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剑指未央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六月廿三,汴京的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消息是早上传来的。八百里加急,从泉州到汴京,跑死了三匹马。信使冲进枢密院时几乎虚脱,手里攥着的信笺被汗和血浸透。
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六月十七,三佛齐海域,宋商总会船队遭‘海盗’与疑似三佛齐叛军合击。五船尽没,货值逾百万贯。水手、护卫、随行商人,亡四百七十余。南洋都护使、靖海将军李宝,力战殉国,尸骨无存。疑有内通,现场见宫廷禁物残片。”
枢密院值房里的堂官看完,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脸白得像纸。
不到一个时辰,这消息就像长了腿,从枢密院窜到政事堂,从六部窜到御史台,最后在整个汴京官场炸开。
“听说了吗?李宝死了!南洋的船队全没了!”
“何止船队!听说跟船的江南几个大商家的嫡子也没回来!那可是几家的命根子!”
“海盗?三佛齐叛军?扯淡!南洋航路安生了快三年了,怎么偏偏李宝带队就出事?还正好是今年最大的一批货!”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现场有宫里的东西!而且……江南那边有风声,说有人早就想动南洋这块肥肉了……”
“你的意思是……太后那边?不能吧?这吃相也太……”
“要钱不要命呗。听说江南那些世家,往慈寿宫(刘太后居所)和罗崇勋那儿,送的金山银海!”
流言蜚语,像毒雾一样弥漫。恐惧、愤怒、猜疑,在每一间值房、每一条廊道里发酵。没人敢公开说,但眼神交汇间,全是心照不宣的惊悸。
汉王府,白幡已经挂了起来。
没有尸体,没有衣冠,灵堂正中只摆着李宝当年留在泉州的一副旧甲,一把卷了刃的百炼刀,还有那半块从海盗身上找到的象牙腰牌拓片。
来吊唁的人不多,但来的,都是血海里滚出来的兄弟。
陈伍从京兆府连夜赶回,一身尘土,进门就扑到灵前,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一句话不说,只是肩膀剧烈耸动。几个跟随李宝多年的老水手、退役安置在汴京的靖安军老兵,跪了一地,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瘆人。
苏宛儿一身素缟,眼圈红肿,但腰背挺得笔直,一一接待,安抚遗属。楚月薇默默地在后院准备药材——她知道,很多人身上有旧伤,这一悲一急,怕要倒下几个。
林启站在灵堂侧面的阴影里,从傍晚站到深夜,又从深夜站到黎明。
他不言,不动,不哭。只是看着那副旧甲,那柄残刀,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不出丝毫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握得发白的指节,透露出冰山下的汹涌。
程羽陪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上一叠厚厚的卷宗,低声道:“查清了。罗崇勋的侄子在杭州的船行,上月突然多了三条新船,水手来历不明。江南转运使衙门的书吏招认,收到过慈寿宫递出来的条子,让对‘某些’商船‘行个方便’。三佛齐那边,老土王快不行了,二王子收了罗崇勋代表‘大宋某贵人’送的礼,答应事成后分三成港口税收。动手的海盗,是‘黑蛟帮’残部,但他们用的箭,是军械监三年前淘汰的制式,本该销毁……”
林启听着,一言不发。直到东方既白,第一缕惨淡的天光透进灵堂,照在那半块腰牌拓片上。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拓片上模糊的“内”字。
然后,转身。
“更衣。”声音嘶哑,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辰时三刻,紫宸殿。
朝会的气氛诡异到极点。龙椅上,小皇帝赵祯坐立不安,不断偷看珠帘。珠帘后,刘太后的身影比往日更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
夏竦、贾昌朝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但不时交换的眼神里藏着不安。富弼、范仲淹等清流,则面色沉痛,眉头紧锁。
该议的政事草草而过。谁都知道,今天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等着那块石头砸下来。
“众卿可还有本奏?”司礼太监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尖利。
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踩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步步,由远及近。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殿门处,一身素白孝服的林启,踏入了晨光与殿内烛火交织的光影中。
没有铠甲,没有佩剑,只是一身最简单的麻衣。头发用一根白布带束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戚,只有一片沉静的、令人心悸的苍白。
他就这样,在满朝文武或震惊、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御阶之下,丹墀之前。
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叠程羽整理的卷宗,还有那半块腰牌的拓片,轻轻放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臣,林启,有本奏。”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殿角的人都听见。
珠帘后,刘太后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
“汉王有何事奏?”小皇帝下意识地问。
林启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珠帘。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夏竦、贾昌朝,扫过殿中那些或明或暗的太后党羽,最后,仿佛穿透珠帘,落在了后面那个人身上。
“臣奏,慈寿宫总管太监罗崇勋,勾结江南豪商巨贾,私通三佛齐逆王,阴谋劫掠国朝商船,杀害朝廷命官、大宋子民四百七十有三,侵吞国帑民财逾百万贯。人证、物证、往来书信、赃物去向,皆在此处。”
他每说一句,殿中的空气就冷一分。说到“杀害朝廷命官、大宋子民四百七十有三”时,几个武将已然红了眼眶,拳头捏得咯咯响。
“此其一。”林启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臣奏,罗崇勋一介阉宦,何来如此胆量,又何须江南、番邦多方配合?其所依仗者,无非宫内有人,朝中有人,以为滔天罪行,亦能被一手遮天。”
“哗——”殿中终于响起抑制不住的哗然!这是直接指向太后了!
“林启!你放肆!”夏竦猛地出列,脸色涨红,指着林启,“朝堂之上,岂容你含沙射影,污蔑圣母!罗崇勋有罪,拿他便是,你在此指桑骂槐,意欲何为!”
“夏相公急什么?”林启终于转过目光,看了夏竦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本王说的‘朝中有人’,夏相公何以自觉代入?莫非心中有鬼?”
“你!”夏竦气结。
“汉王!”珠帘后,刘太后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李宝殉国,商船被劫,朕亦痛心!然国有国法,事有章程!纵有疑犯,当交有司审理,明正典刑!你一身缟素,擅闯朝堂,抛掷不明文书,语带胁迫,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朝廷法度!”
“太后!”这次出声的是富弼,他出列,躬身,声音却铿锵,“汉王丧我大将,痛我子民,悲愤之下,或有失仪。然其所奏之事,骇人听闻,关乎国体,关乎边陲,关乎数百冤魂!岂可因‘失仪’而掩耳盗铃,漠视不理?臣请陛下、太后,即刻下令,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以告慰忠魂,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附议!”
范仲淹、韩琦等清流大臣纷纷出列,跪倒一片。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反了!都反了!”刘太后终于失态,声音尖利起来,“你们这是串通好了,要逼宫吗?侍卫!侍卫何在!将林启给我拿下!”
殿外值守的殿前司侍卫面面相觑,手按刀柄,却无人敢动。
林启缓缓转身,面向殿外。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侍卫面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般的沉重压力:
“殿前司的弟兄们。”
他顿了顿。
“你们当中,可有从‘讲武堂’卒业的?可有家中子弟,在‘格物学堂’读过书?可有同乡袍泽,在秦凤、在环庆,跟着陈伍、秦芷,吃过西夏人的箭,也用过蜀中工坊产的火枪?”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站在殿门边的年轻侍卫,忽然挺直了胸膛,大声道:“禀汉王!卑职王铁柱,咸平五年讲武堂步科卒业!授业恩师,陈伍将军!”
仿佛一声号令。
“卑职赵大牛,咸平四年讲武堂骑科卒业!”
“卑职周青,格物学堂三年,现于军械监行走!”
“卑职刘三郎,兄长在环庆路军中,用的是蜀中造的枪!”
“卑职……”
一声,一声,又一声。从殿外,到殿内,甚至御阶旁一些轮值的低级武官,也红着脸,梗着脖子喊了出来。
不多时,丹墀之下,殿门之外,竟自发站出了黑压压一片人,怕不有上百!他们穿着不同的服色,有的是侍卫,有的是小吏,有的是低阶军官,但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或多或少,与汉王林启建立的那个庞大的、渗透到军队、工匠、甚至基层官吏的体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未必都是林启的死忠,但在这一刻,在“李宝被害”、“太后遮羞”的大义名下,在汉王那沉静却磅礴的气场压迫下,他们选择了站出来,用这种近乎“兵谏”的方式,表明了一种态度。
朝堂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太后瘫坐在珠帘后,手脚冰凉。她一直知道林启势力大,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股势力已经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了皇宫大内,渗透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夏竦、贾昌朝等人面如死灰,冷汗涔涔。他们终于明白,今天林启不是来吵架的,是来摊牌的!他手里握着的,不只是证据,更是这隐于朝野、无处不在的人心与力量!
清流大臣们也震撼莫名。富弼看着眼前肃立的百余人,又看看那一身缟素、仿佛与背后无形力量融为一体的林启,心中百味杂陈。他们想借助林启的力量逼太后还政,却没想到,这力量如此骇人。
林启对身后的响应恍若未闻。他重新转向珠帘,缓缓地,撩起麻衣前襟,对着御阶,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又是一愣。
“陛下,太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的一幕从未发生,“臣,林启,一介武夫,蒙先帝信重,受托边疆,唯知保境安民,护卫商路。李宝,是跟随臣数年的老兄弟,从蜀中到海上,身上二十三处伤疤,皆是为国为民所留。那四百七十三人,是父母之子,妻女之夫,稚童之父。他们的血,还在南洋未冷。”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南洋海风的咸腥和血锈味,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臣今日至此,非为逼宫,非为问罪。罗崇勋该杀,江南蠹虫该除,三佛齐逆王该伐,此乃有司之责,国法之公。”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珠帘,直视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
“臣只问太后一句——”
殿中落针可闻。
“海疆将士热血未凉,忠魂不远。太后,”他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可愿撤帘还政于陛下,以安忠魂之心,以定朝野之疑,以正天下视听?”
“嗡——”
整个紫宸殿,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抽干了所有空气。
以退为进!借力打力!
不追究具体罪行,不要求惩办某人,只用一个悲情而无可辩驳的理由,一个占据绝对道德制高点的问题,将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了珠帘之后那个人身上!
还政,则此事可暂休,你的嫌疑可稍缓。
不还?那便是心里有鬼,便是要与这四百七十三条人命、与天下汹汹物议、与这殿中殿外无声却磅礴的力量为敌!
刘太后坐在帘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住。她张了张嘴,想斥责,想反驳,想命令侍卫将林启乱棍打出,可目光触及殿外那些沉默肃立的身影,触及清流大臣们咄咄逼人的目光,触及小皇帝瑟缩又隐隐期盼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第一次感到,这身她费尽心机才穿上的明黄服饰,是如此沉重,如此冰凉。
“母后……”小皇帝怯怯的声音响起。
这一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太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疲惫的灰败。她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皇帝……年已渐长,聪慧仁孝。朕……朕近日身体违和,精力不济。即日起……便撤帘归政。望皇帝……勤政爱民,不负祖宗江山。”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下,从龙椅后的侧门,踉跄离去。那背影,再无往日一丝威严,只剩下无尽的颓唐与仓皇。
珠帘空荡。
小皇帝赵祯愣愣地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殿中跪着的林启,站着的百官,一时无措。
林启缓缓站起身。素白的麻衣在殿中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没有胜利的喜悦,脸上依旧只有那片沉静的苍白。他最后看了一眼御阶上那空悬的珠帘,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所过之处,无论是清流大臣,还是太后党羽,抑或是那些刚刚站出来的侍卫武官,皆下意识地退开一步,垂下目光,无人敢拦,无人敢言。
他就这样,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独自一人,穿过漫长的宫道,走出巍峨的宫门。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汴京的街巷上。
林启眯了眯眼,沿着御街,一步步,向着汉王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惊雷的皇宫。
身前,是渐渐苏醒、尚不知朝堂已换天日的汴京城。
而他,只是走着。
像个刚刚祭奠完老友的普通人。
只是那身素缟,在初夏的晨光里,白得有些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