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新学与蜀道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冬,秦岭北麓。
雪片子扯絮般往下掉,把千山万壑染成一片莽莽的白。可就在这冰天雪地里,一条“伤口”正沿着古老的山势,被无数人用汗水、热气甚至鲜血,艰难地向前剖开。
这里是“秦蜀直道”的第一段险关——大散关到陈仓道接口。以往只有采药人和走私盐贩才敢走的羊肠鸟道,如今人喊马嘶,热火朝天。
“嘿——呦!嘿——呦!”
粗粝的号子声在峡谷间回荡。几百号精壮的汉子,分成数组,有的用铁钎、铁锤凿着冻得比铁还硬的岩石,火星四溅;有的喊着号子,用粗麻绳和滚木,将凿下来的巨石一点点挪开;更远处,妇女和老人们也没闲着,烧水、做饭、修补工具,还有人用新式的“独轮车”(蜀中工坊出品)运送碎石和土方。
工地旁搭起了成片的窝棚,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雪。棚子外架着大锅,锅里熬着稠糊糊的粟米粥,蒸笼里是杂面馒头,还飘着咸菜和偶尔能见到的肉干香气。几个穿着“红十字”号衣(林启设计的标志)的学徒,正在一个稍大的棚子里给扭伤脚或冻伤手的工人处理伤口,用的药是蜀中送来的成药粉,效果据说不错。
“开饭喽——!”
随着一声吆喝,工人们放下工具,排队领饭。规矩是林启定的:一日三餐,管饱。十日一结工钱,男女同酬(但女子多负责后勤,工钱略低),绝不拖欠。受伤生病,有医有药,工钱照发一半。干满三个月,多发一个月“勤工钱”。
这待遇,别说服徭役,就是去大户人家当长工都没这么好!消息传开,附近州县农闲的百姓,甚至从更远地方逃荒来的流民,都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周荣严格执行林启的命令,优先招募本地贫户和流民,还特意留出一些岗位给那些身体有残疾但尚能劳作的,做些轻省活计。
“周老,您说,汉王修这条路,图啥啊?”一个蹲在石头上扒饭的老石匠,问旁边巡视的周荣。周荣如今是“秦蜀直道总提举”,六十多岁的人了,裹着厚皮袄,天天在工地上转。
“图啥?”周荣喝了口热水,指着脚下正在拓宽的路基,“老哥,你从蜀中来,走一趟剑阁道,要几天?累死几头牲口?”
“少说半个月!牲口?能活着过去就不错了!那栈道,看着就腿软!”
“这条路修通了,用上四轮大车,从成都到京兆府,顶多七八天!还不用人背马驮。”周荣眼中闪着光,“蜀地的粮食、盐、茶、丝绸,能便宜又快地运到关中。关中的铁器、布匹、新式的农具,也能送到蜀中。两边的百姓,日子都能好过。这就叫‘货畅其流,民得其利’。”
老石匠似懂非懂,但听到“日子能好过”,咧嘴笑了:“那敢情好!俺家小子在蜀中学堂里,听说学了个啥‘新算学’,写信回来说以后想来京兆府见见世面。要是路好了,说不定真能来!”
“能来!一定能来!”周荣肯定道,“好好干,这条路,是给子孙后代修的福路!”
与秦岭工地粗犷艰苦的“力”相比,京兆府城内的“格物学堂”,则洋溢着另一种灼热的“气”。
学堂占地极大,分了“蒙学部”、“格物部”、“算学部”、“农学部”、“工学部”、“商学部”,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医科预备班”。校舍是新建的,青砖灰瓦,宽敞明亮,最大的特点是——窗户特别多,特别大,为了采光。
蒙学部里,娃娃们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但也念“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用的启蒙教材,不再是只有《三字经》《千字文》,还有带插图的《万物图说》,上面画着日月星辰、花草树木、牛羊鸡犬,旁边是简单的名字和特性介绍。
真正热闹的是高年级的学部。
“格物部”的实验室里,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几个奇怪的装置大呼小叫。有利用水银柱测量气压的“风雨计”,有利用小孔成像原理的“暗箱”,还有最受欢迎的、能生电的“摩擦起电机”(简陋的莱顿瓶雏形)——当先生用猫皮摩擦琥珀,吸引小纸屑时,总能引发一阵惊叹。
“算学部”里,算盘珠子响成一片,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阿拉伯数字”和“加减乘除符号”对照表,以及各种几何图形。先生正在讲解如何用“勾股定理”测量远处塔楼的高度,下面的学生听得两眼放光。
“农学部”后面有试验田,虽然冬天了,但暖房里用玻璃(来自京兆府新建的玻璃厂)罩着,种着从蜀中、江南甚至南洋引种的各种稀奇作物,学生们要记录生长情况。
“工学部”最受半路出家的年轻工匠欢迎。这里有简易的车床、锯床模型,有各种杠杆、滑轮、齿轮的实物演示,还陈列着“大宋重工”出产的各种新式工具、零件,甚至有一台小比例的蒸汽机模型!先生不光讲怎么用,还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为什么这么用。
“商学部”则由苏宛儿亲自挑选的掌柜、账房来讲课,教的不是“仁义礼智信”,而是怎么看账本、怎么评估行情、怎么订立契约、怎么管理伙计,甚至还有初步的“经济”概念——比如“蜀商交子”为什么能当钱用,货物多了为什么会便宜。
教材,是全新的。
程羽带着一批从蜀中跟来的学者、老吏,还有楚月薇等工匠中的聪明人,加上重金聘请的几位不那么迂腐的老儒,关起门来折腾了大半年,才编出了第一批“新学”教材,比之前的教材又增加了不少更实际和新知识。
《格物基础》:不讲阴阳五行,讲物质、运动、力、热、光、电的粗浅现象和道理,配了大量示意图。
《新算学》:以《九章算术》为基,加入了阿拉伯数字、简易代数、平面几何和实用测量计算。
《农事全书》:汇集老农经验和新式农法(轮作、育种、施肥、简单农具改良),图文并茂。
《工器图说》:详解各种工具、机械的原理、制作和使用,算是简易的工程入门。
《货殖通略》:讲生产、交换、货币、借贷,是原始的经济学读本。
甚至还有一本薄薄的《卫生须知》,讲喝开水、勤洗手、防蚊蝇、伤口处理等基础卫生知识。
这些书,全部采用廉价的“竹纸”(改进造纸术后成本大降)和“活字印刷术”(京兆府新建了印刷局)批量印制,字迹清晰,价格只有以往手抄或雕版书的十分之一!而且,允许书商翻印销售,只需支付很低的“版税”。
当第一批新书运到蜀中、秦凤、永兴军等路的州县学、甚至一些大点的社学时,引起的轰动,难以形容。
“爹!娘!我有书了!我真的有书了!”一个蜀中乡村社学的穷孩子,抱着还带着墨香的《蒙学图说》和《新算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家祖辈务农,他能认几个字,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何曾想过能拥有自己的书?还是这种有图、看得懂的“神书”!
“先生,这、这书上说的,肥田要用腐熟的人畜粪,还要加草木灰,是真的吗?俺们村老把式都说,粪太肥,烧苗!”一个老农拿着《农事全书》,手都在抖,指着上面的图解问社学先生。
“自然是真的!这是汉王殿下派人,汇集了蜀中、关中老农和格物学堂的先生们一起编的!你看,这里还写了怎么堆肥,怎么才算‘腐熟’!”社学先生也很激动,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实在”的书。
“妙啊!妙啊!这《工器图说》上的‘龙骨水车’,若是造出来,俺们村那几十亩坡地,就有救了!”一个略通木工的中年人如获至宝。
知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廉价而亲切的方式,从京兆府这个中心,向着汉王掌控的六路,乃至更远的地方,涟漪般扩散开去。许多原本被“圣贤书”高高在上的门槛挡在外面的普通人,第一次发现,原来世上除了“之乎者也”,还有这么多有趣、有用的学问!
当然,反对的声音立刻汹涌而来。
“妖书!蛊惑人心!格物?奇技淫巧!农事?工匠之事,焉能登大雅之堂!还有那什么《货殖通略》,满纸铜臭,教人逐利,败坏风气!”汴京的御史言官们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弹劾程羽、周荣“败坏学统”、“以夷变夏”的奏章雪片般飞向中书省。
蜀地一位致仕的老翰林,甚至在地方士绅聚会上,当众焚烧了一套新学教材,老泪纵横地高呼“斯文扫地,礼崩乐坏”!
压力传导到周荣、程羽这里。
“程公,成都府学里有几个老学究,煽动生员罢课,抵制新学,说咱们的教材‘非圣无法’。”周荣从蜀中发来急信。
程羽在“格物学堂”的书房里,看着信,只是冷笑。他将信递给旁边的林启。
林启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旁:“跳梁小丑,不必理会。告诉周荣,愿意学新学的,继续学,待遇不变。抵制的,悉听尊便,但学田、廪粮,是给愿意读书上进之人的,不是养酸腐蛀虫的。至于那位烧书的老翰林……”
他顿了顿,对程羽道:“以‘汉王府’和‘永兴军路学政司’的名义,发一道公告。就说,为奖掖学术,鼓励创新,特设‘格物奖’、‘工学奖’、‘农学奖’。凡在各自领域有切实可行之新发现、新发明、新改进者,无论出身,皆可申报。经‘专利司’与格物学堂考核属实,确有裨益民生国用者,分等授奖,赏银百两至万两不等,并授予‘专利文书’,其发明专营之利,受官府保护,十年为期。”
程羽眼睛一亮:“王爷,此乃开千古未有之先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天下巧匠、聪慧之人,必蜂拥而至!”
“要的就是他们来。”林启走到窗边,看着学堂里抱着新书、兴奋讨论的学子们,“知识,不该锁在象牙塔里,更不该只用来做官。它应该变成更好的犁,更快的车,更利的刀,更暖的衣,让这世道,一点点变好。至于那些骂我们的人……”
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让他们骂。我们做我们的。等我们的路上跑满火车,田里堆满粮食,工厂里流出钢铁和布匹,学堂里走出既懂圣贤道理、也通世间万物的学生时——”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们就会知道,谁的路,才是对的。”
窗外,格物学堂的钟声敲响,清越悠扬,在冬日的晴空下传得很远,仿佛在为一个崭新的、知识不再垄断于少数人手中的时代,默默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