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拜相总揽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汴京皇宫里的气氛,比盛夏的日头还燥。
紫宸殿上,朝臣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堆,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河。
一边是以范仲淹、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为首的“新党”,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里燃烧着某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从京兆府回来后,他们像是被灌了铁汁,腰杆硬了,声音也大了。
另一边,夏竦、章得象、贾昌朝为首的“旧党”,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京兆府之行对他们冲击太大,那种无力感转化成了更深的忌惮和更激烈的反抗。
朝堂正中,龙椅上的仁宗赵祯,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精巧的黄铜模型——那是离京前林启送他的“蒸汽机工作模型”,拧紧发条,几个小活塞就能噗嗤噗嗤地动起来。他看得入神,直到夏竦提高了嗓门,才恍然抬头。
“陛下!万万不可!”夏竦须发戟张,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祖宗之法,贵在制衡!丞相之权,久已虚置,乃防权臣之弊!今若复设‘平章军国重事’,总揽政、军、财,权柄集于一人之手,此非国家之福,实乃取祸之道!汉王林启,久在边陲,手握重兵,今又欲染指中枢,其心叵测!陛下三思啊!”
“夏公此言,臣不敢苟同!”范仲淹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如今朝廷积弊如山,新政举步维艰,地方阳奉阴违,边患此起彼伏,国库空虚,民力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当此之时,若仍因循守旧,拘泥于虚文,空谈制衡,则国事日非,社稷倾颓,只在眼前!”
他转身,对着龙椅深深一揖:“陛下!京兆之行,陛下亲眼所见!汉王治下,政通人和,百业兴旺,府库充盈,军威雄壮!此非虚言,乃实绩也!汉王有富国之能,强兵之策,安民之法!其所用者,非止兵戈,更有工商之利,格物之妙,育人之方!此等大才,正当用于朝廷,挽狂澜于既倒!”
富弼紧跟而上:“陛下!汉王已承诺,若主持改革,每年支援内库之银,可在往年基础上翻倍!此非空口白话,京兆府粮仓、银库,陛下亲眼所见!有钱,方能做事!有汉王统筹,改革方有成功之望!若再逡巡不前,空耗岁月,臣恐……时不我待!”
“翻倍”两个字,像带着钩子,精准地勾住了小皇帝心里最痒的那块肉。他想起京兆府那些堆成山的粮食,想起林启承诺的三成利润,想起那些闪闪发光的海外珍宝,还有怀里这个精巧的蒸汽机模型……如果汉王真能每年多给内库那么多钱,那他修宫观、玩机械、赏赐后宫,岂不是随心所欲?至于权力……汉王三朝元老,总比夏竦这些总跟自己唱反调的老家伙强吧?
“陛下!”贾昌朝嘶声道,“此乃饮鸩止渴!林启以利诱之,实为蚕食皇权!今日予其相权,明日他便要军权,后日……后日恐非赵氏天下矣!前朝藩镇之祸,犹在眼前啊陛下!”
“贾昌朝!你放肆!”韩琦怒喝,“汉王忠心为国,天地可鉴!尔等尸位素餐,阻挠新政,才是国之大蠹!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陛下速下决断,拜汉王为相,总揽全局,刷新朝政!”
“请陛下决断!”欧阳修、余靖等新党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不可啊!”夏竦等人也呼啦啦跪倒,老泪纵横,以头抢地,“若用林启,老臣等唯有挂冠而去,以免见他日祸起萧墙!”
朝堂上,哭声、骂声、劝谏声响成一片,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赵祯被吵得头痛欲裂,看着下面黑压压跪着的、快要打起来的两帮人,又摸摸袖子里林启私下递来的、承诺“内库岁入翻倍,且献上新式千里镜、自鸣钟图纸”的密信,再想想自己在京兆府见到的、与死气沉沉的汴京截然不同的蓬勃景象……
终于,他猛地站起身,少年天子的脸上闪过一抹烦躁和狠色。
“够了!”
殿中一静。
赵祯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
“国事艰难,非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不可。汉王林启,公忠体国,才略过人,于京兆政绩斐然。着,即日起,拜林启为‘平章军国重事’,总领中书门下,掌政、军、财诸要务,专责革新之政。范仲淹、富弼、韩琦、欧阳修、余靖等,为改革小组核心,协理汉王。夏竦、章得象、贾昌朝等老成谋国,改任观文殿大学士、资政殿学士等职,以备顾问。退朝!”
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反应,几乎是逃也似的,从侧门离开了紫宸殿。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被那些老臣的眼泪和目光看得改变主意。
“陛下!陛下!”夏竦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捶胸顿足,如丧考妣。
范仲淹等人则是长长舒了口气,彼此对视,眼中既有终于冲破藩篱的激动,也有对未知前路的深深忧虑。他们赢了这一局,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兆府。
林启在汉王府接旨,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平静地谢恩。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区别只是早晚。仁宗的软弱和他的“玩具”(机械、珍宝),加上新党的背水一战和旧党的外强中干,共同促成了这个结果。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汴京,反而上了一道长长的奏疏。
奏疏的核心是“变法三请”:
一请“厘清官制,合并冗余”。建议恢复并强化“三省六部”的决策执行框架,但裁撤大量叠床架屋的闲散衙门,如将三司(盐铁、度支、户部)职能重新归入户部,强化其财政统筹能力;合并枢密院与兵部部分职能,设立“军咨府”专司军事谋划,兵部负责后勤、募兵、训练;将工部与将作监、军器监等合并,成立“工部总司”,统筹全国工程建设与器械制造。
二请“明定章程,专设改革”。提议成立直属丞相、直接对皇帝负责的“革新总署”,下辖“财政变法司”、“吏治清厘司”、“军制整饬司”、“工商振兴司”、“学务改良司”。范仲淹任革新总署判署事(总负责人),富弼、韩琦等分领各司。旧有机构,除核心决策和执行部门外,暂时冻结,其职能由革新总署相关司署代行,以减少掣肘。
三请“先行试点,稳中求进”。改革不搞全国一刀切,先在条件相对成熟的永兴军路、秦凤路、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夔州路(即林启掌控的六路),以及范仲淹等人影响力较大的江南东路、江南西路,共计八路,进行“新法试点”。待取得成效,积累经验后,再逐步推广。
奏疏末尾,附上了“京兆新法”的核心纲要,仅寥寥数百字,却字字千钧:
“一曰财政货币化:统铸‘新宋通宝’,规范成色重量;推广‘官交子’,以国库储备为锚;清丈田亩,核定资产,‘火耗归公’;设‘养廉银’,厚俸养廉,重惩贪渎。
二曰行政专业化:裁汰冗员,明确权责;行‘功绩准入’,废‘恩荫直授’(恩荫子弟需经统一考试及基层历练合格,方得授官,且仅予优待分,不直接授官);科举重实务,录才定额;行‘任期考成’,能者上,庸者下。
三曰军事职业化:划定常备边军,专事战守;行‘募兵制’,优饷厚恤,严格操练;军工分离,军器统一制式,由工部总司统筹供给。
四曰技术专利化:颁《格物专利令》,凡有实利于国计民生之新器物、新技艺,经核定,予发明者专营之利及重奖,以激创新。”
最后,关于被裁汰的官员安置,奏疏提出两条路:一,可携资(按品级给予补偿)加入“宋商总会”各地分会,参与商业经营(但不得在原籍);二,可经考核,进入各地新式学堂、工坊担任教习或文书。总之,“给生路,绝后路”,朝廷养闲人、耗国库的时代,必须结束。
这份奏疏,比拜相的圣旨更像一颗炸雷,在汴京、在试点八路、在整个大宋官场,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合并机构?多少官员的椅子要没!
火耗归公?多少人的灰色收入要断!
养廉银?听着好,可那点银子够干啥?哪有“火耗”来得痛快!
废恩荫直授?改“功绩准入”?还要考试?还要下基层?这简直是要了勋贵豪门的命根子!
科举定额?还要重实务?那些苦读诗书的士子怎么办?
军官不能吃空饷喝兵血了?军工还得分开?财路全断了!
还有那什么“专利”?奇技淫巧也能登堂入室,还能得利?斯文扫地!
至于给下岗官员的出路?经商?与民争利!教书?辱没先人!
反对的声浪,比当初抵制范仲淹新政时,猛烈了何止十倍!因为这不再是修修补补,这是要掘他们的根!
夏竦等人虽然被明升暗降,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时间,弹劾林启“操莽之心”、“败坏祖制”、“与民争利”、“苛待士人”的奏章,雪片般飞向中书省,飞向皇帝的案头。试点八路的地方官员、士绅、豪强,更是暗流涌动,串联抵制。
压力,首先集中到了刚刚被任命为“革新总署判署事”的范仲淹身上。
汴京,革新总署临时衙门(设在中书省隔壁)。
范仲淹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抗议书信和下面官吏报上来的、江南两路官员消极怠工、士子聚集闹事的消息,眉头拧成了疙瘩。富弼、韩琦等人也在,脸色凝重。
“希文兄,阻力太大了。”富弼揉了揉太阳穴,“‘火耗归公’和‘养廉银’的章程刚发下去,江宁府就有胥吏串联罢岗,税银征收几乎停滞。还有那边递上来的条子,说地方官员联名上书,请求暂缓执行,否则‘恐生民变’!”
“民变?”韩琦冷笑,“是吏变吧!动了他们的奶酪罢了。还有那些士子,听说恩荫要考试,还要下基层,一个个如丧考妣,在州学、府学静坐抗议,说朝廷‘轻慢士人’,要联名上书叩阙!”
欧阳修忧心道:“最麻烦的是,汉王要求我们先在八路试点,可我们的人,除了江南两路还能使唤几分,其他六路……完全是汉王的人说了算。我们这革新总署,政令能不能出汴京都难说,更别说推行到汉王的地盘了。汉王他……到底什么意思?”
范仲淹沉默着。他知道林启的意思。林启给了他名义上的总负责,给了新法的框架,甚至给了部分权力(江南两路)。但最核心的、最见成效的六路,林启要自己来,用他自己的人和法子。这既是支持,也是制衡,更是一种无声的示范和竞争。
“汉王的意思,是让我们看清,没有刀,没有针,没有自己人,什么新政都是空谈。”范仲淹缓缓道,语气苦涩,“他在京兆有刀有针有人,所以他能做成。我们在汴京,在江南,有什么?除了陛下一纸诏书,和一腔热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汴京繁华却陈旧的街景。
“但我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他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汉王把框架搭好了,把最难听的骂名也扛了大半。接下来,是我们该做事的时候了。江南两路,是我们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稚圭,你亲自去江宁府坐镇,带着陛下的手谕和汉王调拨的一队靖安军老兵。有敢罢岗闹事的胥吏,抓!有串联抵制的官员,记下,报上来,我去请旨罢黜!至于士子闹事……告诉那些州学教授,朝廷取士,重在实学,能为国为民者,方为真士。若只知坐而论道,抗拒新政,朝廷的官爵,不养闲人!”
“是!”韩琦精神一振。
“还有,”范仲淹看向欧阳修、余靖,“你们抓紧拟定‘功绩准入’的考试细则和基层历练章程,要快,要详实,让那些勋贵子弟无话可说。同时,以革新总署名义,行文蜀中、京兆,请程羽先生、周荣大人,将他们推行新学、选拔吏员的经验细则抄送过来,我们参考。”
众人领命而去。
范仲淹独自留在值房,看着墙上挂着的、林启派人送来的巨幅“大宋革新八路试点图”,上面京兆府的位置被特意标红。
他知道,这是一场竞赛。他和林启之间,新党旧党之间,汴京与京兆之间,两条道路之间的竞赛。
林启手握利器,稳坐后方。
而他,必须在前线,用这有限的权力和满腔孤愤,杀出一条血路,证明他们这条“改良”之路,也行得通。
否则,未来的大宋,将只有京兆一种模式,只有一个声音。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发给江南两路各州府的、措辞严厉的督促公文。笔锋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仿佛刀剑出鞘。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兆府,汉王府签押房。
林启也在看地图,看的是“六路新法推行进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日期。
陈伍、程羽、周荣(从蜀中赶来)、秦芷,还有新提拔的几位六路转运使、安抚使,都在座。
“王爷,秦凤路‘火耗归公’已全面推行,阻力不大,几个刺头胥吏已被清理。‘养廉银’标准已下发,官吏反响……尚可。”秦芷汇报。
“永兴军路各州县学堂,新教材已全部到位,蒙学入学孩童,环比增三成。‘专利司’收到各类申报十七件,核准三件,发赏银共计五百两。”程羽道。
“蜀中四路,合并冗余衙门四十七个,裁汰冗员一千二百人,安置情况:七百人入商会,三百人入学堂工坊,余者给予补偿遣散。暂无大乱。”周荣语气平稳。
“铁路,京兆至秦州段路基已完成八成。京兆至潼关段已开始勘探。”陈伍补充。
林启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六路区域画了个圈:“不错,按计划推进。记住,我们这里,是新法的样板,也是堡垒。要稳,要快,要见实效。让天下人看看,新法之下,官吏怎么当,兵怎么练,民怎么活,钱怎么赚。”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至于汴京和江南那边……让范希文他们先折腾。他们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哪条路走得通。我们,只管把我们的路,修得又宽又平。”
众人会意。
一场自上而下、却又自下而上的改革,一场双线并进、明暗交织的竞赛,在这庆历二年的夏天,轰然拉开大幕。
旧时代的卫道士们在怒吼,在挣扎。
而新时代的引擎,已在京兆府点燃,正喷吐着灼热的蒸汽,沿着铁轨,向着既定的方向,隆隆前行。
权力之巅,风光无限,却也寒风凛冽。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