是听懂了,小家伙还真不动了。


    “王妃!压力稳了!各部件检查完毕!”鲁大匠跑回来汇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楚月薇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工坊里所有人。工匠们、学徒们都停下手里的话,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手艺人,以前打铁、做木工、修河渠。是汉王,是王妃,把他们聚到这里,告诉他们要造一个“不用牛马、自己会跑、能拉几千斤”的铁车。


    很多人一开始觉得是做梦。


    可现在,梦就在眼前。


    “好。”楚月薇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宣布——”


    她顿了顿,工坊里落针可闻。


    “‘先锋号’蒸汽机车,首次长途负载运行测试——”


    “启动!”


    “点火!”鲁大匠用尽平生力气吼道。


    早就守在锅炉口的学徒,用颤巍巍的手,将火把伸进炉膛。干燥的松木和煤块被点燃,火光映红了一张张紧张又兴奋的脸。


    呼——轰——


    鼓风机开始工作,火焰猛地蹿高,贪婪地舔舐着锅炉底部。工坊里温度骤然升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锅炉上那几根压力指针。


    指针开始缓缓移动,一格,两格……


    呜——!


    尖锐的汽笛声突然响起,吓了所有人一跳!那是楚月薇设计的,用压缩蒸汽驱动的哨子,声音能传几里地。


    “压力到了!开阀!”鲁大匠声音都劈了。


    巨大的阀门被扳动,高压蒸汽顺着管道,疯狂涌入气缸!


    砰!咣当!咔嚓!


    一连串陌生、巨大、充满力量的金属撞击和摩擦声猛然爆发!那声音是如此响亮,如此陌生,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脏都跟着那节奏怦怦直跳!


    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先锋号”那巨大的、裹着怪异黑色轮胎的铁轮,猛地一颤!


    然后,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向前滚动了一寸。


    停了。


    “加汽!再加!”楚月薇喊道,手心全是汗。


    更多的蒸汽涌入。铁轮再次滚动,这次,滚了半尺。


    一尺。


    三尺。


    一丈!


    “动了!动了!它自己动了!”一个年轻学徒猛地跳起来,指着缓缓开始移动的“先锋号”,激动得语无伦次。


    巨大的车轮碾压过铺设好的木制轨道(铁轨还没运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混合着锅炉的轰鸣、蒸汽的嘶叫、连杆有节奏的哐当声,奏响了一曲工业时代降临前奏的、粗糙而狂暴的乐章。


    黑烟从烟囱里滚滚冒出,在工坊顶部积聚,又被特意加高的通风口抽出去。火星随着黑烟喷溅,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先锋号”越走越快,拉着后面三节空车厢,在工坊里铺设的环形测试轨道上,轰隆轰隆地跑了起来!


    虽然速度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虽然噪音大得吓人,虽然那黑烟和火星子看着有点骇人……


    但它真的在动!


    不用牛拉,不用马拽,自己吃着煤,喝着水,就拉着几万斤的铁家伙,在跑!


    工坊里先是一片死寂,只剩下机械的轰鸣。


    然后,不知道谁先带的头。


    “成了!成了啊!”


    “老天爷!铁车!自己会跑的铁车!”


    “王妃万岁!汉王万岁!”


    欢呼声,哭喊声,笑声,瞬间爆炸开来,压过了机器的噪音。工匠们互相拥抱,捶打着对方的胸膛,很多人脸上挂着泪,又哭又笑。鲁大匠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轰隆前行的铁兽,老泪纵横:“祖宗……祖宗啊……你们见过这玩意儿吗……我这辈子,值了!值了!”


    楚月薇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她扶着旁边的铁架,看着那台凝聚了她和无数人心血的机器,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她一下,这次,不疼,暖暖的。


    “小子,看见没?”她对着肚子轻声说,“你娘我,搞出来的。”


    四月二十,秦蜀道,金牛道段。


    这里原本是崎岖难行的山道,这几年被“工程营”用火药生生炸宽、垫平,铺上了碎石,压得结实,称为“直道”。虽然比不上后世的水泥路,但跑马车是足够了。今天,这条路两边,人山人海。


    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就传遍了周边州县。


    “听说了吗?汉王和王妃造了个铁龙!不吃草,只吃煤,能拉几百石粮食,一天跑几百里!”


    “扯吧!铁那么重,自己还能跑?肯定是吹牛!”


    “真真的!我三舅姥爷的外甥在工坊当帮工,亲眼看见的!那家伙,黑烟滚滚,声如巨雷,自己个儿就在院子里转圈!”


    “走走走,去看看!官府说了,今天试车,允许百姓在道边看!”


    于是,方圆几十里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全来了。路两边黑压压全是人,树上、石头上、甚至远处的土坡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小贩趁机兜售胡饼、梨膏糖,热闹得像过年。


    林安一身便服,带着几个蜀中官署的属吏,站在临时搭起的木观礼台上,手心也有些出汗。他是蜀地最高行政长官,也是这次试车的“乘客代表”之一。父王来信说了,让他亲眼看看,这“铁马”到底能不能改变蜀道难的千年困局。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沉闷、仿佛巨兽苏醒般的汽笛声。


    “呜————!”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啥声儿?打雷了?”


    “看那边!冒烟了!”


    只见道路尽头,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接着,一个黝黑的、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喷吐着白汽(水蒸气)和黑烟,发出轰隆轰隆、震撼大地的巨响,沿着直道,朝着人群缓缓驶来!


    它太大了!比最大的马车还要大几倍!那铁轮子,比人还高!车头像个巨大的铁蛤蟆,张着圆嘴(烟囱),冒着烟,喷着气。后面拉着三节装满了麻袋(里面是沙土,模拟货物)的平板车厢。


    所过之处,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傻呆呆地看着这个从未想象过的怪物,沿着道路,以一种稳定而不可阻挡的速度,轰隆轰隆地驶近。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老汉,手里啃了一半的胡饼“啪嗒”掉在地上。他指着越来越近的“先锋号”,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妖……妖怪!铁皮妖怪吃煤吐火!跑……跑啊!”


    他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妈呀!快跑!”


    “铁龙!铁龙来了!”


    人群炸了锅,哭爹喊娘,转身就跑!你推我挤,乱成一团。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喝骂,响成一片。


    观礼台上,林安和属吏们面面相觑,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肃静!肃静!此乃汉王所造蒸汽机车,非是妖怪!”有衙役拼命敲锣维持秩序。


    可没几个人听。那钢铁巨兽,那震耳欲聋的噪音,那喷吐的黑烟,对这群一千年前的古人来说,冲击力太强了。


    “先锋号”可不管这些,依旧按照既定速度,轰隆轰隆地开着。驾驶室里,鲁大匠亲自操刀,紧张得满头大汗,但眼神里满是兴奋。他拉了一下汽笛绳。


    “呜——!”


    又是一声巨吼。


    这下,跑得更快了。


    终于,有几个胆大的后生,跑出老远,回头一看,发现那“铁龙”并没有追上来吃人,只是沿着道路乖乖地跑,慢慢停下了脚步。


    “咦?它……它好像只在路上走?”


    “是啊,你看,后面还拉着货呢!”


    “我的亲娘……这到底是个啥?”


    人群渐渐不跑了,站在远处,既害怕又好奇地眺望。一些读过书、自诩见多识广的士子,也吓得脸色发白,但强撑着没跑,此时看到机车平稳运行,慢慢回过味来。


    “此物……此物莫非就是《格物初阶》中所载的‘蒸汽之力’所驱动?”一个青衫士子颤声道。


    “以火烧水,水化为汽,汽推连杆,连杆驱轮……汉王真乃神人也!竟将书中奇思,化为现实!”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儒生激动得胡子乱颤,忽然对着远去的机车背影,深深一揖:“格物致知,诚不欺我!此乃通天之器,缩地之能啊!”


    他这么一说,周围人也渐渐反应过来。是啊,这大家伙虽然吓人,但它真的在拉货,真的在跑路!不用牲口!


    恐惧慢慢被震惊取代,震惊又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和好奇。


    “这铁龙……一天能跑多少里?”


    “听说能拉两百石!我的天,两百石,得多少匹骡马?”


    “以后蜀地的药材、锦缎,运出去是不是就快多了?”


    “岂止是快!价钱是不是也能便宜点?”


    人们议论纷纷,眼神渐渐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惊奇,又从惊奇变成了热切。当“先锋号”完成了一段测试,缓缓倒车,准备返回起点时,人群甚至发出了欢呼!


    “铁龙!铁龙回来了!”


    “看!它真的能自己倒着走!”


    “汉王万岁!王妃娘娘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立刻引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百姓们可能不懂什么蒸汽原理,但他们懂得最朴素的道理:这东西能拉货,能跑路,还不用吃草料!那以后运东西是不是就便宜了?便宜了是不是东西就多了?东西多了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了?


    至于它长得吓人,声音大,冒黑烟……那算个屁!能省力气省钱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林安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那在直道上缓缓移动的钢铁巨兽,心潮澎湃。他想起父王多年前,指着地图对他说的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再难的路,也是人走出来的。将来,我要让铁马拉着山一样的货物,三天就从成都跑到京兆!”


    当时他觉得父王在说梦话。


    可现在,梦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属官道:“记下来。今日所见,乃千古未有之变局开端。蜀地物产丰饶,苦于运输艰难。此车若成,蜀锦、井盐、药材、茶叶,旬日可达京兆,半月可至汴梁!蜀地困局,自此可解!”


    “大人所言极是!”属官也激动不已,“下官立刻拟文,将今日盛况,详报朝廷,并通告全蜀!”


    “不,”林安摇头,眼中闪着光,“光是报喜不够。立刻以蜀中行省名义,行文各州县,招募匠人、学徒,筹备‘蜀中铁路局’!父王在京兆搞,我们在蜀中也要搞!这‘先锋号’只是个开始,我们要让铁马,跑遍蜀中每一寸土地!”


    “是!”


    几天后,汴京,垂拱殿侧殿。


    这里的气氛,和蜀中直道上的热烈欢呼,截然相反。


    龙椅空着。仁宗皇帝又“抱恙”了。垂帘后面,也告病没来。只有几位宰执和重臣,坐在下首,个个脸色凝重。


    地上,散落着几本奏章。


    富弼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都在抖:“荒诞!无耻!什么‘铁龙惊扰皇陵,震动龙脉’?什么‘奇技淫巧,夺民夫纤夫生计,动摇国本’?简直是一派胡言!蜀中皇陵离那直道数百里之遥,如何惊扰?纤夫漕工生计,朝廷自会妥善安置,岂能因噎废食!”


    范仲淹捡起一本奏章,扫了一眼,是御史台一个叫王拱辰的御史写的。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把蒸汽机车说成了祸国殃民的妖物,把林启和楚月薇比作前朝迷惑君王的佞臣妖妃。


    他叹了口气,把奏章轻轻放下:“稚圭,息怒。他们不过是借题发挥。陛下久不视朝,朝中人心浮动。夏竦等人,这是想把水搅浑,把‘立储’和‘新政’绑在一起攻击。”


    “那就任由他们污蔑?!”富弼怒道,“蜀中急报,‘先锋号’试车大获成功!载重两百石,测试时速最高达三十五里!自成都至京兆,原本需半月,现今只需三日!三日啊!此乃开天辟地之功!他们看不见吗?”


    “他们看得见,”一直沉默的韩琦冷冷开口,“正因为看得见,才更要泼脏水。汉王功劳越大,声望越高,他们就越怕。动摇国本?哼,我看是他们自己的位置坐不稳了!”


    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进来,捧着一封火漆密信:“报!京兆府,汉王八百里加急奏章!”


    韩琦接过,拆开一看,眉头一挑,随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将信递给范仲淹和富弼。


    两人一看,也乐了。


    信是林启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带着火气。前面简单汇报了“先锋号”测试成功的数据和意义,话锋一转,直接怼上了那些弹劾的奏章:


    “……闻有腐儒聒噪,谓铁车惊扰皇陵龙脉。臣试问:列祖列宗若在天有灵,是愿见子孙固守陈规,百姓负重蹒跚,蜀道千年如故;还是乐见我辈锐意进取,万民得享便利,货通天下,国强民富?”


    “又有言夺民夫生计者,诚可笑也!昔年纺车出,岂无织妇怨?然天下衣帛可贱,万民得衣其暖!今铁马出川,漕工纤夫,或可转事修路护路,或可入厂学艺,所得必倍于以往苦力!死人之眠,岂重于生人之食?若龙脉有知,当喜见盛世将至,岂会因铁马轰鸣而嗔怒?”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臣已命‘先锋号’即日启程,满载蜀中稻米千石,沿新修直道,运赴汴京!请陛下、太后及诸公拭目,看是那虚无缥缈之‘龙脉’要紧,还是这实打实、能救饥民、活百姓的千石粮食要紧!若仍有妄言阻挠者,臣请其亲至蜀道,负粮而行,一试艰辛!”


    信的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气鼓鼓的简笔小人,叉着腰。


    范仲淹忍俊不禁:“这个林汉王……还是这般火爆脾气。不过,话糙理不糙。”


    富弼也笑了:“‘死人之眠,岂重于生人之食’,此话虽直,却振聋发聩。拿粮食说事,好!看那些清流言官,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韩琦点头:“蜀粮入汴,若真能三日而至,其效胜过万言辩驳。此事,我们需在朝中全力支持。太后那边,我也会去陈明利害。”


    “还有一事,”范仲淹收起笑容,低声道,“汉王在信中提及,已命人在沿途直道关键节点,筹建‘驿站’兼‘护路队’,可安置部分漕工纤夫。此乃老成谋国之道,可消弭部分民怨。我们亦当在朝中提议,由三司拨付专款,用于安置因‘铁马’而受影响之民夫,授之以渔,而非徒发口粮。”


    “正当如此!”


    就在朝廷为“铁马”吵翻天的时候,几千里外的泉州,大宋皇家商行总号。


    算盘声噼里啪啦,响得像下雨。


    苏宛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和刚刚送来的“蜀-京直道运力及成本核算详录”。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色襦裙,外罩银色半臂,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髻,插着根简单的玉簪。脸上略施粉黛,眉宇间却尽是精明干练。


    她看得极快,手指在纸上划过,心里默算。旁边几个账房先生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这位三夫人(虽然林启没正式排序,但商行内部都这么称呼)管着海贸和越来越庞大的皇家商行,手底下船队、货栈、工坊、钱庄无数,是名副其实的财神奶奶,也是出了名的眼里不揉沙子。


    “嗯……”苏宛儿看完最后一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从蜀中成都府,经金牛道、陈仓道新修直道至京兆府,全程约一千四百里。蒸汽机车满载两百石,时速三十里,不计装卸,日夜兼程,约需两日。即便算上中途加水加煤、检修,三日必达。”


    她看向账房们:“以往走水路转陆路,或是纯陆路骡马转运,同样重量货物,需时几何?耗用几何?”


    一个老账房连忙上前:“回三夫人,若是蜀锦、药材等贵重轻便之物,走最快驿道加急,也需十日以上,且运费极高,占货值三成不止。若是粮食、盐铁等重物,走漕运转陆,遇丰水期或需半月,枯水期更久,且损耗极大,运费亦占两成左右。若纯用骡马大车,没有一月到不了,运费堪比货价!”


    苏宛儿点点头,手指在账册上轻轻一敲:“蒸汽机车运货,依蜀中估算,运费不足以往陆路四成,甚至低于漕运。且不受天气、水文影响,损耗极低。此中利益,诸位可算清楚了?”


    账房们纷纷点头,面露兴奋。他们都是跟数字打交道的,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是点石成金啊!蜀地堆积如山的货物,以前运不出来,运出来也成本高昂。现在有了这铁马,等于凭空在蜀中和中原之间挖通了一条黄金通道!


    “立刻起草章程。”苏宛儿当机立断,“以皇家商行为主,联合蜀中、关中、京兆有实力的商户,组建‘大宋铁路商社’。首批股本,我皇家商行出五成,其余募股。目标,三年内,修建并运营蜀中至京兆、京兆至汴京两条干线铁路!五年内,铁路通至杭州、泉州!”


    “是!”众人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


    苏宛儿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挥手让他们退下。独自一人时,她才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海贸那边,帕丽娜姐妹刚传来消息,南洋航线又发现两处优质香料岛,但当地土酋不好打交道,需要加派护卫船队。倭国那边,对宋国新式海船和火器觊觎已久,几次想偷技术,都被娜仁花挡了回去,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千头万绪。


    但比起这些,眼下有个更让她恼火的事。


    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密报,是监察司(林启建立的内部审计监察机构)送来的。关于“大宋铁路商社”筹备处,两名负责前期采购直道用碎石、木材的执事,吃回扣的证据。


    证据确凿,共计贪墨三千贯。


    三千贯,对如今体量的皇家商行来说,不算大数目。但性质恶劣。铁路商社还没正式成立,就有人把手伸进来了。此风绝不可长!


    苏宛儿眼中寒光一闪,提起笔,在密报上唰唰写下批示:


    “查实无误。涉事执事王贵、李福,即刻锁拿,移送监察司,依《商行规条》严办。贪墨之三千贯,限三日内追缴,其家产一并抄没充公,并入商社股本。”


    写完,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字迹更加凌厉:


    “将此事缘由、惩处结果,明发通告,传阅商行及所有关联商号、工坊。再有伸手者,无论贪墨几何,一经查实,罪加一等,永不叙用,并送有司法办!”


    她放下笔,吹干墨迹,叫来贴身丫鬟:“拿去,用印,即刻发往监察司和总号文书处。告诉监察司的老程,我要在三日内看到结果,五日内看到通告贴遍每一个货栈码头!”


    “是,小姐。”丫鬟接过,匆匆离去。


    苏宛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泉州港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来,港口帆樯如林,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力工号子声隐约可闻。


    一片繁华,烈火烹油。


    但这繁华之下,有多少蛀虫在啃噬?有多少眼睛在盯着?


    她想起林启信里说的,朝中那些攻击“铁马”的言论。外有腐儒攻讦,内有蛀虫贪腐。这路,每一步都走得不易。


    但她不怕。


    她苏宛儿从商贾之女,走到今天,执掌偌大海贸帝国,什么风浪没见过?


    “想挡路?想挖墙脚?”她望着港口中那些属于皇家商行的巨大海船,轻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先问问我的账本,答不答应。”


    深夜,蜀中,一号实验工坊。


    “先锋号”静静地停在轨道上,像个跑累了、陷入沉睡的巨兽。锅炉早已冷却,只有金属表面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工坊里大部分工匠都已回去休息,只有几个值班的学徒,在远处打着哈欠。


    楚月薇趴在机车驾驶室外的栏杆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测试和调整,精神高度紧张,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不安分。此刻一切暂告段落,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竟就这么靠着冰冷的铁栏杆,沉沉睡去。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把扳手。


    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工装也皱巴巴的。只有微微隆起的腹部,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显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柔和。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工坊,穿过空旷的厂房,来到机车旁。


    是林启。他不知何时到的蜀中,风尘仆仆,连官服都没换。


    他挥手止住了要行礼的值班学徒,轻轻走到楚月薇身边。看着她疲惫的睡颜,沾着煤灰的脸颊,还有那即使睡着也微微蹙着的眉头,心里某处,蓦地软了一下,也疼了一下。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动作轻柔地,盖在楚月薇身上。


    然后,就在她旁边的铁架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也看着眼前这台沉默的、却即将改变这个时代的钢铁造物。


    月光从高高的玻璃窗洒下来,落在“先锋号”冰冷的铁皮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


    林启伸出手,摸了摸机车粗粝的表面,又看了看身边沉睡的妻子。


    他忽然低下头,在楚月薇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傻丫头。”


    “天下人将来,都会坐着你造的火车,南来北往。”


    “他们会惊叹,会感激,会把这铁马写进史书。”


    “可只有我知道,为了这铁家伙,你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灰,炸过多少次炉,愁掉了多少头发。”


    “也只有我,在所有人都看着它能拉多少货、跑多快的时候……”


    “还惦记着你忘了吃饭,累得在车上就能睡着。”


    楚月薇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咂咂嘴,脑袋往披风里缩了缩,蹭了蹭,睡得更沉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孩子气的笑意。


    林启看着她,也笑了。


    他抬起头,透过高高的玻璃窗,望向蜀地清澈的夜空。


    星河璀璨。


    而地上,属于他的星河,正从这台沉睡的铁兽开始,一点点,铺向远方。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