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换天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刘太后那一句“撤帘归政”,就像在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
滋啦一声,汴京官场炸了。
炸完之后,是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缩着脖子,等着看下一幕。是血流成河?还是和风细雨?
血流成河先来了。
不过不是在汴京,是在泉州。
张诚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人就又上了船。这次带的不是商船,是十条新下水的“镇”字级战船,船头架着黑黝黝的火炮,船舷两侧的弩窗全开着,露出里面闪着寒光的劲弩。
船队没挂宋商总会的旗,也没挂靖安军的旗,就一面玄色大旗,上面一个猩红的、铁画银钩的“汉”字。
船到泉州港,张诚第一个跳下船板,脸上那道新添的疤在烈日下狰狞地扭动。他没去市舶司衙门,直接带兵围了泉州最大的三家海商府邸,还有市舶司两个副使的家。
“奉汉王令,查办勾结海寇、戕害忠良、侵吞国帑案!敢有反抗,格杀勿论!”
理由?张诚怀里揣着那叠程羽整理的卷宗抄本,还有从汴京加急送来的、盖了皇帝新玉玺(虽然小皇帝还不太会用)的“协查手谕”。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身后那群从南洋血海里爬回来的老兵眼里压抑的、快要烧起来的怒火。
泉州的天,半天就变了颜色。
三家海商,两个副使,连同他们的心腹、账房、打手,甚至几个在本地驻军里吃空饷、帮忙打掩护的军官,一串串被铁链子锁了,从高门大户里拖出来,扔在泉州最繁华的码头空地上。围观的人山人海,指指点点,有叫好的,有吓傻的,也有兔死狐悲的。
审?没什么好审的。账本、密信、分赃记录、甚至和“黑蛟帮”余孽联络的暗语册子,程羽那边查得明明白白,张诚只需对着名单和画像抓人。
“斩!”
张诚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码头风大,吹得每个人后脖颈发凉。
鬼头刀扬起,落下。一颗颗平日里在泉州跺跺脚地皮抖三抖的脑袋,咕噜噜滚在沙地上。血渗进青石板缝,怎么冲都有一股铁锈味。
一共三十七颗。
从头到尾,没经三法司,没等秋后,甚至没往汴京递第二次折子。从抓人到砍头,不到十二个时辰。
消息比海风跑得还快,顺着大运河,裹着血腥味,直扑汴京。
朝堂上,御史们炸了锅,弹劾林启、张诚“擅专杀戮”、“目无国法”的折子雪片一样飞进中书省。夏竦一党更是痛心疾首,大骂这是“汉末董卓再现”,要求皇帝立刻下旨夺了林启王爵,锁拿张诚问罪。
小皇帝赵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脸憋得通红,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不知是该喊“肃静”,还是该听母后(虽然太后不临朝了,但影响力还在)那边递来的话“稍安勿躁”。
“陛下!”范仲淹出列,声音洪亮,压过一片嘈杂,“臣以为,泉州之事,虽行霹雳手段,然事出有因!李宝将军并四百七十三位大宋子民血染南洋,罪证确凿!张诚乃奉王命、持陛下手谕行事,诛杀首恶,以儆效尤,正可彰显国法,震慑屑小!若此时问罪张诚,岂非寒了忠臣良将之心,令亲者痛,仇者快?且,自张诚杀人立威,东南海路,为之一清!商旅称快,此非陛下之福,社稷之福耶?”
富弼、韩琦等人也纷纷出列支持。他们心里也怵林启这手“先斩后奏”,但更恨那些勾结宦官、残害同僚的蠹虫。更重要的是,林启刚刚“逼宫”还政,此刻若动他,新政还搞不搞了?
小皇帝看看义愤填膺的范仲淹,又看看眼神躲闪的夏竦,再想想母亲那边递来的“暂且隐忍”的条子,最后,脑海里闪过那日紫宸殿上,林启一身缟素、身后无声肃立上百武官侍卫的画面。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范卿所言……有理。首恶既诛,海路已清,此事……到此为止。着令有司,妥善安抚殉难将士、商人遗属,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范仲淹等人松了口气。
夏竦等人脸色灰败,不敢再言。他们终于彻底认清了一个现实:太后这棵大树,暂时是靠不住了。而手握刀把子、还占着大义名分的林启,现在谁也动不了。
一场滔天风波,竟以如此血腥、利落、近乎蛮横的方式,迅速平息。
海路确实“清”了。清得让所有跑海的、经商的、甚至地方官都脊背发凉。再没人敢打宋商总会的主意,再没人敢在“汉”字旗的船队经过时多看一眼。效率高得吓人。
尘埃落定,论功行赏,或者说,分蛋糕的时候到了。
庆历元年,正月初一,大朝会。小皇帝赵祯正式改元,意气风发。
一道道旨意颁下。
范仲淹,拜参知政事(副宰相)。
富弼,擢枢密副使。
韩琦,知制诰,权知开封府。
欧阳修、蔡襄等一干少壮派清流,纷纷占据要津。
年轻的天子,锐意进取的臣子,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年号——“庆历”。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
轮到林启了。
“汉王林启,公忠体国,屡立奇功,威震四夷。特晋封‘守太师’,加食邑五千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总督六路兵马之职,权责过重,恐劳王忧,着以老成之将分领。汉王宜在荣养,以娱天年,朕心甚慰。”
旨意念完,殿中安静了一瞬。
守太师,极品荣衔,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世袭罔替……荣耀顶天了。可“总督六路兵马”这实权,被轻飘飘一句“恐劳王忧”就分走了。明升暗削,玩得溜。
所有人都偷偷看向站在武官首位,依旧穿着常服(他没穿朝服)的林启。
林启出列,躬身,谢恩。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接过那道金灿灿的圣旨,仿佛接过的只是一份普通年礼。
“臣,谢陛下隆恩。臣近年来,确感精力不济,常有归隐之思。久闻京兆府(西安),人杰地灵,气候宜人。恳请陛下,允臣于京兆府别设王府,颐养天年,也好了却臣慕古之心。”
声音温和,态度恳切,一副“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想享受享受”的惫懒样子。
小皇帝赵祯愣了。他准备好的、应对林启不满甚至发难的腹稿一句没用上。这么痛快就交了兵权,还主动要离开权力中心的汴京,去什么京兆府“养老”?
“这个……汉王劳苦功高,既欲静养,朕自当恩准。只是京兆府地处西陲,恐有不便……”小皇帝有点磕巴。
“无妨,臣就喜欢清静。离西夏近些,万一有事,臣这老骨头,或许还能为陛下牵马坠镫,略尽绵力。”林启笑笑,补充了一句,“当然,若陛下觉得汴京繁华太过,有意迁都长安旧地,臣倒可先行为陛下打理一二。”
迁都?!
这话一出,连范仲淹都眼皮直跳。小皇帝更是连连摆手:“汉王说笑了,说笑了!朕准了,准了!”
他生怕林启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退朝后,范仲淹没回政事堂,径直去了汉王府。
林启正在书房里,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看得出神。地图上,汴京只是一个小点,而西北的京兆府、秦州、乃至更远的河西走廊,被各种颜色的线条和标记标注得密密麻麻。
“希文兄来了?坐,尝尝新到的蒙顶茶。”林启头也没回。
范仲淹没坐,也没看茶。他盯着林启的背影,这个比他年轻,却已位极人臣、手握过滔天权柄,如今又轻易放手的王爷。
“王爷。”范仲淹开口,声音干涩,“京兆府,长安旧地,周秦汉唐故都,有王气,有山河之固。王爷选在那里‘颐养天年’,就不怕……惹人非议?不怕陛下,还有这满朝文武,睡不着觉?”
话说得很直,几乎算得上质问。
林启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玩味的笑:“非议什么?说我林启想学司马懿,占着长安,窥伺中原?还是怕我在那里扯旗造反,另立中央?”
范仲淹不答,只是看着他。
“希文啊,”林启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我要是想造反,那天在紫宸殿,就不会只是让太后还政了。我要是不想交兵权,你以为,一道圣旨就能让我把带了十年的兵,分给那些连西夏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老成之将’?”
他喝了口茶,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兵,我交了。但跟着我从蜀中出来,跟着我打西夏,跟着我在血水里滚过来的那些老兄弟,那些用惯了火枪、学熟了操典、知道什么叫步炮协同的兵,我让他们去京兆府‘屯田’,顺便帮我修修王府,不过分吧?陛下应该不会连我这几个老家臣都容不下吧?”
范仲淹端着茶杯,没喝。他听懂了。交出去的,是名义上的编制,是那些容易被渗透、被收买的部分。真正的核心,最锋利的刀尖,已经被林启无声无息地转移了。
“至于为什么是京兆府,”林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第一,它离西夏近。我的王府在那儿,西夏人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第二,它离蜀地也近,我的根还在那儿,血脉相连,断不了。第三……”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黄河:“这里,曾是华夏脊梁。我想去看看,能不能让它重新硬起来。这个理由,够吗?”
范仲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启在京兆府搞的那些“工坊”、“学堂”,想起那些源源不断从蜀地运过去的工匠和奇怪的机器。他知道,林启要做的,绝不只是“养老”。
“王爷志存高远,下官佩服。”范仲淹终于开口,语气复杂,“只是,如今陛下亲政,锐意革新,启用我等,意在革除积弊,富国强兵。王爷在西北……若有所举措,还望以朝廷大局为重,莫要……”
“莫要掣肘?莫要给你们添乱?”林启接话,笑了笑,“放心。你们搞你们的‘庆历新政’,我修我的王府,种我的田,顺便帮朝廷盯着西夏。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
他看向范仲淹,眼神清亮:“只要你们的新政,真能富了国,强了兵,让百姓吃饱饭,让我大宋的商船四海畅通无阻。我林启,第一个拍手叫好。”
范仲淹看着林启坦荡的眼神,心中疑云未散,却又抓不住任何把柄。最终,他只能拱了拱手:“有王爷此言,下官……拭目以待。只望王爷,信守诺言。”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林启送他到门口,语气轻松,“就是说话算话。”
离京那日,汴京下着小雪。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十里长亭。只有汉王府自己的车队,几十辆大车,装着细软、书籍、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机器零件。女眷们坐在马车里,孩子们好奇地掀开车帘看雪。陈伍带着两百余名脱下铠甲、做家丁打扮,眼神却比刀子还利的老兵,骑马护卫在前后。
林启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汴京城门,笑了笑,翻身上马。
“走吧。”
车队碾过薄雪,吱呀作响,缓缓向西。
城门楼上,范仲淹和富弼并肩站着,望着那支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队伍。
“他真就这么走了?”富弼还有些不敢置信。
“走了好。”范仲淹拢了拢衣袖,哈出一口白气,“他不走,我这新政,怕是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如今……总算能放手做点事了。”
“就怕他去了京兆府,成了卧榻之侧的猛虎。”
“是虎也得养着。”范仲淹转身下楼,声音飘散在风里,“至少现在,这头虎,爪牙是对着外面的。希文,咱们的时间不多,抓紧吧。看看是你的‘条陈十事’厉害,还是他的……京兆府厉害。”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车辙马蹄的痕迹。
仿佛这个曾搅动汴京风云、逼退太后、血洗泉州的汉王,从未出现过。
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清楚,一场风暴离开了汴京这个漩涡中心。
但另一场或许更猛烈、更彻底的风暴,正在古老的关中平原上,悄然积聚着云层。
林启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风雪扑打在脸上,有点冷,但他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汴京,再见。
长安,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