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后院与天下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夏,泉州的风带着海腥和铜钱味。


    宋商总会总部顶层的书房,窗户大开,咸湿的风卷起桌上的账本页角。苏宛儿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放下手中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海陆联运成本对比表”,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刺桐港。千帆林立,码头工人号子声隐约可闻,更远处,水师新下水的“镇海级”战舰正在试航,黑黝黝的炮口泛着冷光。


    这里是她的战场。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算盘声、契约纸和看不见的财富洪流。王爷把海贸和陆上大宗商业的命脉交到她手里,这份信任,重如山,也让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夫人,杭州分号急信,第二批‘养廉银’专项贷子已发放至江南东路各州县衙门,账目清晰,抵押足额。另,苏杭丝行联合会的几个老家主,想约您谈谈明年生丝的统购价……”侍女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


    苏宛儿点点头,提笔在信上批复:“价可谈,但质量标准必须按总会新规,分等定价。告诉几位家主,总会明年往大食、波斯的船队,丝绸份额可以给他们多留一成,但货色若有差池,往后就不用再谈了。”


    她处理得干脆利落,脑中却在飞快计算:江南生丝降价收购,运到泉州加工,再出海,利润空间有多大?能否抵消因为提高“养廉银”贷子而增加的财务成本?王爷要在六路和江南推行“官银钱号”,这启动资金,总会得分担多少……


    “夫人,”侍女犹豫了一下,又道,“老太爷(苏宛儿族叔)从苏州捎来口信,说族里几个年轻子弟,想谋个市舶司或转运使衙门的差事……您看?”


    苏宛儿笔尖一顿,一滴墨迹在纸上晕开。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淡了下来:“回复老太爷,苏家子弟,有本事就去考讲武堂、格物学堂,或者从总会的学徒做起。王爷早有明令,外戚不得干政,苏家更需避嫌。谁再敢打着我的旗号或族里的旗号钻营官职,别怪我请出家法,逐出家族。”


    侍女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夫人对娘家,一向是给钱给生意,但绝不沾手官职,这条红线,碰不得。


    苏宛儿走到窗边,看着港口里那些飘扬着“苏”字旗的商船,轻轻叹了口气。王爷把天大的财权交给她,是信任,也是考验。苏家必须干净,必须懂事,才能长久。她理解王爷的理想,那个用商业、机器、知识重塑的“新天下”,她也愿意倾尽全力,做他背后的那个“钱袋子”和“算盘”。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抚摸着王爷从京中捎来的、还带着他气息的家书,也会想,那个在京兆府实验室里痴迷钢铁的月薇,那个在深宫里生下皇子、心思难测的明月,她们……


    她甩甩头,将这点女儿家的思绪抛开。港口那边,又一艘满载香料的大食商船进港了,她得去盯着卸货、验看、定价。这里,才是她的位置。


    京兆府,“大宋重工”一号基地深处,绝密级“动力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煤炭和金属灼烧后的特殊气味,还隐隐有一丝……酸味?几个工匠捂着口鼻,担心地看着实验台中央。


    楚月薇穿着特制的、腹部宽松的工装,头发随意绾在脑后,脸上蹭着几道油污,正俯身在一个嘶嘶冒着白汽、结构复杂了许多的“铁疙瘩”前,耳朵几乎贴上去,仔细倾听内部的声音。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但动作依旧敏捷专注。


    “压力……有点高。王师傅,把第三号泄压阀再调松半圈。”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夫人,您歇会儿吧,这都盯了三个时辰了!”旁边一个老工匠忍不住劝道,“这‘神火二号’改进型,咱慢慢试,您这身子……”


    “没事,我心里有数。”楚月薇摆摆手,手指在滚烫的金属外壳上快速掠过,感受着温度和震动,“听,活塞运行到这个位置,有杂音,像是连杆轴承间隙大了。得换更硬的合金。还有这锅炉焊缝,渗水,虽然微量,但长期不行,密封工艺还得改。”


    她完全沉浸在那个由齿轮、连杆、气缸、锅炉构成的世界里。怀孕带来的不适和疲惫,似乎都被眼前这台不断改进、向着更强大、更稳定、更高效目标迈进的机器驱散了。这是王爷画的蓝图,是她要亲手实现的奇迹。蒸汽的力量,不应该只用来抽水、拉煤,它应该能驱动更大的机器,牵引更重的车厢,甚至……推动巨大的船只劈波斩浪。


    “月薇。”实验室门被推开,林启走了进来,眉头微皱,“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楚月薇这才直起身,看到林启,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看向机器:“王爷,您来得正好。看,这是新设计的双气缸联动结构,理论上功率能提升四成,但配重和传动还得调整……”


    林启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那嘈杂而危险的实验台几步远:“机器什么时候都能看,孩子要紧。程先生说,你再这么熬,他就要来把你的实验室封了。”


    楚月薇难得地撇了撇嘴,有点孩子气:“程先生懂什么,他又不会造机器。王爷,我真的没事,这孩子乖得很,不闹腾。就是……有时候觉得饿得快。”她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柔,但转瞬即逝,“王爷,您说,要是能把蒸汽机小型化,功率再提上去,是不是就能装在车上,不用铁轨也能自己跑?或者,装在船上,不用帆,逆风也能行?”


    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林启心里那点责备也化作了无奈和怜惜。这就是楚月薇,她的世界很大,装着星辰大海和钢铁洪流;她的世界也很小,只装着技术和他的理想。


    “都有可能。但前提是,你要好好的,孩子也要好好的。”林启轻轻抚了抚她的肚子,“等这孩子出生,不管是儿是女,以后说不定也能继承你的本事,造出更厉害的机器。”


    楚月薇靠在他怀里,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王爷,我会小心的。但您答应我,等这孩子稳了,让我继续。海上的船,陆上的车,还有您说的能飞天的‘气球’……我想看着它们,一样一样,从图纸变成真的。”


    “好,我答应你。”林启抱紧她,感受着她身上混合着机油和淡淡体香的味道,心中一片柔软,也有一丝隐忧。月薇太纯粹,也太执着,他怕她伤了自己。可他又知道,正是这份纯粹和执着,才是他最珍贵的宝藏。


    汴京,皇宫,柔仪殿偏殿,仁宗特意给赵明月修建的宫殿,是爱护也是看护。


    殿内飘着淡淡的安神香,却驱不散赵明月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她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幼子。小家伙长得白胖,眉眼依稀能看出林启的影子,也带着几分赵氏皇族的清秀,正睡得香甜。


    这是她的儿子,是林启的骨血。这个孩子的降生,在汴京宫廷和朝野,激起了微妙的涟漪。祝贺者有之,观望者有之,窃窃私语者更多。


    “郡主,曹贵妃派人送了长命锁来,说是给小王子的贺礼。”贴身宫女捧着锦盒进来,低声道。


    赵明月瞥了一眼那金光闪闪、做工精巧的长命锁,淡淡道:“收下,登记,回礼按例加三成。”曹贵妃是宫中除她之外最得宠的妃子,背后站着将门曹家。这份礼,是试探,也是提醒。


    “郡主,刘贤妃(已故刘太后侄女)那边,今日又在太后旧宫(慈寿宫)那边聚集了几个太妃说话,言语间……”宫女欲言又止。


    “说什么?是不是又说汉王权势滔天,我这王子将来怕是不妥?”赵明月语气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儿子的襁褓。


    宫女不敢答,只是低头。


    赵明月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娘家,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对她还算亲近依赖的皇帝。一边是同床共枕、给予她尊重和子嗣、如今权势正如日中天的丈夫。以往,这份割裂尚可维持平衡,她居中调和,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全了夫妻情分,也不负皇家恩典。


    可如今,林启拜相,总揽改革,在西北根基深固,在江南也染指成功,海贸、军权、财权……触角伸得越来越长。朝中旧臣视他为眼中钉,皇帝对他的依赖和忌惮与日俱增。而她生的这个儿子,成了所有人眼中一个可能改变权力格局的变数。


    皇帝会不会猜疑这个“小王子”?旧臣会不会借此攻讦林启“有不臣之心”?林启……他又会怎么看待这个有一半赵氏血脉的儿子?


    她害怕。怕皇帝对林启动手,更怕林启……真的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她,该如何自处?这个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郡主,汉王府有家书到。”另一个宫女捧着信进来。


    赵明月精神一振,忙接过信。是林启的笔迹,语气如常,问候她和孩子,说了些京兆府的趣事,楚月薇又有孕了,娜仁花生了个女儿很活泼,林安在蜀中做得不错……最后,叮嘱她“宫中诸事,但求心安,勿以他为念。吾儿乃你我骨血,必护其周全”。


    很平常的家信,但“必护其周全”五个字,让赵明月眼眶微微一热。他知道了,知道她的担忧。这算承诺吗?


    她将信按在胸口,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心中那份纠结,似乎被这短短几行字抚平了些许。至少此刻,他是记挂着他们母子的。


    可未来呢?


    窗外的蝉鸣一阵急过一阵,吵得人心烦。这深宫里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而难熬。


    蜀中,成都府,总督衙门。


    林安放下最后一卷关于“蜀盐特许招标”的细则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今年不过十六,但眉宇间已褪去不少稚气,换上了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几个月下来,跟着周荣处理政务、巡视地方、接见商贾、安抚士绅,他学到了太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世子,都江堰灌区几个县的乡老代表到了,在二堂候着,想反映一下新式水渠分配用水的事。”长随进来禀报。


    “请他们到花厅,上好茶。我马上到。”林安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官袍。周荣有意锻炼他,许多具体事务都放手让他去处理,只在关键处把关。


    花厅里,几个老农打扮的乡老有些拘谨地坐着,看到林安进来,连忙起身要跪拜。


    “诸位乡老不必多礼,快请坐。”林安抢先一步虚扶,笑容温和,“天热,喝口茶,慢慢说。可是新渠的水,分配上有难处?”


    见他态度谦和,没有半点权贵子弟的架子,乡老们放松了些。一个黑红脸膛的老汉大着胆子道:“世子明鉴,新渠是好,水旺。可……可这分水的‘水牌’制度,俺们有些弄不明白。按田亩分时辰,这俺懂。可今年天旱,上游几个村把着水口多放了些,轮到俺们下游,时辰就不够了……庄稼等不起啊!”


    林安认真听着,不时询问细节。他想起父亲说过,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基层执行最易出偏差,也最需体察实情。他之前巡视时,也隐约听到过类似的抱怨。


    “老伯所言,是个大问题。天时不同,水情有变,死扣条文确实不妥。”林安沉吟道,“这样可好,我明日就派水利司的吏员,会同各县、各乡,重新勘验水情,根据实际旱情和作物需水,动态调整各段的放水时辰和水量。立下规矩,互相监督,再有擅改水闸、多占时辰的,严惩不贷。诸位乡老也可推举信得过的人,参与监督,如何?”


    乡老们一听,又惊又喜。他们原本只是来诉苦,没想到这位小世子如此重视,还要让他们参与监督!这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乡老们感激涕零。


    送走乡老,林安回到书房,对周荣说了方才的事和处理意见。周荣抚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世子处置得宜。既坚持了‘水牌’制度的根本(按规用水),又懂得因时因地制宜,更难得是肯让乡民参与监督,制衡胥吏。王爷若知,定感欣慰。”


    林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父亲平日教导,还有周伯父指点。我只是觉得,父亲常说‘民为贵’,这‘贵’字,不在嘴上,而在能不能让他们有地种,有水浇,有饭吃,有冤能申。我下去走走,听听他们说话,比在衙门看十份文书都有用。”


    周荣看着眼前这个迅速成长、已隐隐有乃父之风的少年,心中感慨。王爷将世子放在蜀中历练,真是高明之举。远离权力中心,脚踏实地,接触最真实的民生吏治,这份阅历,是汴京那座繁华而虚幻的皇城给不了的。


    “对了,周伯父,”林安想起什么,“我前几日去讲武堂蜀中分院,见那些军中学员,除了操练兵法,还在学算学、简易格物,甚至还有先生教他们认字读书。听说,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正是。”周荣点头,“王爷说,军人不能只知悍勇,更需明理、知耻、懂技。将来战场越发复杂,火器、舟船、乃至你说的那‘热气球’,都不是莽夫能驾驭的。军官,更需有头脑。”


    林安眼中闪着光:“父亲所思所虑,总是深远。我瞧着那些学员,精气神就与旧日禁军大不相同。周伯父,我想抽空也多去听听,多学学。”


    “自然可以。世子,这蜀地,是王爷的根本,也是您的课堂。军政、经济、民生、工学……王爷留下的摊子很大,未来,需要您来扛的,只怕更多。”周荣语重心长。


    林安重重点头,望向窗外蜀中晴朗的天空,目光坚定。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也渴望能像父亲一样,为这天下,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而在京兆府的学堂里,林泰、林雪等弟妹,正在新式学堂里,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着“蒸汽之力,源于水火”,或是在工坊里,好奇地摆弄着小小的齿轮模型。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革新”与“格物”的烙印,与他们的长兄一样,将走向与祖辈截然不同的未来。


    风吹过不同的庭院,拂过不一样人的心事。


    前朝的改革波涛汹涌,后院的灯火温暖而复杂。天下很大,家事国事天下事,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正在缓缓展开的画卷。而执笔之人,目光已然投向了更远的北方,和更莫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