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江南血与“韩屠夫”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秋,江宁府,宋商总会江南分会。


    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


    分会最大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有绸缎庄的东家,有盐茶巨贾,有船行的老板,有坐地收租的大地主,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但神色惴惴的地方官吏。他们面前桌上,没有茶点,只有一份刚刚宣读完毕的、盖着“平章军国重事”和“革新总署江南行辕”双重大印的公文抄本。


    公文内容很直白:支持新政,配合“火耗归公”、清丈田亩、新税制推行者,其家族在宋商总会内的份额、评级、往来渠道,不仅保留,还会视配合程度给予“相应提升与便利”。至于提升多少,公文没说,但站在主位旁边那个笑意盈盈、眼神却清冷的女子,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空白“特许凭证”和总会内部“份额调整文书”,意思很明白——好处,大大的有。


    反之,若“阳奉阴违,阻挠新政,甚或勾结不法,煽动生事”,则“革除宋商总会籍,没收全部份额与押金,并永久断绝与其一切商业往来。其家族名下所有货物、钱款、田产,凡经总会渠道者,一律冻结、清查。”


    这不仅仅是经济制裁,这是要断根!在座的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生意或多或少都跟宋商总会有关系,靠着总会的渠道、信息、信用背书,才能把生意做遍南北,甚至出海贸易。一旦被总会除名并封杀,就等于被排除在主流商业圈之外,财富缩水都是轻的,家族衰败就在眼前。


    站在主位上的,是苏宛儿。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锦袍,干练而不失妩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诸位都是聪明人,汉王的意思,总会的意思,韩大人富大人的决心,想必都清楚了。新政是大势,顺之者昌。汉王和总会,从不亏待朋友。是继续守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火耗’,守着那些偷偷摸摸隐下来的田亩,等着被清丈、被处罚,最后人财两空,甚至……”她顿了顿,眼波扫过那几个面色惨白的官员,“甚至锒铛入狱,抄家灭族?还是痛痛快快,配合新政,该交的交,该清的清,然后拿着总会的‘特许’,堂堂正正,把生意做得更大,赚更多的钱,安安稳稳地传给子孙?”


    她轻轻拍了拍那叠空白凭证:“机会,就一次。总会今年的海外船队,下个月就要去南洋、天竺、大食。新增的香料、宝石、珍木份额,还有蜀锦、瓷器、新式铁器的独家经销权……都在这里。要,还是不要?”


    底下“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苏夫人!我等向来奉公守法,对新政绝对拥护!”一个茶商立刻跳起来表忠心,“不就是清丈田亩吗?我家那点薄田,明日就请衙门的人来量!”


    “对!火耗归公,利国利民!我等商人,最恨胥吏盘剥!以后定按时足额纳税!”一个盐商紧接着喊道。


    “我捐三百石粮,助韩大人安抚流民,推行新政!”这是大地主。


    那几个官员互相看看,冷汗都下来了。他们不像商人,退路多。他们的身家性命、家族前程,都系在官场上。反对新政,眼前这关就过不去,别说乌纱帽,恐怕命都难保。支持新政……那就是背叛了整个江南官场默认的规矩,背叛了夏相公那些后台……


    “王通判,李知事,”苏宛儿笑吟吟地看向其中两个官员,“听闻二位家中田产颇丰,在江宁、润州都有产业?总会最近有一批南洋来的上等苏木,正缺可靠的合作商。二位若是有意……”


    威逼,加上赤裸裸的利诱。


    王通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一咬牙,起身拱手:“下官……下官明日便上书,呈报家中田亩实数,并劝说同僚,共体朝廷艰难,支持新政!”


    “下官亦然!”李知事也赶紧表态。


    墙倒众人推,何况这墙还没倒,只是有人递来了梯子,还许诺了墙那边的金子。议事厅里的风向,瞬间转变。大部分商人、地主,甚至部分低级官员,迅速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什么“规矩”,什么“乡谊”,在真金白银和身家性命面前,屁都不是。


    但也有硬骨头。


    “哼!好一个宋商总会!好一个苏夫人!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江宁府有名的豪绅,赵老太爷。赵家是耕读传家,族中出过进士,田产数千顷,门下佃户无数,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赵老太爷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指着苏宛儿:“尔等行径,与强盗何异?新政?分明是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我赵家世代忠良,守的是圣贤之道,行的是仁义之举!要我赵家交出田亩,配合尔等盘剥乡里?做梦!老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我赵家,一亩地不多报,也一亩地不少报!该交的税,分文不少!不该交的,一文没有!至于你这劳什子总会,除名便除名!我赵家不稀罕!”


    “对!赵公高义!我刘家也绝不服软!”另一个绸缎商站起来附和,他是夏竦的远房姻亲,自恃有靠山。


    “还有我周家!”


    “算我吴某一个!”


    七八个平时与赵家走得近,或者自恃在朝中有背景、在地方有势力的豪强、商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苏宛儿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神更冷了些。她轻轻鼓掌:“好,好气节。赵老太爷,刘员外,周掌柜,吴东家……诸位风骨,宛儿佩服。既如此,人各有志,不强求。”她转头对身旁的总会执事淡淡道:“记下这几位。按公文办。即刻执行。”


    “是!”执事面无表情地记录。


    赵老太爷等人脸色铁青,甩袖而去。议事厅里剩下的人,噤若寒蝉,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烟消云散。他们知道,赵家、刘家……完了。不仅生意完了,恐怕人也快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南两路,冰火两重天。


    大部分选择了“合作”的商人、地主、官员,虽然肉疼,但动作很快。主动配合清丈,补交税款,约束族人仆役不得生事。作为回报,宋商总会的“特许凭证”和“份额提升”迅速到位,新的商机摆在眼前,损失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韩琦和富弼的行辕也说话算话,对配合者予以表彰,甚至给予一些政策上的便利。一时间,新政在面上的推行,似乎顺利了许多。


    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以赵家、刘家为首的死硬派,岂会坐以待毙?他们明面上不敢对抗朝廷,暗地里的小动作却层出不穷。


    赵家暗中联络被裁汰的胥吏、对“恩荫”改革不满的失意士子、以及被断了灰色收入的低级军官,许以重利,煽动他们对新政的不满。刘家则通过自己的渠道,悄悄向江宁府周边的几股土匪输送钱粮、兵器,甚至派去几个懂点军阵的家族护院做“指导员”。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把水搅浑,制造足够大的乱子,让新政推行不下去,让韩琦、富弼焦头烂额,最好背上“激起民变”的罪名滚蛋。到时候,朝廷迫于压力,必然叫停新政,他们失去的,就能加倍拿回来。


    九月廿三,秋雨绵绵。


    溧水县衙,半夜突然火光冲天。数十名蒙面匪徒,在几个熟悉地形的“内应”(前胥吏)带领下,冲入县衙,砍杀衙役,放火烧毁刚刚整理好的“清丈田亩册”和部分税银。知县躲在地窖才逃过一劫。


    九月廿七,江宁府江宁县,数百名被煽动的“乡民”(实为赵家佃户和雇佣的地痞),在几个失意士子带领下,扛着锄头棍棒,堵塞官道,冲击正在下乡清丈的官差分队,打伤数人,毁坏丈量器械。叫嚷着“朝廷加税,逼死百姓”、“贪官污吏,滚出江宁”。


    九月三十,最严重的事件发生。镇江府丹徒县,一股近百人、装备明显精良了许多的土匪,在夜色的掩护下,突袭了县衙仓库,杀死守卫兵丁十余人,抢走部分新收的税银和仓粮。撤退时,更悍然冲入支持新政的县丞家中,将县丞一家老小十余口,屠戮殆尽,手段极其残忍,并留下学书:“与新法助纣为虐者,皆此下场!”


    消息传到江宁行辕,韩琦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


    “畜生!丧心病狂的畜生!”他双眼赤红,指着桌上染血的学书抄本和丹徒县丞全家遇害的详报,对富弼和刚刚从明州(宁波)市舶司带着三百新军赶来的张诚吼道,“他们这是要造反!这是对着新政,对着朝廷,对着我们,亮刀子!不!是灭门!”


    富弼也脸色苍白,拳头紧握,指甲陷进肉里。他没想到,对方的反扑会如此酷烈,如此毫无底线。丹徒县丞,那是个清廉干练的好官,只是配合新政积极了些,就遭此横祸!


    张诚一身戎装,面容冷峻如铁。他带来的三百新军,是林启从京兆靖安军和蜀中边军中抽调的精锐,装备燧发枪和刺刀,经历过剿匪和边境摩擦的实战。“韩大人,富大人,王爷有令,江南之事,行霹雳手段。名单,可以填了。这三百弟兄,听凭调遣。”


    韩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一丝恐惧。他知道,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走到案前,提起笔,手有些抖,但落笔极重。他在林启信后附上的那份空白名单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赵元培(赵老太爷)、刘茂才、周旺、吴天德……以及查实与土匪有勾结的几个前胥吏、失意军官、士子头目。


    “名单上的人,”韩琦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嘶哑,“三天之内,我要见到他们的供词,或者头颅。丹徒的匪患,及其同党,十日内,必须剿灭,首恶枭首,传示各州县。凡参与冲击官府、杀害官吏、煽动民变者,首犯立斩,从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他看向张诚:“张将军,剿匪平乱,就拜托你了。要快,要狠,不留后患。”


    张诚抱拳,眼中杀机一闪:“末将领命!”


    他又看向富弼:“稚圭,安民告示要立刻发,将赵、刘等人勾结匪类、残害朝廷命官、煽动暴乱的罪行列清楚,公布出去。同时,开仓放粮,赈济确实困苦的百姓,尤其是被赵家、刘家盘剥的佃户。告诉百姓,朝廷打击的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新政为的是减轻良民负担。谁是好民,谁是乱民,要让他们分清楚!”


    “明白!”富弼重重点头。


    血腥的清洗,开始了。


    张诚的三百新军,如同出鞘的利剑。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行动迅猛。在地方驻军(已被韩琦以钦差和兵部文书暂时节制)的配合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几股土匪的老巢。燧发枪的齐射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刺刀的寒光让惯于好勇斗狠的土匪魂飞魄散。负隅顽抗的,当场格杀。跪地求饶的,捆起来待审。为首的几个匪首,被张诚亲手阵斩。


    同时,韩琦派出的精锐干员,手持名单,在配合新军的行动下,直扑赵家、刘家等豪强的庄园。反抗?格杀勿论。试图销毁证据、转移财产?就地拿下。在确凿的证据(与土匪往来的书信、账本,被抓获匪徒的指认)面前,在雪亮的刀锋面前,所谓的“风骨”、“乡谊”,脆弱得如同纸张。


    赵老太爷在祠堂里咆哮怒骂,被军士拖走时还在喊“士可杀不可辱”。刘员外想乘船逃跑,在码头上被堵个正着,搜出了准备转移的金银细软和与夏竦的密信(虽然内容隐晦,但足够定罪)。


    十天内,江宁、镇江、润州三地,腥风血雨。数百颗人头落地,其中不乏地方上有头有脸的豪绅、商人、前官吏。牵连入狱者上千。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


    韩琦得到了一个新外号——“韩屠夫”。


    百姓最初是恐惧的,但很快,当赵家、刘家等横行乡里、盘剥百姓的罪状被公布,当参与暴乱的匪徒被公开处决,当官府真的开仓放粮、赈济贫苦,当新任的、配合新政的官吏开始较以往更为清廉(至少明面上)地办事,当宋商总会的商队带着便宜的盐铁、新奇的货物来到乡下……恐惧渐渐变成了观望,观望又变成了窃窃私语的称快。


    “杀得好!赵扒皮早该杀了!”


    “刘家放印子钱,逼死过多少人!活该!”


    “新来的县尊老爷,好像……不那么贪了?”


    “听说以后交税,没那么多苛捐杂费了?”


    “总会那边有便宜的蜀盐卖了!”


    反对的声音,在屠刀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迅速沉寂下去。剩下的豪绅富户,彻底老实了,无比配合。新政的推行,骤然加速。


    “火耗归公”顺利实施,胥吏们拿到了足额的“养廉银”,虽然没了外快,但收入稳定,且贪污的风险极高(旁边有监察司和红了眼的“改革干事”盯着),大部分选择了老老实实办事。


    清丈田亩阻力大减,大量被隐瞒的田地被登记在册,税基扩大。


    新税制开始推行,农民负担在账面上确实有所减轻,商人税负规范。


    合并冗余衙署、裁汰冗员也在稳步推进,裁下来的人,一部分拿了补偿自谋生路,一部分被吸纳进宋商总会相关的产业或新式学堂。


    军事上,韩琦借着平乱的余威,开始整顿两路驻军,淘汰老弱,补充靖安军退役老兵作为骨干,按照“新军操典”进行训练,虽不及林启六路的职业化,但风貌已焕然一新。


    反对派在朝堂的攻讦,在韩琦报上去的、证据确凿的“平乱捷报”和初步显现的“新政成效”(税收增加、民心初定)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夏竦等人气得吐血,却无可奈何。仁宗赵祯看到江南局势迅速稳定,税收还有所增加,对内库的“贡献”眼看有望,那点因为杀人过多而产生的不安,迅速被“汉王果然有办法”的喜悦取代,对范仲淹、韩琦等人更加信任。


    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江南东路、西路的“新政试点”,基本站稳了脚跟。虽然暗流依然潜伏,虽然“韩屠夫”的恶名在士林中流传,虽然反对派咬牙切齿地等待着反扑的机会,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新法,在江南,初步成功了。


    汴京,革新总署。


    范仲淹看着韩琦和富弼联名发来的、详细汇报江南新政成效及未来计划的厚厚奏报,久久无言。奏报里,有冷冰冰的数字:清丈出隐田多少顷,新增税收多少贯,裁汰冗员多少,发放养廉银多少,剿灭匪患多少……也有触目惊心的词汇:抄家、斩首、流放……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裹着雪花涌进来。汴京的雪,似乎比江南的冷。


    他知道,江南的路,是用血铺就的。这血,有敌人的,恐怕也有被裹挟的无辜者的。这条路,和他当初设想的“致君尧舜”、“教化万民”,相去甚远。


    但这条路,走通了。


    至少暂时走通了。


    “希文兄,”已经回京的富弼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从江南回来了,带着一身风霜和疲惫,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陛下看了奏报,甚喜。已下旨嘉奖,并问,接下来,是否可以扩大试点,或于全国推行?”


    范仲淹没有回头,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道:“彦国,你说,我们这条路,是对,还是错?”


    富弼沉默片刻,道:“至少,比在汴京空谈,在泥潭里打滚,是对的。江南百姓,今年过冬,或许能多吃一口饱饭。朝廷国库,或许能多收几贯钱。至于对错……让后人评说吧。我们,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范仲淹喃喃重复,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他想起林启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回信:“君之新政,如医者不开方而斥病人,欲人自愈。今我为医,请陛下予我刀针。”


    如今,刀针在手,病人身上腐烂的肉被切掉了一些,流了血,也上了药。病人是会觉得痛,骂大夫是屠夫。但至少,命好像暂时保住了,也有了点起色。


    “告诉陛下,”范仲淹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江南两路,新政初定,宜稳固根基,消化成效,不宜急于扩张。可令韩琦、欧阳修等,继续深耕,完善细则。至于其他路分……且看汉王那边,以及朝廷能否……拿出更多的‘刀针’。”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他要把江南的经验、教训,以及未来的设想,详细奏报给皇帝,也……抄送一份给京兆府的林启。


    这场改革,他和林启,已然在不同的战场上,用不同的方式,绑在了一起。


    而失败的一方,正蜷缩在阴影里,舔舐伤口,用怨毒的眼睛,盯着他们,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汴京的朱墙碧瓦,也覆盖了刚刚流过血的江南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