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新政困局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庆历元年,三月,汴京的杨柳刚抽芽,政事堂里的火药味就能把人呛个跟头。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夏竦把一份公文“啪”地摔在范仲淹面前的案几上,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刘太后还政后低调了没俩月,如今又成了反对新政的急先锋。


    “范希文!你看看你手下那些人干的好事!‘明黜陟’?分明是党同伐异!监察御史张大有,不过是在青苗法细则上与你有些异议,你便指使吏部考功司,以‘年老昏聩、不堪任事’为由,要把他赶到琼州去管盐场!他今年才四十六!四十六!你这是要堵天下人的嘴吗?!”


    范仲淹坐在主位,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腰背挺得笔直:“夏公,张大有不思政务,尸位素餐是真。考核文书在此,三年未有建树,反多谬误。罢黜乃依制度而行,何来党同伐异?”


    “制度?你的制度!”另一边的贾昌朝阴恻恻地接口,“范相,‘抑侥幸’、‘精贡举’是好事。可你一道令下,要清查‘恩荫’,那些靠祖上功劳在衙门里混口饭吃的荫官,你让他们去哪?去街边要饭吗?还有贡举,一下子要加考‘时务策’、‘律学’,天下读书人苦读经义多年,你让他们临时改弦更张?你这是要绝了寒门士子的上进之路!”


    “正是要让他们学点有用的!”富弼年轻气盛,忍不住拍案而起,“贾相公!那些荫官有几个真能做事的?不过是耗蠹国库的米虫!至于贡举,经义自然要考,可若只知死读诗书,不通实务,不明律法,考上进士又如何?还不是被胥吏玩弄于股掌,于国于民何益?!”


    “富彦国!你放肆!”章得象也加入战团,“你这是诋毁天下士人!按你这说法,我们这些老骨头,是不是都该回家抱孙子去?!”


    “下官不敢!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我看你们就是想借新政之名,行清洗之实,好安插自己人!”


    “你血口喷人!”


    政事堂里吵得像菜市口。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几个负责记录的小吏缩在角落,头都不敢抬。


    仁宗皇帝赵祯坐在垂拱殿,听着内侍低声转述政事堂的争吵,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苦恼和疲惫。他面前也堆着两摞奏章,一摞是范仲淹等人关于新政进展(其实没啥进展)的汇报和各种请求“乾纲独断”的支持,另一摞是夏竦等人弹劾范仲淹“专权跋扈”、“败坏祖制”、“搅乱朝纲”的控诉,雪花片一样多。


    “王相,你说……范卿他们的新政,是不是……太急了些?”小皇帝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宰相王曾。王曾资历老,算是中间派。


    王曾叹了口气:“陛下,范希文等人,忠心体国,锐意革新,其心可嘉。然……药石虽好,下得太猛,恐病人不受啊。‘明黜陟’得罪了庸官,‘抑侥幸’得罪了勋贵,‘精贡举’得罪了士林……这满朝上下,能动、能变的地方,都快被他们动遍了。反对之声如此汹涌,也在情理之中。”


    “可范卿说,这些都是积弊,不除不行……”


    “是积弊。可除弊,需讲方法,更需……时机。”王曾委婉道,“譬如那‘均公田’,想法是好的,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可怎么均?谁去均?各地田亩情况千差万别,豪强隐匿田产已成惯例,派下去的官员若不得力,或心存偏私,只怕良法变成苛政,惠民变成扰民,甚至……激起民变啊陛下。”


    小皇帝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金龙。他觉得范仲淹说得都对,可夏竦他们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他想支持范仲淹,可又怕真的闹出乱子。母亲(刘太后)虽然还政了,可私下递来的条子也说“新政过激,宜缓图之”。


    “罢了……今日先到此。让范卿……遇事多与夏卿他们商议,以和为贵。”小皇帝最终无力地挥挥手。


    消息传到政事堂,范仲淹愣了半天,猛地一拳捶在案上,墨汁溅了一身。


    “商议?以和为贵?跟他们有什么好商议的!他们就是要拖,要耗,把新政拖黄,把我们的锐气耗光!”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血丝。这两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头发白了一大片。


    富弼和韩琦也是满脸愤懑。


    “陛下还是……太仁弱了。”富弼低声道。


    “不是仁弱,是……”韩琦相对冷静些,“陛下缺乏历练,难以决断。而夏竦他们,摸准了陛下的性子。只要他们闹,只要朝堂不稳,陛下就会犹豫,就会让我们妥协。希文兄,咱们的策略,或许得变一变,不能一味强攻。”


    “变?怎么变?”范仲淹苦笑,“‘条陈十事’才刚刚开了个头,就寸步难行。裁汰冗员,触动了多少人的饭碗?限制恩荫,断了多少权贵子弟的捷径?整饬吏治,下面那些胥吏阳奉阴违,推诿扯皮!咱们在汴京吵翻天,可新政出了汴京吗?到了路、州,还能剩下几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汴京三月明媚却令人烦闷的春光,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原以为,只要陛下支持,我们同心协力,便能涤荡污浊,再造清明。如今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深得多,也浑得多啊。”


    这潭水有多深,多浑,千里之外的京兆府,有人看得更清楚。


    京兆府,汉王府后园,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盘室”。占据一整面墙的,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大宋疆域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和线条,标注着粮食产地、商路、矿藏、驻军,甚至各地物产价格。


    林启没看地图,他看的是苏宛儿从“宋商总会”各地分号送来的、用特殊密码写成的“商情简报”。


    简报很厚,事无巨细。


    “庆历元年三月十五,汴京。盐价每斤涨三文,炭价涨五文。闻因‘均公田’议起,城内田产交易几乎停滞,富户囤积钱粮,市面银根见紧。”


    “三月十八,应天府。地方官奉行‘厚农桑’,强令农户改稻为桑,言可获利。然本地丝织不兴,桑苗贱卖无门,农人怨声载道,多有拔苗复种稻者,与差役冲突,伤数人。”


    “三月廿二,杭州。漕运衙门以‘裁汰冗费’为名,大幅提高运河船只‘例钱’,商船成本激增,南下货流减缓三成。我会钱庄江南分号,本月借贷商户,环比少四成,皆言观望新政,不敢扩张。”


    “三月廿五,秦州。‘方田均税法’试点,胥吏与地方大户勾结,以劣田充公田,将上田隐为私产。贫户所得土地瘠薄,赋税反增。已有小股民人逃入山林。”


    林启放下简报,揉了揉眉心。旁边,程羽、周荣,还有几个从蜀中调来的得力干吏都在。


    “王爷,范相他们的新政……”程羽斟酌着词句,“心是好的,只是这药方,未免……太过理想。均田需清丈,清丈需廉洁高效的胥吏,还需钱粮支撑。厚农桑需通晓农事、因地制宜的官员,更需畅通的商路让货能流通。他们只看到‘该做什么’,却没想清楚‘谁能去做’、‘怎么做’、‘做不起怎么办’。这经济民生,犹如人体血脉,环环相扣,岂是一道政令便可疏通?”


    周荣是管过具体政务的,看得更细:“就说这‘方田均税’,想法没错,抑制兼并。可下面执行的人,还是原来那批胥吏。他们世代盘踞地方,熟知漏洞,与豪强勾连极深。让他们去‘均’豪强的田,岂不是与虎谋皮?最终受苦的,还是无权无势的小民。范相他们……太书生气了。”


    林启没评价范仲淹。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京兆府的位置点了点。


    “他们怎么搞,是汴京的事。我们怎么活,是我们的事。”他转过身,“秦芷,你那边如何?”


    秦芷如今是“京兆府团练使”兼“将作院”主事,一身利落的军装,闻言上前:“禀王爷,按您给的图纸和楚夫人(楚月薇)留下的笔记,‘一厂’(钢铁厂)高炉已起,焦炭供应稳定,第一批铁水质量尚可,正在试制您说的‘标准件’。‘二厂’(机械厂)水力锻锤调试完毕,可开始打造农具、工具。‘三厂’(被服厂)的珍妮纺纱机原型已出,效率是旧纺车的八倍,但易断线,正在改进。另外,‘格物学堂’第一期一百二十名学员已入学,半日学文算,半日实习做工。”


    “陈伍,屯田和募兵呢?”


    陈伍嘿嘿一笑:“王爷放心!从蜀中、秦凤路过来的老兵和家眷,加上本地招募的流民,已经圈了渭水边三万亩地,按您说的‘农庄’法子搞,挖了渠,用了新式犁,种子也是蜀中带来的良种,长势不错!募兵更简单,只要说管饭、发饷、用的是汉王军的火器,脑袋削尖了往里挤!就是……人太多,火枪不够分。”


    “火枪不够,先用长矛练队列,练纪律。枪,月薇那边正在赶工。”林启点头,“程先生,学堂和讲武堂的教材,抓紧编印。不要光之乎者也,要算术,要地理,要粗浅的物理化学,要讲清楚水为什么能推磨,铁为什么能炼成钢。还有,从蜀中调一批有经验的老吏、老工匠过来,带着新人干,言传身教。”


    “是。”


    “周荣,京兆府内的市集整顿得如何了?‘蜀商钱号’京兆分号开了吗?”


    “市集已按王爷吩咐,划行规市,统一度量衡,严打欺行霸市。钱号三日前开业,存贷业务已开,推行‘汉元通宝’和‘京兆交子’还算顺利,百姓看能随时兑出铜钱,也愿意用。”


    林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不再是汴京那种精致但压抑的亭台楼阁,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景象。远处,高炉冒着淡淡的烟。近处,新修的学堂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和工匠讲解的粗嗓门。更远处,渭水河畔,新开垦的田地阡陌纵横,绿意盎然。


    空气里,是煤炭、钢铁、新木、泥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粗糙,但充满生机。


    “他们在那潭死水里扑腾,想靠几道政令就让它变清。”林启看着这一切,缓缓说道,“咱们不掺和。咱们在这,重新挖一口井,一口全新的、用石头水泥砌好的、带着水车和滤网的井。看看是他们的法子快,还是咱们的井,出水多,出水甜。”


    他顿了顿,想起在泉州主持大事的苏宛儿简报里最后那条不起眼的消息:


    “另,三佛齐新港,帕丽娜税务官遣使密报,当地二王子(勾结罗崇勋者)暴毙,疑为中毒。其幼弟继位,遣使入贡,已从泉州出发,不日抵京。贡礼单中,有极品龙涎香十匣,乃该使指名敬献汉王殿下。”


    林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这世界很大。汴京的朝堂吵翻天,南洋的香料依旧顺着海流淌过来。范仲淹在为一亩田怎么分头疼,他在为一炉钢怎么炼得更硬操心。


    路不同。


    那就看看,最后谁能通到想去的地方吧。


    “程先生,”他收回目光,“给宛儿回信。江南的生意,收缩,但不要断。重点放在运河、长江的漕运和钱庄上。另外,让她物色一批可靠的、懂账目、懂经营的年轻人,送到京兆府来。咱们这口新井,需要更多能管水的。”


    “是,王爷。”


    窗外,京兆府的日头,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