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蒸汽时代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庆历元年,九月初九,重阳。
京兆府北郊,渭水拐弯处,一片原本荒凉的河滩地,如今变了模样。
五丈高的水车像巨人般立在河边,随着渭水的流淌不知疲倦地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和传动杆,将力量传递到岸上一排长长的工棚里。工棚里传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的撞击声,还有金属切割的尖啸,混合着焦炭燃烧的刺鼻气味和汗水的咸腥。
这里是“大宋重工”一号基地。名字是林启起的,口气大得吓人,但看这规模,似乎配得上。
楚月薇戴着副奇怪的水晶片眼镜——是她自己磨的,说能看得更清楚——站在一座新建的“高炉”前。炉子有两人高,用耐火砖和黏土层层砌成,外面包着铁箍,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喊着号子,用长铁钎搅动炉内红得发白的铁水。
“温度够了!”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匠人眯着眼看了看,喊道。
“出铁!”楚月薇挥手。
沉重的闸门被绞盘拉开,赤红的铁水如同熔岩般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流进预先准备好的沙模里。沙模是统一规格的条状,等铁水冷却,就是一根根标准的铁条。
“第六炉!成色比上一炉好!”老匠人用铁钳夹起一小块冷却的铁胚,仔细看了看断面,咧嘴笑了,露出被煤灰染黑的牙,“楚夫人,您这‘焦炭’配比和鼓风的法子,真神了!这铁,又韧又硬,杂质少,打刀打犁都好用!”
楚月薇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惊人。“继续。今天的目标是十炉。王师傅,你带人盯着点,铁水温度是关键,宁高不低。”
“得嘞!”
离开高炉区,是“水力锻锤”车间。渭水带来的动力,通过传动,驱动着几个巨大的包铁木锤,一上一下,精准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几个学徒工负责翻转铁块,老匠人在旁指点。锤声震耳欲聋,但效率是手工捶打的十倍不止。这里产出的,是制式刀胚、枪管毛坯、锄头、镰刀,甚至还有林启要求的、奇怪的四爪“船锚”。
再往里,是“枪械组装”车间。这里安静得多,但更精密。车、铣、钻、锉,各种水力驱动的小型机床发出均匀的嗡鸣。工匠们戴着楚月薇设计的“指套”(简易劳保手套),在灯下仔细加工着后膛枪的击发装置、枪管膛线。零件做出来,有专人用“卡尺”(也是楚月薇设计)测量,合格的放进标着号码的木格,等待组装。
标准化,流水线,分工协作。这些林启只提了个概念,楚月薇带着工匠们硬是磕磕绊绊地摸索出来了。虽然粗糙,但雏形已现。
“夫人!”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兴奋地脸通红,“三号水锤的齿轮又断了!按您上次说的,换了硬铁的,这都连打三天了,一点事没有!”
楚月薇“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向基地最深处,也是戒备最森严的一片区域。这里用高高的土墙围着,门口有持火枪的卫兵站岗。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高炉,没有水车,只有一座怪模怪样的、用厚重钢板和粗大螺栓铆接起来的庞然大物,蹲在深挖的地基上。它有一个圆滚滚的“肚子”(锅炉),一根粗壮的“手臂”(活塞杆)连接着复杂的曲柄和飞轮,还有一堆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阀门。
这就是“神火机”——林启起的名字,楚月薇和工匠们私下叫它“铁牛”或者“吞煤兽”。它的原理,林启画了草图,解释了半天,楚月薇琢磨了半年,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今天,是最后一次,也是决定性的试验。
试验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除了核心工匠,还有闻讯赶来的陈伍、程羽,甚至林启也来了,背着手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楚月薇走到那“铁牛”面前,摸了摸冰凉的锅炉外壳。里面已经加满了水,底下的煤炉烧得正旺。几个负责操作的工匠紧张地站在各自位置,手按在阀门上,额头上全是汗。
“压力。”楚月薇说。
“快到红线了!”盯着压力表的工匠声音发颤。那表也是特制的,一根铜管里装着水银,旁边刻着刻度。
楚月薇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林启。林启对她微微点头。
“开阀!启动!”
“嗤——!!”
随着主阀门被艰难地拧开,高压蒸汽发出尖锐的嘶鸣,猛地冲进汽缸!活塞被推动,连杆开始运转,巨大的飞轮先是极其艰涩、仿佛被无形力量拽着一样,缓缓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哐……哐……哐……”
声音沉重,缓慢,像垂死巨人的心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之前几次失败,不是这里漏气,就是那里卡死,甚至有一次螺栓崩飞,差点伤了人。
“用力!推一把!”楚月薇对几个守在飞轮边的壮汉喊道。
几个大汉吼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帮着那沉重的飞轮转动。一圈,两圈……
“哐当!哐当!哐当!”
节奏突然加快了!活塞的运动越来越顺畅,飞轮依靠惯性开始自己旋转,并且速度不断提升!连杆和曲轴发出有节奏的、充满力量的轰鸣,蒸汽从排气口喷出,形成白色的气柱,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成了!
“转了!自己转了!”一个老工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轰鸣的机器磕起头来,“神物!这是神物啊!”
“我的娘……这力气……这力气比十头牛还大!”陈伍瞪大了眼,他是见过世面的,也被这钢铁巨兽发出的力量和节奏震撼了。
程羽扶着胡子,手有点抖,喃喃道:“人力、水力、风力……皆有所限。此物……此物吞煤吐气,力大无穷,且源源不绝……王爷,这、这真是……”
林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台轰鸣的原始蒸汽机,眼中倒映着飞轮旋转的残影和喷涌的蒸汽。他仿佛看到了无数这样的机器,在矿山抽水,在工厂驱动机床,在铁路牵引列车,在港口吊装货物……
“还不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激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楚月薇看向他。
“力量够了,但太笨重,效率太低,也危险。”林启走到机器旁,蒸汽的热浪扑在他脸上,“要改进。密封要更好,锅炉要能承受更大压力,传动要更有效率。月薇,下一步,我们要用它来抽水。北山那个新开的煤矿,底层渗水严重,人工排水太难。把这东西弄过去,改成抽水机,让矿工能往更深、更富的矿层挖。”
他拍了拍那滚烫的锅炉外壳,金属的触感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热度。
“这才是开始。用它挖更多的煤,炼更多的铁,造更多的机器。然后用这些机器,去种更多的地,织更多的布,造更大的船。”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记住今天。记住这声音。这不是神迹,这是人用双手和头脑,从石头(煤)和水里逼出来的力量。这力量,以后会改变一切。”
众人似懂非懂,但看着汉王沉静而坚定的目光,看着那台咆哮的“铁牛”,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敬畏。他们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参与到了某种了不得的事情的开端。
离开重工基地,林启和程羽、陈伍骑马回城。
“王爷,楚夫人真乃神人也。”程羽还在感慨,“有此神物,何愁大业不成?只是……如此利器,若被朝廷,或被西夏、辽国知晓……”
“瞒不住,也不用瞒。”林启看着远处渭水平原上金黄的麦浪,和更远处正在修建的水渠、道路,“蒸汽机原理不难,难的是材料、工艺和持续改进的能力。我们有最好的煤铁,有月薇,有这群被逼出来的工匠。他们想学?先追上我们现在的水平再说。”
他顿了顿:“况且,好东西,要先用起来,让所有人看到它的好处。陈伍。”
“末将在!”
“北山煤矿抽水机的改造,你亲自盯着,调一队兵保护。这是第一台实用化的机器,不能出岔子。等煤矿出水问题解决了,产量上来,下一步,就是在炼铁厂、在纺织厂,推广这种动力。”
“是!”
“程先生,重工基地的产出,除了供应我们自用,也要开始向外卖了。新式的铁制农具、水力纺纱机、织布机,可以卖给蜀地,卖给江南的商号。价格可以优惠,但要用我们的铁,用我们的标准件。我要让天下人慢慢习惯,最好的工具,是从京兆府出去的。”
“老夫明白。另外,王爷,张诚将军在泉州重整了市舶司和船队,南洋航路已彻底畅通。新一批的香料、宝石、象牙、珍奇木材已经到港。另外,帕丽娜税务官从巴士拉派来的商队也到了,带回了西域的玻璃匠、数学书籍,还有……几十匹传说中的‘汗血宝马’的混血后代,已从泉州启运,不日将到京兆府。”
林启眼睛一亮:“好!告诉张诚,妥善安置。玻璃匠送到格物学堂,宝马……好好养着,以后有用。”
他勒住马,望向东方。那里是黄河,是山东,是茫茫大海。
“程先生,替我写信给张诚,还有登州(今山东蓬莱)的守将。朝廷在登州有港口,但年久失修。以宋商总会的名义,出资修缮、扩建登州港。以后南洋、东洋(日本、高丽)来的货物,一部分可以直接在登州上岸,走黄河漕运,经汴京,过黄河,再转陆路或渭水,直达京兆府。”
程羽心中一震:“王爷是想……重建长安的天下中枢地位?”
“中枢?”林启笑了笑,“不,是枢纽。一个连接海洋与大陆,汇聚四方财富与人才的枢纽。长安的盛世,靠的是丝绸之路。我们的盛世,要靠两条路——海上的,和铁轨上的。”
他扬鞭指向京兆府方向,那里城墙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清晰可见。
“走吧。回去看看,咱们的‘铁牛’,今天抽了多少水,挖了多少煤。”
马蹄声响起,踏起一路烟尘。
而在他们身后,重工基地里,那台蒸汽机依旧不知疲倦地轰鸣着,将灼热的蒸汽喷向天空,仿佛在向这个古老的农耕文明,发出工业时代的第一声、略显粗粝却势不可挡的呐喊。
渭水长流,千年未变。
但水车旁,那钢铁的呼吸声,正悄然改变着这片土地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