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看不见的刀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庆历元年,七月。


    汴京的夏天,又闷又热,但比天气更让人烦躁的,是朝堂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黏糊糊的戾气。


    紫宸殿里,天天上演着差不多的戏码。


    “陛下!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结为朋党,把持言路,排挤异己!凡不附和新政者,皆被其指为‘守旧庸臣’,或罢或贬!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只闻范党之声,不见陛下之威!此非国家之福啊陛下!”御史中丞王拱辰声泪俱下,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陛下明鉴!”范仲淹气得胡子都在抖,出列反驳,“臣等一心为国,所行诸事,皆出自《条陈十事》,有目共睹!夏竦、章得象等人,因新政损其私利,便百般阻挠,污蔑构陷!‘明黜陟’查的是庸官贪吏,‘精贡举’为的是选贤任能,何来结党之说?倒是他们,互通声气,互为奥援,才是真正的朋党!”


    “你血口喷人!”


    “你颠倒黑白!”


    “够了!”龙椅上的仁宗赵祯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上是少年人强撑的威严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厌烦,“朝堂议事,成何体统!新政利弊,可详细奏来,何必动辄攻讦‘朋党’!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宝座,留下身后一片嗡嗡的争吵和叹息。


    这“朋党”的帽子扣下来,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范仲淹等人再想推行什么,反对者只需轻飘飘一句“此乃范党之私意,非为国谋”,就能让大半朝臣迟疑观望,让小皇帝心生猜忌。


    新政在汴京吵吵嚷嚷,出了汴京,更是寸步难行。


    江南各路,转运使、安抚使多是勋贵旧臣出身,或与夏竦等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朝廷的新政文书,态度很一致:存档,研究,然后……没有然后。问就是“地方情形特殊,需因地制宜,缓图之”。问急了,就抱怨“漕运不畅,钱粮不济,胥吏顽劣”,总之一句话,没法办。


    倒是蜀地四路(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夔州路),安静得反常。转运使是周荣的门生,安抚使是靖安军旧部。朝廷关于“方田均税”、“厚农桑”的公文到了,他们也接,也存档,但该干嘛干嘛——继续修路,继续开矿,继续按“汉王(林启)旧例”征收商税、推广新农具、兴办学堂。汴京的狂风暴雨,到了剑门关,好像就被那巍巍青山给挡住了,吹进去的只剩下点微风。


    而新近被林启“拿走”的永兴军路(治所京兆府),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里仿佛自成一体,汴京的政令?好像听说过,但咱们这儿,汉王说了算。


    京兆府,北城“互市监”。


    这里原本是朝廷设置的、与西夏、辽国进行边境贸易的官方市场,以往充斥着羊膻味、马粪味和各族语言嘈杂的叫卖还价声。可如今,气氛有些诡异。


    一个穿着皮袍、脑袋剃得锃光瓦亮、只留头顶一撮毛的党项大商人,正操着生硬的汉话,唾沫横飞地跟互市监的宋人小吏争吵。


    “为啥不收?为啥不收俺的青盐?!”党项商人指着身后十几辆大车,车上满是上好的、雪白的西夏青盐,“往年不都收吗?俺这盐,比你们河东的盐还好!你们汉人不是最爱吃吗?”


    小吏是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带有“市易司”字样号衣,面无表情,但语气还算客气:“不是不收,是规矩改了。从今年六月起,凡在我永兴军路市易司辖下交易,无论是青盐、皮货、牲畜,还是别的货物,货款结算,只收两种——‘汉元通宝’,或者‘蜀商钱号’开具的‘交子’。”


    他指了指旁边墙上新贴出的、盖着“汉王府”和“永兴军路市易司”大印的告示。


    “银饼?不收!铜钱?只收我们铸的‘汉元’!你们西夏的铜钱?那更不行,成色杂乱,重量不一!”小吏摇头,“要么,你去‘蜀商钱号’京兆分号,把你的银饼、铜钱,按今日牌价换成‘汉元’或者‘交子’,再来买货。要么,你就用你的青盐,去找愿意以货易货的人。不过我得提醒你,如今这市面上,九成的货栈、商铺,都跟我们市易司签了约,也只收‘汉元’和‘交子’。”


    党项商人傻眼了。他来之前,带的可是沉甸甸的银饼和西夏自己铸的“福圣宝钱”!现在告诉他,这些“钱”在这儿不是钱?


    “你们……你们这是抢劫!”他气得脸都红了,“我要去秦州!去延州!我不信所有地方都这样!”


    “您请便。”小吏做了个“请”的手势,慢悠悠补充,“不过秦凤路、鄜延路那边什么规矩,我不清楚。但我听说,蜀商总会的分号,开得挺广的。祝您好运。”


    党项商人怒气冲冲地带着车队走了。可不过两天,他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秦州、延州……情况一模一样!甚至更糟!那边的守将直接派兵守在市场口,明说“为防奸细,非‘汉元’、‘交子’不得交易大宗货物”!


    与此同时,市场另一头,几个辽国皮货商也遇到了麻烦。他们带来了上等的黑貂皮、银狐皮,往年都是抢手货,江南的富商早就等着了。可今年,宋人这边收购的商号,价格压得极低。


    “这……这价比往年低了三成!这怎么行!”辽商急了。


    “没办法。”收购的掌柜叹气,也指了指墙上的告示,“看见没?朝廷……啊不,是汉王府和市易司的新规,对辽国来的皮货、羊毛、牲口,征收‘特别市税’。税高了,成本就高,我们收价自然得低。不然就得赔本。要不……您去别处问问?”


    辽商跑了一圈,心凉了半截。所有宋人商号,口径出奇地一致:价低,爱卖不卖。至于他们想买的宋人瓷器、茶叶、丝绸?价格牌上明晃晃地写着,比去年涨了五成!而且,同样,只要“汉元”或“交子”。


    “这不是欺负人吗!”一个辽国贵族子弟打扮的年轻人愤愤道,他是替家族来办事的,“没有宋人的茶和瓷器,我们回去怎么交代?”


    “公子,小声点。”老成的辽商拉住他,愁眉苦脸,“我打听了,这‘蜀商钱号’倒是能换钱,可他们那牌价……咱们的银子拿去换,得亏一大笔!而且每日限量,还得排队!”


    边境贸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咙,几乎停滞。以往喧嚣的以货易货场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焦急的外商和冷着脸、只认两种“钱”的宋人官吏、商人。


    西夏兴庆府,皇宫。


    “砰!”李元昊将一封边报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欺人太甚!林启这狗贼!战场上玩阴的,商道上也要断我活路!”


    青盐是西夏的重要财源,堆积在仓库里卖不出去,换不回急需的粮食、铁器、茶叶,时间一长,国库见底不说,下面那些靠卖盐为生的部落首先就要闹!还有那些贵族,他们的皮货、牛羊卖不上价,享受的奢侈品价格飞涨,怨气已经冲着他来了!


    “陛下,宋人这是要困死我们啊!”野利仁荣忧心忡忡,“不如……咱们也禁了他们的货?”


    “禁?拿什么禁?”李元昊狞笑,“咱们的刀剑,一大半的铁料来自宋国走私!茶叶,一天不喝,贵族们就叫苦连天!瓷器、丝绸,那些女人能闹翻天!咱们禁得起吗?”


    辽国,上京,皇宫。


    年轻的辽兴宗耶律宗真也在发脾气,不过比李元昊要“文雅”点,只是摔了个杯子。


    “宋人这是何意?刚刚加了岁币,转头就在贸易上卡我们脖子?茶叶涨价五成?他们怎么不去抢!”耶律宗真脸色阴沉,“还有那个什么‘汉元’、‘交子’,摆明了是想让咱们的银子变成废铜烂铁!皇弟,你怎么看?”


    他看向一旁坐着吃葡萄的皇太弟耶律重元。耶律重元贪财好货,人尽皆知。


    耶律重元吐出葡萄籽,慢条斯理:“陛下,宋人这一手,毒啊。不过……他们那‘交子’倒是方便,轻飘飘一张纸,就能当钱用。我让人试了,在幽州那边的‘蜀商钱号’,确实能随时兑出铜钱,童叟无欺。依我看,他们就是想把咱们的钱,都换成他们的纸,到时候,咱们的命脉,可就攥在他们手里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们拿捏?”


    “由着他们?”耶律重元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不能。不过硬来肯定不行,宋人那火炮,不好惹。得想别的法子……或许,可以找汴京那位小皇帝聊聊?毕竟,这‘汉王’在京兆府搞风搞雨,也不见得是汴京的意思吧?”


    耶律宗真若有所思。


    与边境的凝滞和敌国的恼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京兆府城内一日热闹过一日的景象。


    城南新辟的“工商区”,原本是废弃的军营和荒地,如今被平整出纵横交错的道路,路旁是统一规划、砖木结构的两层铺面。炼钢厂、机械厂、被服厂、肥皂厂、玻璃厂……林林总总,冒着烟,发出轰鸣。虽然大多数工厂还在调试,产能有限,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更热闹的是城中心的“大市”和新建的“京兆商品交易所”。来自蜀地的丝绸、茶叶、纸张、白酒,来自江南的瓷器、白糖,甚至还有从泉州转运来的南洋香料、珠宝,在这里汇集、展示、交易。


    “蜀商钱号”京兆分号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存钱的,贷款的,兑换“交子”的,打听“投资”的商人络绎不绝。钱号后院,算盘声从早响到晚,一车车的铜钱和银子被运进来,又一沓沓印刷精美、带有复杂暗纹和编码的“京兆交子”被发行出去。


    苏宛儿坐镇“京兆商品交易所”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这里是“宋商总会京兆分号”的总部。她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账册和各地商情汇总。


    “夫人,”一个管事兴奋地汇报,“这个月,新登记入驻京兆府的各地商号,又有二十七家!其中江南来的就有八家!都是听说咱们这里税低(商业税固定十五税一,无杂派),有‘专利’保护(模仿蜀中的专利法雏形),还有钱号可以提供低息贷款,才冒险过来的!”


    “冒险?”苏宛儿笑了笑,放下笔,“告诉他们,这不是冒险,是抢先机。王爷说了,京兆府,以后就是连接西域、草原、中原、江南的天下之中。在这里站住脚,以后的路,宽着呢。”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充满活力的街市。这里没有汴京那种精致的颓废和压抑的算计,空气里是汗水、货物、煤炭和一种蓬勃欲望混合的粗糙气息。


    王爷这一步棋,走得又险又妙。


    用金融和贸易这两把看不见的刀,不动声色地切割着对手的血肉,同时为自己汲取着养分。边境的困局是压力,也是动力,逼着四面八方的资源向这个新生的中心汇聚。


    朝廷在吵“朋党”,在争“新旧”。


    而这里,在真金白银地炼着钢,织着布,印着钱,聚着人。


    “夫人,王爷让人传话,问那批从辽国低价收来的羊毛,处理得怎么样了?”另一个管事进来问。


    “告诉王爷,第一批已经用新式的‘梳毛机’和‘水力纺纱机’处理过了,正在试织‘呢绒’。如果成功,以后咱们冬天,就不用全靠皮裘了。”苏宛儿眼中闪过光彩,“还有,从西夏那边,用粮食换来的那批良种羊,也安置好了,正在配种。”


    她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线路的地图。地图的中心,是京兆府。无数的线条从这里延伸出去,连接着蜀地、江南、汴京、西夏、辽国,甚至更远的西域和南洋。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呢。”她低声自语,嘴角露出一丝与林启神似的、冷静而锐利的笑意。


    窗外,京兆府的落日,将这座古老都城的新生面孔,染成了一片辉煌的金红色。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还在为“朋党”二字,吵得面红耳赤,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