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医者与刀针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庆历三年,春。
汴京的春天,总带着一股脂粉和尘土混合的甜腻味儿。可今年的春天,空气里还弥漫着另一种味道——火药味。
紫宸殿里的争吵,已经快把屋顶掀翻了。
“陛下!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余靖、蔡襄……此五人,结为死党,把持台谏,排斥异己,内外呼应,已成‘四贤一不肖’之局!此非臣妄言,满朝文武,皆有公论!”御史中丞王拱辰声嘶力竭,手里举着一份长长的弹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范仲淹等人的“罪状”:专权、跋扈、引用私人、败坏祖宗法度、更可怕的是——“朋党乱政,威福下移,有王莽、曹操之渐”!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连龙椅上的赵祯,脸色都白了白。
“王拱辰!你血口喷人!”富弼年轻,火气最盛,出列指着王拱辰的鼻子,手都在抖,“我等呕心沥血,推行新政,为的是富国强兵,革除积弊!尔等只因新政触犯尔等私利,便污蔑构陷,无所不用其极!‘朋党’?若一心为国便是朋党,那我等就是朋党!若因循守旧、蠹国害民才是‘君子’,那这君子,不做也罢!”
“富彦国!御前咆哮,成何体统!”老宰相章得象慢悠悠开口,语气却像刀子,“是否朋党,非你一人说了算。自你们主政以来,台谏奏章,十有八九出自尔等同党;被黜落的官员,皆是反对新政之人;被擢升的,哪个不是与你们往来密切?这难道不是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擢升贤能,黜退庸碌,此乃执政本分!”范仲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透着深深的疲惫。他比一年前苍老了太多,鬓角全白,腰背虽然还挺着,但仔细看,已有些佝偻。“至于台谏奏章,若所言在理,自当采纳,难道因与我等政见相合,便是朋党?此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范相此言差矣。”一直阴着脸没说话的夏竦,此刻阴恻恻地插话了,“是不是朋党,陛下圣心独断。只是老臣听说,地方上对新政,可是怨声载道啊。‘明黜陟’,考核文书成了党同伐异的工具;‘抑侥幸’,多少勋贵子弟失了前程,心怀怨望;‘厚农桑’,强令改种,逼得农人拔苗;‘修武备’,徒增军费,未见实效……范相,这新政条条是好,可为何一落地,就变了味道,弄得天怒人怨呢?”
他这话毒,避开了“朋党”的争论,直接戳新政落实的烂疮疤。地方上阳奉阴违,胥吏趁机盘剥,好事办成坏事,这是事实,也是范仲淹他们最大的痛脚。
范仲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一股腥甜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下。他能说什么?说地方官吏腐败?说胥吏顽劣?说积弊太深,非猛药不能治?可皇帝要的是立竿见影的太平,而不是掀开盖子后看到的满目蛆虫!
龙椅上的赵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龙鳞。他看看慷慨激昂、却明显势单力孤的范仲淹、富弼,又看看老成持重、代表着庞大旧官僚体系的夏竦、章得象、贾昌朝。耳边是嗡嗡的争吵,脑子里是雪片般飞来的、弹劾范仲淹“专权”的奏章,还有后宫隐约传来的、太后(已故刘太后余威尚在)旧人“新政过激,恐生变乱”的提醒。
他怕了。
他怕朝堂分裂,怕政局动荡,怕范仲淹他们……尾大不掉。毕竟,林启在京兆府搞的那些东西,虽然匪夷所思,但据说……很得民心,而且实力膨胀极快。范仲淹他们,会不会是另一个林启?不,他们就在朝中,比林启更近,更危险……
“好了。”赵祯终于出声,声音不大,却让殿中一静。“新政利弊,容朕细思。范卿、富卿等为国操劳,朕心知之。然政事繁杂,不可急于求成,更不可因政见不同,便攻讦不已。今日暂且退朝,诸卿……回去好生思量,以和为贵。”
又是“以和为贵”。
范仲淹的心,彻底凉了。他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出殿,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觉得浑身发冷。
“希文兄!”富弼追上来,满脸愤懑,“陛下他……他这分明是信了夏竦那帮小人的谗言!我们……我们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坐视新政夭折?”
范仲淹停下脚步,看着宫门外熙熙攘攘的街市,那繁华背后,是他想清除的积弊,是他想拯救的黎民。可如今,他只觉得无力,深深的无力。
“彦国,”他声音沙哑,“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或许夏竦说得对,我们的方子太猛,这病人的身子……受不住。”
“希文兄!你怎么能这么说!”富弼急道,“积弊已深,不用猛药,如何能起沉疴?难道是我们的错吗?是那些胥吏!是那些贪官!是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大员!”
“可我们没有刀。”范仲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眼神空洞,“我们没有能剖开脓疮的刀,也没有能缝合伤口的针。我们只有一张方子,却指望病人自己好起来……痴人说梦罢了。”
他想起京兆府。想起林启那些被朝臣嗤之以鼻的“奇技淫巧”,那些轰鸣的机器,那些飞驰的“铁马”,那些人人可读的“新书”,那些汇聚而来的流民和工匠……林启有刀,有针,有一整个为他打造的工具箱。而他们,只有一张纸,和满朝等着看笑话、使绊子的“同僚”。
当晚,范府书房,灯火昏暗。
范仲淹枯坐良久,终于铺开信纸,提笔蘸墨,手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这封信,一旦写了,就意味着他对自己坚持道路的怀疑,意味着……向那个他一直警惕、甚至有些排斥的“藩王”低头。
可若不写,新政已入死局,他个人荣辱不足惜,但大宋的沉疴,还有谁能治?陛下吗?陛下仁弱,已被旧党包围。满朝文武吗?要么是夏竦之流的蛀虫,要么是明哲保身的庸人。
“罢罢罢!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我范希文这张老脸,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咬牙,笔下千钧:
“汉王殿下钧鉴:仲淹顿首。自殿下就藩,倏忽数载,京兆气象日新,每闻捷报,心实慰之,亦深愧之。愧者,朝中诸事,掣肘重重,寸步难行……”
他写了新政的初衷,写了遇到的阻挠,写了地方的阳奉阴违,写了皇帝的摇摆猜忌,写了自己的迷茫与无力。最后,他几乎是恳求般地写道:
“……新政之弊,或在过急,或在用人,然积重难返,非刮骨不能疗毒。仲淹才疏学浅,智穷力竭,唯见殿下于西陲,别开生面,工商并进,军民一体,气象蓬勃。敢问殿下,若处汴京之位,当以何策,破此僵局?富国强兵,造福生民,路在何方?盼殿下不吝赐教,拨云见日。仲淹翘首以盼,静候回音。临书仓促,言辞无状,万乞海涵。范仲淹再拜。”
信是密信,由富弼找的绝对可靠之人,星夜送往京兆府。
十天后,京兆府,汉王府。
林启在书房里,就着明亮的鲸油灯(来自海捕),看完了范仲淹这封字字沉重、甚至能看出墨迹被水滴晕开(或许是泪?或许是汗?)的信。他看了很久,然后递给一旁的苏宛儿。
苏宛儿仔细看完,轻轻将信纸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范相……是真的难了。只是,他这信,问策是假,求援……甚至是试探,是真。”
“试探我有没有不臣之心?试探我愿不愿,能不能回汴京,去接他那摊烂泥?”林启笑了笑,走到窗前。窗外,京兆府的夜市正热闹,远处“大宋重工”的方向,隐约有红光映亮夜空,那是高炉在彻夜不息。更远处,隐隐有汽笛声传来,那是铁路在加班加点运输物资。
这里,生机勃勃,一切都在按他的意志生长。而汴京,那个帝国的心脏,却在腐烂的内斗中缓慢停滞。
“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蠢人。”林启忽然说。
苏宛儿挑眉。
“好在他真心想做事,蠢在他以为靠道德文章、靠皇帝支持、靠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就能撼动盘根错节几百年的利益集团。”林启转过身,目光锐利,“他开出了方子,却指望病人自己按方抓药,自己煎服,还不许喊苦。可能吗?这世上最难治的病,从来不是身体的病,是利益的病,是权力的病。治这种病,需要刀,需要针,需要能握住刀针的手,更需要……”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实力。”
“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启走回书案,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笔下龙飞凤舞,没有丝毫犹豫,“范希文问路在何方?路就在脚下,但他看不清,或者说,不敢看。他需要人,给他指一条看得见、摸得着,但注定充满荆棘和血火的路。也需要人,给他递上开路的刀,和缝补伤口的针。”
他写的回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君之新政,如医者不开方而斥病人,欲人自愈。今我为医,请陛下予我刀针。”
写罢,掷笔。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苏宛儿看着那行字,心头一震。这句话,狂妄,直接,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它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挑开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
“王爷,您这是……要正式插手朝局了?”苏宛儿轻声问。
“不是插手,”林启将信封好,交给心腹,令其连夜送回汴京范府,“是让他们做个选择。要么,继续在烂泥潭里打滚,直到淹死。要么,抓住我这把或许能割开烂肉的刀。至于握刀的手会不会被割伤……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他走到苏宛儿身边,揽住她的肩,一起望向窗外京兆府璀璨的灯火和远处代表工业力量的暗红天际线。
“宛儿,要变天了。”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汴京的风雨,很快就要吹过来了。告诉程羽,加快讲武堂学员的训练。告诉陈伍,秦州的兵,要能随时拉出来。告诉月薇,武器工坊,三班倒。还有我们的铁路……要更快。”
“是。”苏宛儿依偎着他,感受着他话语里的决心,也感受到一丝寒意。她知道,王爷等这个机会,或许已经等了很久。当汴京的旧秩序在无效的内耗中腐烂到一定程度时,一个全新的、强大的、充满效率的替代力量,就会成为所有人眼中,唯一的选择。
无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愿不愿意。
林启的回信,比范仲淹的去信,走得更快,也更“不小心”——信的内容,不知怎的,竟然泄露了出去,或者说,是被人有意无意地,摆到了某些人的案头。
夏府,书房。
夏竦捏着抄录来的那短短一行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君之新政,如医者不开方而斥病人,欲人自愈。今我为医,请陛下予我刀针。”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上肌肉抽搐,最终化为一声冷笑,混合着无边的怒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刀针……好一个汉王!好一把锋利的刀!”他猛地将纸拍在桌上,“他这是要回京!他要夺权!他要将我们这些人,当作烂肉一样割掉!”
“夏公息怒。”贾昌朝就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阴沉,“此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范仲淹这蠢货,这是引狼入室!”
“不能让陛下看到这封信!更不能让陛下产生召林启回京的念头!”章得象也来了,语气急促,“林启若回京,凭借他在西北和蜀地的势力,凭借那些蛊惑人心的奇技淫巧,还有范仲淹这班书呆子的支持,这朝堂,还有我等立锥之地吗?他那一套‘刀针’,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我们!”
“陛下……陛下不会的。”夏竦像是在说服自己,眼神却闪烁不定,“陛下对林启,猜忌甚深。何况,林启是藩王,无诏不得回京,这是祖制!”
“祖制?”贾昌朝阴冷道,“夏公,别忘了,他能从蜀中跑到京兆府,还拿下了永兴军路!祖制?在他眼里,怕是比不上他那能冒烟的铁马!我们必须立刻面圣,一定要让陛下明白,林启此举,包藏火心,意在逼宫!范仲淹与其勾结,其罪当诛!”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必须将林启这个危险的苗头,还有范仲淹这个“内应”,一起掐死在萌芽中!
第二天,紫宸殿。
夏竦、章得象、贾昌朝,连同数十名御史、言官,跪倒一片,声音悲愤,如丧考妣。
“陛下!汉王林启,狂悖无状,竟敢以‘医者’自居,视陛下、视满朝文武、视天下为‘病人’!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此乃大逆不道之言!”
“范仲淹私通藩王,泄露朝政,乞求外援,实为党附,里应外合,意图不轨!请陛下明察,速治二人之罪,以正朝纲!”
“陛下!林启在京兆,练兵铸械,广蓄钱粮,又用奇技收买人心,其志非小!今又妄图染指中枢,此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陛下!”
声浪几乎要将殿顶掀翻。赵祯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指冰凉。他面前,就摊着那封“泄露”出来的、林启回信的抄本。那短短的十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里,心里。
予我刀针……
林启,你想要什么刀?什么针?朕这江山吗?
他想起林启在京兆府做的一切:那不用牛马的铁车,那喷吐蒸汽的怪物,那人人可读的邪书,那汇聚流民、工匠的工坊,还有那传闻中一日千里的“铁路”……那些东西,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恐惧。那是一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力量,野蛮,高效,充满侵略性。
范仲淹的新政,虽然也让他头疼,但至少还在圣贤书的道理之内,还在朝堂游戏的规则之中。可林启……他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猛兽,带着完全不同的规则和爪牙。
召他回京?给他“刀针”?
赵祯打了个寒颤。那无异于将一头猛虎放进羊群。
可是……不召他,范仲淹的新政已经搞不下去了,朝堂吵成一锅粥,地方怨声载道。西夏、辽国又在边境蠢蠢欲动。这烂摊子,谁能收拾?
“够了!”赵祯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着少年天子罕见的尖锐和疲惫。
殿中一静。
赵祯胸口起伏,看着下面黑压压跪着的臣子,又看看孤立无援、面色灰败的范仲淹和富弼。良久,他才用干涩的声音道:
“汉王……远在藩邸,或有不当之言,然其忠勤王事,稳固西陲,亦有功绩。范卿……操劳国事,心力交瘁。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他再次选择了拖延,选择了逃避。仿佛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那即将到来的风暴就会自己消失。
但他知道,风暴正在汴京的上空聚集。而风暴眼,似乎正从西北方向,缓缓移动过来。
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变成暗流,即将席卷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