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铁马钢龙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十月初,京兆府到咸阳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不过这次扬起的土,不是车马踩的,是人刨的。
官道被临时封了半边,数百号民夫和士兵正喊着号子,在道旁挖沟、夯土、铺设枕木。枕木是结实的松木,用桐油和石油提取物煮过,防虫防腐。枕木上,钉着两条亮闪闪的铁轨——铁轨是“大宋重工”新炉子炼出来的熟铁,截面做成“工”字形,外面还特意用铆钉铆了一层薄薄的钢皮。
轨道宽度三尺(约一米),这是楚月薇带着工匠反复测算、试验后定下的,既能保证稳定性,又便于将来制造更大的车厢。
“这叫个啥玩意儿?”一个歇晌的老农蹲在田埂上,叼着旱烟袋,看着那些埋头苦干的工人,“好好的官道,挖成这样,还铺上铁条子,糟践钱呐!”
“王老汉,这你就不懂了。”旁边一个在工地上做饭的伙夫插话,他消息灵通些,“听说是汉王弄的,叫‘铁路’!说是在这两条铁条上跑车,不用牛马拉,用那什么……什么‘铁牛’(蒸汽机)带着,跑得飞快,还能拉老多货!”
“不用牛马?铁牛?”王老汉嘴一撇,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净扯淡!铁疙瘩还能自己跑?那不成精了?我看啊,又是哪位贵人想出来的新鲜把戏,劳民伤财!”
这样的议论,在工地周边随处可闻。百姓们好奇,怀疑,更多的是觉得这“铁条子路”实在古怪,白瞎了那么多好铁——那铁打成犁头、菜刀,能换多少粮食啊!
工地上,负责监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王石头,原本是蜀中工坊的匠头,因为手艺好、认字,被调来负责这段“铁路”的铺设。他耳朵里没少灌进这些风言风语,也不辩解,只是拿着林启给的“施工规范”册子,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根枕木的间距、每一段铁轨的水平、每一个铆钉的牢固。
“王头儿,这玩意真能行?”一个年轻工匠小声问,“咱们这几个月炼的熟铁,小一半都铺这路上了。要是跑不起来……”
“跑不跑得起来,是楚夫人和王爷操心的事。”王石头头也不抬,用特制的“轨距尺”量着,“咱们的活,就是把路铺得横平竖直,严丝合缝,一颗道钉都不能歪!记住了,这是第一条,是样板!以后全天下都要照着这个铺!出了岔子,砸的是王爷的招牌,更是咱们‘大宋重工’的脸!”
“是!”
十月二十,第一条试验线路,从京兆府西门外“货运场”到北山煤矿的岔路口,全长十五里,全线贯通。
铁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京兆府的百姓,有过路的商旅,有附近屯田的士兵家属,甚至还有闻讯从附近州县赶来的闲汉。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不用牛马的“火车”到底是个啥模样。
场地中央,停着一个黑乎乎的钢铁怪物。它有一个圆筒形的“车头”,后面连着三个带轮子的敞篷“车厢”。车头上最显眼的,是一个竖着的、冒着丝丝白汽的锅炉,和两侧巨大的、带有辐条的钢铁轮子。轮子的样式很奇怪,轮缘内侧有凸起,正好卡在铁轨内侧。
这就是“铁马一号”——在楚月薇的主持下,由蒸汽机改装而来的第一台“火车头”,加上三节实验性的运煤车厢。
楚月薇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林启、程羽、陈伍、苏宛儿等人都站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连在秦州练兵的秦芷都赶了回来。
“压力正常。”
“传动正常。”
“制动……试试看。”
“开闸!”
随着楚月薇一声令下,司炉工奋力铲煤,锅炉压力上升。驾驶员——一个胆大心细的老车夫改行的——用力扳动操纵杆。
“嗤——!!!”
比蒸汽机试验时更加高亢、更加绵长的汽笛声,第一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炸响!围观的百姓吓得齐齐后退一步,不少孩子哇地哭了出来。
紧接着,是沉重而有节奏的活塞运转声:“吭哧!吭哧!吭哧!”
巨大的钢铁轮子,在齿轮的带动下,先是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动,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动了!真的动了!
“我的老天爷……铁疙瘩……真动了!”田埂上的王老汉手里的烟袋“啪嗒”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没……没牛没马啊!就冒烟,自己走了?!”人群炸开了锅。
轮子越转越快,节奏越来越稳。“吭哧!吭哧!吭哧!”黑色的“铁马”牵引着三节车厢,开始沿着铁轨平稳地加速前进!白色的蒸汽从烟囱和汽缸喷出,在车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雾带。
速度越来越快!虽然以林启的眼光看,这速度慢得可怜,大概也就每小时十几里,但比起牛车马车,已经快了不少!关键是,它不知疲倦,而且看那架势,拉着的三节车厢里装满了煤块,少说也有几万斤!却依然跑得稳稳当当!
“神迹!真是神迹啊!”
“铁马钢龙!这是铁马钢龙下凡了!”
“汉王万岁!汉王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铁路两旁响起!百姓们最初的惊恐变成了无以复加的震撼和狂热!他们追着火车奔跑,欢呼,仿佛在见证一个神话的诞生。
火车跑完十五里,到达终点,缓缓停下。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矿工和民夫,一拥而上,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将车厢里的煤炭卸下,又将空车装满矿石。调头,汽笛再鸣,“铁马一号”拉着沉重的矿石,又吭哧吭哧地返回京兆府。
一来一回,不到两个时辰。而同样的路程,用牛车拉同样的货,至少需要一天,还得累死几头牛。
观礼台上,陈伍狠狠一拍大腿:“他乃的!太带劲了!王爷,有这玩意儿,咱们运兵运粮,得省多少事!一天就能从京兆府到秦州!”
程羽抚着胡须的手都在抖:“一日往返,载重数万斤……这、这已非人力畜力所能及。王爷,此物若推广,关中之地,再无转运之难!天下财富,皆可聚于京兆!”
苏宛儿眼中异彩连连,她瞬间算清了账目:“一次运载,抵得上百辆牛车。省下的脚钱、饲料、损耗,还有时间……,这条铁路,是无价之宝!”
林启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走到楚月薇身边,看着这个因为激动和疲惫而脸颊泛红的女子,轻声道:“辛苦了,月薇。历史会记住今天。”
楚月薇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台喷吐着蒸汽的钢铁造物:“不辛苦。它……比我想的还好。王爷,给我更多的好铁,更好的工匠,我能让它跑得更快,拉得更多,还能……造出带顶棚、有座位的客车,让人也能坐在上面。”
“都会有的。”林启点头,转身对程羽道,“程先生,立刻以汉王府和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司的名义,颁布《铁路运营暂行条例》。铁路沿线,设护路队,严禁人畜上轨。成立‘京兆铁路局’,专司铁路修建、运营、维护。首批招募司机、司炉、护路工、调度员,待遇从优,但要严格培训。这条铁路,从明天起,正式投入运营,专司运送北山煤矿的煤和铁矿石到京兆府各工坊。”
“是!”
“另外,”林启目光投向西方,“规划第二条铁路线,从京兆府到秦州。同时,勘探从京兆府经潼关,连接洛阳、汴京的线路。铁路,要成网。”
“王爷,这……工程浩大,耗费……”程羽虽然激动,也得考虑现实。
“钱不够,找宛儿。人不够,招流民,以工代赈。铁不够,让月薇的厂子开足马力炼!”林启语气斩钉截铁,“至于朝野的闲话……”他笑了笑,“等我们的铁路网铺到他们家门口,等他们发现不用铁路,他们的货就运不出去,卖不上价的时候,他们就该求着我们修铁路了。”
消息传到汴京,已经是几天后了。
朝堂上,果然又炸了。
“荒谬!奇技淫巧,哗众取宠!”夏竦气得浑身发抖,“耗费巨万,铺设铁条于地,就为运那点煤石?有这些钱财,不如赈济灾民,修葺河防!林启在京兆,果然是不甘寂寞,穷奢极欲!”
“夏公此言差矣!”这次连一些中间派官员都忍不住反驳了,“听闻那‘铁路’一日运货,堪比百车,省时省力。若真能推广,于漕运、于边饷,大有裨益啊!”
“大有裨益?你可知那铁轨耗费多少精铁?那‘铁马’又需多少工匠日夜维系?此等奢靡之物,偶一为之尚可,若推广全国,必致府库空虚,民力疲敝!”贾昌朝也厉声道,“林启这是以利诱人,实则包藏祸心!他想用这奇巧之物,控天下转运之喉,其心可诛!”
仁宗皇帝听着下面吵,脑子里却回想着密探递上来的详细描述——那不用牛马自行奔跑的“铁马”,那喷吐的白汽,那震耳的轰鸣,还有围观百姓山呼“万岁”的场景……他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和一丝更深的忌惮。
林启……总能弄出些让人看不懂,却又实实在在厉害的东西。
“此事……容后再议。”小皇帝再次用了拖字诀,“京兆路之事,由汉王自处。然朝廷财帛有度,不可靡费。着户部、工部,详加核算,若确有利国利民之处,再行斟酌。”
他知道,他管不了林启。但至少,在朝堂上,他不能表现出对那“奇技淫巧”的兴趣。
退朝后,范仲淹和富弼走在一起,两人沉默良久。
“希文兄,那铁路……我派人去仔细打探了。”富弼低声道,“确实如传闻所言,运力惊人。若能用于漕粮转运……”
“我知道。”范仲淹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此物确有大用。可它的确耗资甚巨,且……太过依赖林启的工坊和技术。若推广,岂不是将国之命脉,系于他一人之手?此非制也。”
他心中矛盾。既为这前所未有的运输利器而心动,又为它被林启牢牢掌控而忧惧。他的新政,在朝堂举步维艰,而林启在京兆,却接二连三地弄出这等震撼之物。两相对比,更显无力。
“或许……”富弼犹豫道,“我们可以试着,在京畿附近,也修一段试试?不用他的工匠,用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范仲淹苦笑,“我们的人,连个像样的水车都造不利索,能造出那‘铁马’?有些东西,不是有决心就够的。林启那边……不光是机器厉害,是他有一整套的东西,从炼铁到造机,到用人,到规矩……我们,差得太远了。”
两人再次沉默,只有靴子踩在宫道青石上的声音,在深秋的风里,显得有些寂寥。
而与此同时,在京兆府的汉王府书房,林启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用炭笔画着线。
地图上,一条粗实的黑线从京兆府出发,向西延伸到秦州,向北延伸到延州,向东画出虚线指向潼关、洛阳、汴京。更远处,从蜀中成都,到利州,到兴元府(汉中),再到京兆府,也有一条用虚线标注的线路。
“路,是血脉。”林启对身旁的程羽、苏宛儿、陈伍说道,“铁路是动脉,走得快,运大宗货物。但还需要毛细血管——平整、宽阔、可供四轮马车并行的石板直道。”
他点了点蜀中到京兆府的虚线:“这条道,最难修,要翻秦岭。但必须修。修通了,蜀地的粮食、货物、人才,才能源源不断输送到京兆府,咱们才有争天下的底气。通知周荣,让他以总督四路的名义,开始勘探线路,招募民夫,分段修筑。钱,总会出大头,蜀地四路财政补贴。告诉沿途州县,路修通了,他们的山货就能卖到关中,卖到中原,这是给他们自己修的生财路!”
“王爷,这可是旷日持久的大工程,怕是得十年之功……”程羽估算着。
“十年就十年。”林启毫不在意,“我们等得起。但路,必须修。不仅是蜀道,从京兆府到秦凤路各州,到河东路,都要逐步规划。我们要用铁路和直道,把整个西北,牢牢地编织在一起,变成一个捏紧的拳头。”
他放下炭笔,目光锐利:“至于朝堂那些说我们‘劳民伤财’的酸话,不用理会。等我们的路网初成,等天下的财富顺着这些路涌向京兆府,等朝廷的漕粮因为我们的铁路而节省大半耗费时,他们自然会闭上嘴,然后……求着我们,把路修到他们家后院去。”
窗外,隐约又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有力,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脚步声,正沿着铁轨,不可阻挡地隆隆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