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龙体欠安,暗流涌动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皇佑元年,三月初三。
汴京城里的桃花开得没心没肺,粉粉白白,热热闹闹,可宫墙里头的气氛,却跟这春光半点不搭。
先是内侍省传出来些话,像阴沟里的耗子,窸窸窣窣,见不得光,但人人都能听见。
“听说了吗?陛下前几日在张美人那儿……咳血了!”
“真的假的?陛下才二十出头!”
“千真万确!伺候盥洗的小黄门亲眼见的,帕子上有血丝!这几日太医院院使天天往柔仪殿跑,方子开了好几副,药味儿隔着宫墙都能闻见!”
“唉,也难怪。三个皇子啊……说没就没了。最大的那个,要是活着,今年都该开蒙读书了……换谁心里不堵?”
“堵?我看陛下是……破罐子破摔了。那张美人才十四!十四啊!先帝在时,这等年纪的宫女都不能近前侍奉!”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张美人的兄长,可是内侍省都知张茂实!”
议论声压得低,但像春日里湿重的雾气,粘腻腻地贴着宫墙、廊庑、每一扇紧闭的朱门,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眼,再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带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柔仪殿里,熏香浓得呛人,是上好的龙涎混着某种甜腻的暖情香。
仁宗赵祯半躺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他今年实岁二十有五,可看着却像被抽干了精气神,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身上松松垮垮套着明黄常服,领口敞着,露出些不健康的虚白皮肉。
他手里攥着个白玉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是江南新贡的“百花酿”,清甜,后劲却大。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他也懒得擦。
榻边跪坐着个少女,穿着绯色宫装,梳着双丫髻,脸上稚气未脱,偏又学着妇人模样化了浓妆,眼角眉梢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媚态。她就是新晋得宠的张美人,张茂实的妹妹,刚满十四。
“陛下,再喝一杯嘛……”张美人声音又脆又嗲,端着金杯往仁宗嘴边送。
仁宗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抬手,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动作有些粗鲁:“像……真像……朕的第一个儿子,要是活着,他娘……也有你这般年纪入的宫……”
他说得颠三倒四,眼神涣散。张美人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甜了,身子软软靠过去:“陛下洪福齐天,定会有皇子的。妾……妾也会努力为陛下开枝散叶……”
“皇子?呵……”仁宗嗤笑一声,推开她,又灌了一口酒,喃喃道,“生了又如何?养得大吗?都是来讨债的……都是……”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酒壶“哐当”掉在地上。张美人吓得往后一缩。旁边侍立的老内侍连忙上前,轻拍仁宗后背,另一只手极快地将一方素帕塞到仁宗嘴边。
仁宗咳了一阵,喘着粗气停下。老内侍不动声色地将那方沾了暗红血丝的帕子收回袖中,对张美人使了个眼色。
张美人会意,娇声道:“陛下累了,妾扶您歇息吧?”
仁宗不答,只怔怔地看着殿顶华丽的藻井,眼神空洞。三个儿子的脸,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最后都变成了一具具小小的、冰冷的棺椁。还有那些言官御史的奏章,雪片一样,说什么“陛下宜节制”、“当以国事为重”、“勿耽于女色”……
节制?国事?他赵祯自认登基以来,没做什么荒唐事,不过是想有个儿子,延续国祚,这有错吗?老天爷不给他,他借酒浇愁,找点慰藉,这些人就上赶着来教训他?
“滚。”他忽然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
张美人一愣。
“都滚出去!”仁宗猛地坐起身,将榻边小几上的果盘、香炉统统扫落在地,碎片四溅,“让朕清静清静!”
殿内宫人吓得跪了一地,连滚爬爬退了出去。张美人脸色煞白,被老内侍半扶半拽地带走了。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春光,也隔绝了所有声音。
仁宗瘫回榻上,用手臂挡住眼睛。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那股越来越让人窒息的、混合着酒气、药味和甜腻熏香的腐朽气息。
他已经连续三日没有上朝了。奏折堆在垂拱殿的御案上,大概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不想看。看了心烦。
反正有范仲淹、富弼他们,有……有汉王林启在京兆府坐镇,边境安稳,新政似乎也搞得有声有色。少他一个,天塌不了吧?
他迷迷糊糊地想,酒精开始上头。睡吧,睡着了,就看不见那些糟心事了。
就在柔仪殿酒气弥漫的同时,内侍省都知张茂实的值房里,茶香袅袅,气氛却是另一种紧绷。
夏竦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眼角余光打量着对面这个面白无须、眉眼透着精明的内侍省大珰。夏竦今年六十有五,须发灰白,但保养得极好,脸上皱纹不多,一双眼睛更是锐利得不像老人。
“张都知,令妹伺候陛下,辛苦了。”夏竦开口,声音温和。
“不敢,能为陛下分忧,是舍妹的福分。”张茂实躬身,态度恭谨,但背挺得笔直。他如今掌管内侍省,是皇帝身边最近的人,妹妹又得宠,底气足得很。
“福分?”夏竦放下茶盏,轻轻一叹,“只怕是……祸福难料啊。”
张茂实眼皮一跳:“夏公何出此言?”
“陛下龙体欠安,心结难解。三个皇子接连夭折,此乃国之大不幸,亦是陛下心头剜肉之痛。”夏竦缓缓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瓷杯,“陛下如今沉溺酒色,看似放纵,实是心灰意冷。长此以往,于龙体有损,于国本……更是动摇啊。”
他抬起眼,直视张茂实:“张都知,你我皆受国恩,当为社稷长远计。陛下春秋正盛,子嗣之事,本不必急。然如今陛下心绪如此,万一……我是说万一,有山陵崩之虞,这大宋万里江山,该托付于何人?”
这话太重,太直白。张茂实额头瞬间渗出细汗,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夏公!慎言!陛下只是偶有小恙,调养些时日便好……”
“调养?”夏竦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陛下服的是什么药,你比我清楚。太医院那些方子,治得了身,治得了心吗?张都知,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陛下如今只听令妹的,而令妹……听你的。”
张茂实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夏竦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陛下无子,按祖制,当从宗室近支择贤而立。然,‘贤’与‘不贤’,谁说了算?是范仲淹、富弼那些搞什么新政、弄得天下不宁的‘贤臣’?还是我们这些真正忠于赵氏祖宗、维护纲常的‘老朽’?”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茂实的脸色,继续道:“若能立一位年幼、且……易于教导的宗室子为储君,张都知便是从龙首功。将来新帝登基,你便是内相,令妹便是太妃,张家富贵,可保百年。这,难道不比守着一位心灰意冷、不知明日如何的陛下,更稳妥么?”
张茂实呼吸粗重起来,眼神闪烁。夏竦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蠢蠢欲动的盒子。从龙之功,内相之尊……这诱惑太大了。
“夏公……意属何人?”张茂实哑声问。
夏竦微微一笑,吐出三个字:“赵宗实。”
赵宗实,太宗皇帝第四子商王赵元份的曾孙,今年刚满八岁,父母早亡,在宗室中并不起眼。关键是,他年幼,且背后没有强势的母族。
“年幼,好教。无依,需靠山。”夏竦总结,“只要你我能将陛下‘病情’,适当让几位老成持重的宗亲、以及朝中一些心向正统的大臣知晓……这‘国本’之议,自然而起。到时候,范仲淹、林启他们若敢反对,便是置大宋江山于不顾,便是别有用心!”
张茂实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色:“陛下……确实病体沉重,忧思过甚。我等近侍,日夜忧心。为江山社稷,有些事……不得不为了。”
“善。”夏竦抚掌,重新端起茶盏,“如此,老夫便去联络章得象章公,还有曹贵妃那边……曹家是将门,在军中有些旧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两人又密议片刻,定下联络方式和说辞。夏竦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似笑非笑:“对了,陛下咳血之事,还得‘证实’一下。最好,能有一两位太医‘不慎’说漏嘴……”
张茂实心领神会:“夏公放心,太医院那边,我省得。”
夏竦满意离去。张茂实独自坐在值房中,看着杯中渐渐冷掉的茶水,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了恐惧和野心的狰狞。
药,陛下是吃了。
可人……也快废了。
废了也好。废了,才有他们这些“忠臣孝子”的机会。
几乎就在夏竦与张茂实密会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兆府,汉王府。
林启刚看完楚月薇从“动力实验室”送来的最新报告——“神火三号”蒸汽机原型机,在解决密封问题后,连续运转十二个时辰无故障,功率较“二号机”提升四成。
他脸上刚露出一丝笑意,程羽就拿着一个密封的铜管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王爷,汴京急报,信鸽刚送到。”程羽将铜管递上。
林启接过,用特制钥匙拧开,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展开。上面是蝇头小楷写的密语,他早已烂熟于心,快速译读。
越读,脸色越沉。
“夏竦三日内,密会曹贵妃之父曹玘、内侍省都知张茂实、观文殿大学士章得象。会面地点隐秘,内容不详,但‘国本’、‘择贤而立’、‘早定大计’等词,经由安插在章府的耳报传出。”
“另有迹象,张茂实近日频繁接触太医院两位资深医官,疑在陛下脉案及用药上做文章。”
“陛下已连续三日罢朝,柔仪殿内酒气熏天,宫人私传陛下咳血,情绪极不稳定。”
林启放下纸卷,走到窗前。窗外,京兆府的春光正好,格物学堂的方向传来学子们朝气蓬勃的诵读声,远处“大宋重工”的烟囱安静地矗立着。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可汴京那边,却已是山雨欲来,暗流汹涌。
“王爷,”程羽低声道,“夏竦等人,这是见新政已难以撼动,陛下又……便想行险一搏,从‘立储’入手,另立新君,好将我们与范公他们一杆子打翻。”
“他们急了。”林启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新政在六路根深蒂固,在江南也站稳了脚跟,海贸日进斗金,边关安稳。他们那套祖宗成法、理学空谈,已经没人爱听了。只能赌最后一把,把宝押在一个听话的小皇帝身上。”
“我们要不要……”程羽做了个手势。
“不急。”林启摇头,“陛下还在,他们再跳,也是觊觎。此时动手,名不正言不顺,反落口实。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陛下自己……若真的一味消沉,纵情声色,伤了根基,那也是他的选择。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便是。通知我们在汴京的人,盯紧夏竦、张茂实、章得象,还有曹家。他们的一举一动,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特别是太医院,想办法塞个我们的人进去,陛下的真实脉案,必须掌握。”
“是。”程羽记下。
“还有,”林启补充,“给范希文和富彦国去信,提醒他们朝中暗流,但不必惊慌。稳住朝政,该推行的新政继续推行。陛下若问起,便如实奏报新政成效。让陛下知道,这大宋江山,离了他或许转得慢些,但绝不会停。”
“明白。”
程羽退下后,林启独自在书房站了许久。他拿起桌上另一封私信,是范仲淹前几日写来的,字里行间充满忧惧:
“……陛下月余不朝,奏牍积压如山。夏竦之流,近日活动频繁,恐借‘国本’生事。新政方见起色,若朝局有变,前功尽弃矣!汉王坐镇西陲,威望远播,不知可有良策,以定人心,稳朝纲?翘首以盼,心如油煎。”
林启能想象出范仲淹写信时,那副愁眉紧锁、须发颤动的样子。这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君子,是真把一颗心都掏给这个朝廷了。
他提笔回信,只写了八个字:
“水来土掩,见招拆招。”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保重身体,以待天时。”
封好信,叫来亲信,命其快马送往汴京范府。
做完这些,他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手指划过汴京,划过江南,划过西北,最后停在京兆府。
这里,才是他的根基,他的底气。
无论汴京的深宫里上演什么戏码,无论那些跳梁小丑如何上蹿下跳,时代的车轮,已经沿着他铺设的铁轨,轰然启动,不可逆转。
蒸汽在轰鸣,枪炮在铸就,学堂在授课,商船在远航。
这才是大势。
至于那些躲在阴沟里,靠着摆弄一个心灰意冷的皇帝、算计一个无知幼童来攫取权力的蛀虫……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且让你们,再蹦跶几天。”
几天后,三月十五,大朝会。
仁宗终于露面了。他勉强穿戴整齐,坐在龙椅上,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被厚重的冕旒遮挡着,也掩不住那份憔悴和颓唐。他努力想坐直,背却微微佝偻着,全靠龙椅扶手支撑。
朝会进行得沉闷。大臣们依次奏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仁宗听得心不在焉,几次走神,需要身边内侍小声提醒。
轮到户部汇报江南新税制试行情况,提到“岁入有望增加两成”时,仁宗眼皮抬了抬,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他猛地抓住御案边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下面大臣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陛下?陛下?”内侍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仁宗想摆手说没事,一张口,却是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忍住,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头一歪,竟从龙椅上缓缓滑倒!
“陛下!”
“快传太医!”
殿中顿时大乱!内侍、侍卫慌忙冲上御阶搀扶。群臣哗然,纷纷起身,伸长脖子张望,脸上写满了惊骇。
夏竦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看着被内侍七手八脚搀扶起来、似乎已失去意识的仁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随即被更浓的“悲戚”和“忧愤”覆盖。
他猛地出列,踉跄几步,扑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声音凄厉,瞬间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陛下!陛下啊!您怎能如此不爱惜龙体!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如今皇子早夭,储位空悬,陛下又圣体违和至此……臣等心如刀割,五内俱焚!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臣斗死泣血上奏——”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环视殿中惊愕的百官,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
“当早定国本,择宗室贤者为嗣,立为太子,入宫教养,以安天下之心,以固祖宗之业啊!否则,陛下若有万一,这大宋万里山河,将托付何人?!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夏竦!你放肆!”富弼怒不可遏,大步出列,指着夏竦厉声喝道,“陛下只是偶感不适,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妄议立储,诅咒君王!你是何居心?!”
“富彦国!你看不到陛下已是何等模样了吗?!”夏竦毫不退缩,反唇相讥,“老夫一片丹心,可昭日月!难道要等到天崩地裂之时,再来哭求吗?!立储以固国本,乃自古通例!你百般阻挠,才是其心可诛!”
“你!”
“好了!”一个虚弱但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仁宗已经被搀扶着坐回龙椅,虽然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眼睛已经睁开,正死死盯着夏竦,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朕……还没死。”仁宗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立储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在内侍的搀扶下,艰难起身,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后殿。那背影,孤单,佝偻,仿佛随时会被那身沉重的龙袍压垮。
朝会不欢而散。
但“立储”这个炸药桶,已经被夏竦亲手点燃了引信。
火星嗤嗤作响,朝着装满火药的黑铁桶,一路烧去。
殿外,春光明媚,桃花依旧。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春天,汴京城里的风,已经变了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