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京兆样板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四月,京兆府。
邀请函是林启亲笔写的,措辞恭敬,情真意切。说自己“僻处西陲,感念天恩,无以为报”,在京兆“偶有所得”,不过是“仰赖陛下洪福,群贤辅弼”,不敢自专,特“恭请圣驾并诸公莅临训示”,“倘有一二可观之处,或可为朝廷革新之参详”。
信送到汴京,朝堂又炸了一次锅。
“不能去!此乃鸿门宴!”夏竦在政事堂急得直跺脚,“林启这是摆明了要炫武耀富,挟制陛下!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夏公多虑了。”这回开口的居然是范仲淹,他面色依旧憔悴,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汉王乃先帝心腹,忠心体国,邀请陛下视察地方政绩,乃人臣本分。且京兆路为陛下疆土,陛下巡视,正可宣示皇权,鼓舞边民。至于是否采纳其法,自在圣心。”
富弼也道:“不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京兆路到底被汉王治理成何等模样,新政是否真有可取之处,正该亲往一观。若真有富国强兵之良策,于朝廷,于社稷,岂非大幸?若只是虚张声势,也好让天下人看清。”
他们俩是铁了心要把皇帝“推”去京兆府看看。林启那句“请陛下予我刀针”像根刺扎在心里,也像黑暗里透出的一线光。他们想看看,林启的“刀针”,到底长什么样,又到底有多锋利。
小皇帝赵祯心里也跟猫抓似的。好奇,少年人对新奇事物天然的好奇。林启那些不用牛马的车,能自己转的机器,还有传闻中堆积如山的海外珍宝……他都想看看。但更深处,是忌惮,是隐约的不安。去看看,或许能看清这位皇叔到底想干什么。
最终,在范仲淹、富弼的坚持和皇帝本人那点压不住的好奇心驱使下,圣驾还是决定“西巡”。随行人员很有意思:范仲淹、富弼、韩琦等改革派核心,夏竦、章得象、贾昌朝等反对派首领,一个不少。林启在信里说了,“请诸公同来,共商国是”。
浩浩荡荡的御驾队伍,从汴京出发,走得是刚修好没多久的“官道直道”计划第一期路段(汴京到洛阳段),饶是如此,也颠簸了十几天。等看到京兆府那巍峨的城墙时,所有人都有些疲惫,但也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目光。
林启率领京兆府文武,在城外十里亭迎接。他穿的是亲王常服,不是盔甲,举止恭谨,礼仪周全。但夏竦等人第一眼就感觉不对劲——林启身后那些官员、将领,精气神和汴京的官儿完全不同。没有那种久居衙门的臃肿和油滑,个个眼神清亮,腰背挺直,行动间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连他们骑的马,都比御马监的马更神骏,肌肉线条流畅,蹄声清脆。
欢迎仪式简单而隆重。入城时,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秩序井然,没有兵丁强行驱赶。看到御驾,百姓们自发跪倒,山呼“陛下万岁!大宋万岁!”声音洪亮,发自内心。但让夏竦眼皮直跳的是,不少百姓在喊完万岁后,还会加一句“汉王千岁!”或者“青天大老爷!”,而维持秩序的士兵并不制止,只是微笑。
下榻之处,不是行宫,是新建的“京兆迎宾馆”。三层楼房,青砖到顶,玻璃窗户,地上铺着平整的水磨石,房间里有带瓷马桶的“净房”,有铜制的淋浴管道(冷水),甚至还有个小壁炉。摆设不算奢华,但干净、舒适、方便,很多物件见所未见。
“这琉璃(玻璃)竟如此通透……”赵祯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街景,惊讶不已。汴京皇宫用的还是窗纸或昂贵的云母片。
“此乃京兆玻璃厂所产,价廉物美,已可普及民户。”陪同的程羽微笑解释。
当晚接风宴,菜式不算多精致,但食材新鲜,味道醇厚。酒是蜀中来的高度蒸馏酒,名“剑南烧春”,一杯下肚,从喉咙暖到胃。更有各种海外来的香料调味,香气扑鼻。宴后,林启拍拍手,一队侍从捧着礼盒进来,每人一份。
“陛下西巡辛苦,诸位大人车马劳顿。些微小礼,不成敬意。”林启笑道,“此乃南洋所产‘龙涎香’、‘猫眼石’,天竺‘金刚钻’,波斯‘金线毯’,还有几面大食‘琉璃镜’。臣于工商之事略知皮毛,此等海外奇物,于国计民生或有可究之处,谨献陛下与诸公,代为参详,若于朝廷新政有所裨益,则臣幸甚。”
代为参详?这理由找的。礼盒打开,珠光宝气,晃花了人眼。夏竦本想义正辞严地拒绝,可手摸到那光滑沁凉的猫眼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赵祯更是拿起一面脸盆大的清晰水银镜,看着镜中自己清晰的容颜,爱不释手。范仲淹看着面前的金刚钻,眉头微皱,这东西除了装饰,有何用?但看看其他同僚放光的眼睛,他沉默了。
这只是开胃菜。
第二天,视察正式开始。
第一站,“大宋重工”基地。
离着老远,就听见轰鸣声,看见几个高耸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经过处理,黑烟不多)。进入厂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巨大的水车不知疲倦地转动。高炉喷吐着火焰和铁水,铁水流入沙模,冷却成条。水力锻锤“哐当哐当”地砸着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那个传说中的“铁马”——蒸汽机车,正拖着一长串装满煤炭和铁矿石的车厢,在铁轨上缓慢而有力地移动,汽笛一响,声震数里。
“这……这铁牛,一日能拉多少货?”赵祯在安全距离外,又怕又好奇地问。
“回陛下,此‘机车’一趟可拉货十万斤,从北山煤矿到此,两个时辰往返。若用牛车,需牛百头,民夫数十,耗时两日。”负责讲解的楚月薇一身工装,言简意赅。
“十万斤……两个时辰……”夏竦算了算账,脸色变了。这效率,太吓人了。
“那边在造什么?”韩琦指着一处车间,里面传出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
“火枪枪管。水力驱动,统一规格,日产三十根。”楚月薇道,“合格率九成。”
日产三十根统一标准的枪管!范仲淹和富弼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朝廷的军器监,手工打造,十天能出一根合格枪管就不错了!
第二站,渭水河畔的“皇庄”与“常平仓”。
万亩麦田,一望无际,绿浪翻滚。田埂笔直,水渠纵横,高大的“筒车”缓缓提水灌溉。田里劳作的农夫,用的全是铁制的新式曲辕犁、耙、镰刀,效率极高。
“此庄采用王爷……呃,采用新法,精耕细作,施用‘肥田粉’(简易化肥)和腐熟堆肥,引种蜀中良种,亩产预估可比往年增三成。”庄头是个老农出身,说话实在。
“亩产增三成?!”管过三司的章得象失声道。粮食是国本,这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旁边的“常平仓”更是让所有人倒吸凉气。数十座巨大的砖石粮仓巍然耸立,里面堆满了小山般的粮食。仓吏介绍,这只是京兆府周边数个粮仓之一,现存粮米,可供京兆路军民食用两年有余,且“新粮入,陈粮出,循环不息,无有霉变”。
第三站,京兆新军大营。
没有花哨的阵法演示。就是最基础的队列、行军、火枪射击、刺刀拼杀。但那种千人如一的整齐划一,那火枪轮射时连绵不绝的爆响和硝烟,那刺刀突刺时整齐的怒吼和森寒的杀气,让所有文官腿肚子发软,武将面色凝重。
尤其是最后,十门新式“大将军炮”实弹射击,炮弹将远处山坡上的假人土垒轰得粉碎,那地动山摇的威势,让赵祯差点从观礼台上跳起来。
“此……此等利器……”赵祯声音发颤。
“此炮射程三里,可破坚城。然制造不易,耗费颇巨。”陈伍沉声回答,“仅装备炮营。”
第四站,格物学堂。
这里是另一种震撼。明亮的教室,崭新的桌椅,墙壁上挂着地图、图表、仪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不仅有经史,还有“勾三股四弦五”、“水之就下”、“铁何以坚”。实验室里,少年们摆弄着奇怪的仪器,争论着“气压”、“热力”。工场里,学生和匠人一起动手制作模型,修理器械。图书馆中,汗牛充栋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各种《格物基础》、《农事全书》、《工器图说》,任人取阅。
“这里……不教圣贤书吗?”贾昌朝忍不住问。
“教。但不止教圣贤书。”程羽坦然道,“圣贤教人明理修身,格物致知。然理在万物,知在实用。农人不知节气土壤,何以产粮?工匠不明力道材质,何以制器?军人不晓地理火器,何以保国?商贾不通计算货殖,何以富民?此处,教人明理,亦教人致用。”
夏竦想反驳,可看着那些眼中闪着求知光的孩子,看着那些闻所未闻的书籍仪器,竟一时语塞。
几天的视察,走马观花,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汴京有什么?有勾心斗角,有互相攻讦,有推诿扯皮,有空谈理想,有堆积如山的难题和空空如也的国库。
这里有什么?有轰鸣的机器,有堆积的粮食,有精良的武器,有充满希望的学生,有安居乐业的百姓,还有一个高效得令人恐惧的行政和军工体系。
最后一天晚宴,气氛微妙。
赵祯明显兴奋了许多,拉着林启问东问西,对京兆府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他到底还是个少年,见到这么多新奇厉害的东西,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
林启趁势道:“陛下,京兆路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百姓勤劳。臣不敢居功。然此地所出,除本地用度及储备外,颇有盈余。臣请自今年起,每年将京兆路商税、工矿之利的三成,解送内库,以供陛下修宫室、奉祖宗、赏功恤民之需。具体数额,可由三司遣员与京兆府共同核算,账目公开,绝无隐瞒。”
三成!京兆府如今这规模,三成利润是多少?赵祯心脏砰砰直跳。他正愁内库空虚,修个宫殿都抠抠搜搜,林启这就送钱来了!
“汉王……此言当真?”他眼睛发亮。
“君前无戏言。”林启正色道,“此非臣之私财,乃陛下之财,取之于陛下疆土,用之于陛下,天经地义。只盼陛下善用之,则臣幸甚,天下幸甚。”
“好!好!汉王公忠体国,朕心甚慰!”赵祯高兴得脸都红了,看着林启的眼神,少了几分猜忌,多了几分“自己人”的亲热。能给他送钱,送好东西,还能打胜仗的汉王,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夏竦、章得象、贾昌朝等人脸色铁青。他们看出来了,林启这是用实实在在的金钱、武力、粮食,在砸,在收买!砸晕了皇帝,也砸得他们那些“空谈”、“祖制”、“朋党”的指责,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你有本事,你也给陛下一年送几十上百万贯?你也把治下弄得粮仓满满、机器轰鸣?你不能。你只会吵,只会拦。
范仲淹和富弼心情更复杂。他们看到了希望,林启这里确实有一套完全不同的、高效而强大的办法。但也感到失落和无力,因为他们自己搞的那一套,在这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笨拙。
“汉王,”赵祯喝了几杯“剑南烧春”,有点上头,拉着林启的手,“你这京兆府,真好!比汴京……唔,别有气象!你这新政,朕看就很好!那些老顽固……”他瞟了一眼夏竦方向,压低声音,“就知道反对!汉王,你给朕好好弄,需要什么,跟朕说!”
“陛下放心,臣必尽心竭力,为陛下守好这西大门,亦为陛下……多攒些家底。”林启微笑,语气恭顺,眼神深邃。
宴会尽欢而散。
夜里,赵祯躺在柔软新奇(内装弹簧和羽毛)的“床垫”上,抱着光滑的波斯毯,看着桌上那面大镜子,想着白天看到的铁马、大炮、粮山,还有林启承诺的三成利润,兴奋得辗转反侧。
而夏竦坐在客房中,对着闪烁的鲸油灯,脸色阴晴不定。他面前摆着日间收到的一颗鸽卵大小的猫眼石,流光溢彩,价值连城。
他拿起石头,对着灯光看,那狭长的光带仿佛在流动,迷人,也令人心悸。
“林启……”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来自不同维度、无法用朝堂规则去抗衡的无力感。
这不是政敌。
这仿佛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怪物。
带着钢铁、蒸汽、知识,和令人难以抗拒的……富贵,正隆隆地驶向汴京,驶向这个古老帝国的权力中心。
而他们这些自诩为帝国柱石的“老成谋国之臣”,在这股力量面前,像极了螳臂当车的……小丑。
窗外,京兆府的夜,并不寂静。远处工厂隐约的轰鸣,铁路上偶尔传来的汽笛,还有夜市尚未散尽的喧嚣,汇成一股低沉而充满活力的背景音,仿佛这座古老都城正在剧烈的心跳中,脱胎换骨。
而这心跳声,正随着御驾的归程,不可避免地,将传向汴京,传向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