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南洋惊变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海鸥的叫声混着咸腥的风,掠过三佛齐海峡的碧波。
这里是香料之路的咽喉,东西海商云集之地。来自大宋的丝绸、瓷器,来自天竺的宝石、香料,来自大食的玻璃、金银器,在这里交汇、交易,空气里都飘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李宝站在“镇海”号的船头,眯着眼看前方逐渐清晰的港口轮廓。他今年四十有五,脸庞被海风和日头磨砺成古铜色,左颊一道疤,是早年跟海盗搏命时留下的。他从一艘小船、十几条汉子起家,如今已是执掌南洋十八条大海船、坐拥三佛齐、古婆、凌牙门(新加坡)多处货栈的“李龙王”。
“宝爷,前面就是三佛齐新港了。”大副走过来,递过水囊,“这趟货出得顺,回去能过个好年。”
李宝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没说话,目光扫过船队。五艘两千料的大海船,吃水线都很深,满载着苏木、胡椒、龙涎香、象牙,还有几箱特意为王爷寻的珍奇宝石和异域作物种子。这是今年最后一趟大买卖,成了,宋商总会南洋分号的账面能好看一大截,也能给王爷、给宛儿夫人一个漂亮的交代。
“顺?”李宝摇摇头,把水囊扔回去,“老黄,跑海这么多年,你还不懂?越是觉得顺的时候,越得把眼睛瞪大喽。这地方,看着是金山银海,底下全是吃人的漩涡。”
老黄讪笑:“宝爷说得是。不过咱们的旗号现在好使,三佛齐的土王收了咱的礼,拍胸脯保证这港口安生。大食人、注辇人也得给咱王爷面子……”
话音未落,瞭望哨上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呼喊:
“左前方!有船!好多船!是……是快蟹船!”
快蟹船,南洋海盗的最爱,船小,帆多,桨多,在近海和海峡里快得像鬼。
李宝脸色一变,几步冲到船舷边,夺过旁边水手的千里镜望去。
只见左前方海面上,十几条狭长的快蟹船正从几座小岛后面蜂拥而出,船头包着铁皮,在阳光下闪着不祥的光。船上影影绰绰站满了人,手里拿的不是鱼叉,是刀,是弓,还有几面黑乎乎的旗。
“是‘黑蛟帮’!这帮杂碎不是被凌牙门水师剿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老黄也看见了,声音发颤。黑蛟帮是南洋有名的悍匪,心狠手辣,劫船不留活口。
“不对……”李宝的瞳孔骤然收缩。千里镜里,他看见更远处,三佛齐新港方向,也冒起了几股浓烟!港内似乎有火光,隐约还有喊杀声传来。
“港口出事了!”李宝的心猛地一沉。这绝不是巧合。
“全队转向!右满舵!落半帆!离开这片水域!”他嘶声大吼,声音在海风中传开。
训练有素的水手们立刻行动起来。庞大的海船笨拙但坚决地开始转向。可这里是海峡,航道不算宽,五艘满载的大船想掉头,没那么快。
快蟹船速度极快,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分成两股,一股直扑船队,另一股似乎想绕到前面去堵截。
“准备接舷战!火油!拍杆!弓箭手就位!”李宝抽出腰间的弯刀,那是林启早年送他的“百炼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青冷的光。“老黄,你带‘镇远’、‘镇波’两船在前面开路,不管后面,冲出去!能走一艘是一艘!”
“宝爷,那你……”
“少废话!执行命令!”李宝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告诉张诚那小子,要是老子回不去,让他替我多杀几个狗娘养的海盗!”
老黄眼睛红了,吼了一声,跳上连接“镇远”号的跳板。
第一波箭雨到了。从快蟹船上射来,稀稀拉拉,但带着哨响。几个水手中箭倒地,惨叫声响起。
“举盾!低头!”李宝吼着,挥刀磕飞一支射向桅杆的火箭。
“轰!”
一声巨响,来自港口方向。不是炮,像是火药库被点着了。
李宝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港口肯定出事了,而且是大乱子。这帮海盗,和港口的乱子,绝对是一伙的!目标就是他们这支船队,或者说,是宋商总会的货!
“麻的,中计了!”他啐了一口,眼神凶悍起来,“想吞老子的货?得看你们牙口够不够硬!”
“撞角!对准最前面那条!”他指向冲得最快的一条快蟹船。
“镇海”号庞大的船体压着浪,不躲不避,直直撞了过去。那快蟹船上的海盗显然没料到宋人的大海船这么刚,想转向已经晚了。
“咔嚓!”
木料断裂的巨响令人牙酸。快蟹船被拦腰撞成两截,上面的海盗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
“好!”水手们一片欢呼。
但更多的快蟹船围了上来。它们不跟巨舰硬碰,像水蛭一样贴上来,抛出钩索,海盗们嘴里咬着刀,顺着绳索就往上爬。
“砍绳子!拍杆!放!”
粗重的包铁拍杆带着风声砸下,将刚爬上船舷的几个海盗连人带绳子拍进海里。滚烫的火油浇下去,惨叫声和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
接舷战在“镇海”号右舷爆发。海盗人数众多,凶悍异常,显然不是普通乌合之众。李宝挥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海盗,感觉手臂一震,对方的力气不小。
“他乃的,这些不是普通海盗!”他心头警铃大作。这些人的身手、配合,更像是……老兵!
“宝爷!后面!‘镇安’号被围死了!”有水手哭喊。
李宝回头,只见船队末尾的“镇安”号已经被五六条快蟹船死死缠住,海盗如蚂蚁般往上涌,船上的抵抗正在迅速减弱。
“救不了了……”李宝心如刀绞,那船上还有他几十个老兄弟。“加速!冲出去!”
“镇海”号和领头开路的“镇远”、“镇波”仗着船大,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向着海峡出口冲去。后面,“镇安”号的旗帜已经倒下,火光冲天。
“宝爷!前面!又有船!是大船!是三佛齐的兵船!”瞭望哨的声音带着绝望。
李宝抬眼望去,只见海峡出口方向,三艘挂着三佛齐王旗的桨帆战船正缓缓驶来,堵住了去路。船头上站着的,却不是熟悉的港口守将,而是一个穿着宋人服饰、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旁边还跟着几个本地贵族打扮的人。
是宦官!李宝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特有的气质。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信息:刘太后身边得宠的宦官罗崇勋,江南来的密报说有人串联当地豪商和部分官员想插手南洋贸易,三佛齐老土王病重、几个王子正争权夺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连成了线。
这不是简单的海盗劫掠。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勾结本地权贵,制造港口叛乱吸引注意,再用“海盗”半路截杀!目标就是宋商总会的船队,就是他李宝!目的,就是抢夺南洋航路的控制权和这泼天的财富!
“罗——崇——勋!”李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李宝!”那宦官站在对面船头,尖细的声音顺风飘来,带着得意,“放下兵刃,交出船货,咱家看在同是大宋子民的份上,或可饶你不死,在太后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我美言你祖宗!”李宝一口唾沫啐进海里,举刀怒吼:“弟兄们!看见了吗?不是什么狗屁海盗!是宫里没卵子的阉狗,勾结番鬼,要断咱们的财路,要咱们的命!王爷待咱们如何?宛儿夫人待咱们如何?今日便是死,也得崩掉他们几颗牙!告诉这帮杂碎,宋商总会的船,不是那么好劫的!”
“杀!”
“杀!”
绝境之下,剩下的三艘船爆发出惊人的战力。水手们知道没了退路,反而红了眼,悍不畏死。
箭矢如蝗,火油横飞,拍杆呼啸。不断有海盗被砍落海中,也不断有水手倒下。李宝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中百炼刀已经砍卷了刃,他夺过一把海盗的弯刀继续厮杀。
一条快蟹船趁机贴上“镇海”号,一个独眼、脸上带着狰狞刺青的海盗头子跳上甲板,一刀劈翻两个水手,直奔李宝。
“李龙王?你的人头,值一万贯!”独眼海盗狞笑。
“来拿!”李宝不退反进,两人战在一处。刀光闪烁,火星四溅。李宝这些年主要处理航务,久疏战阵,渐渐力怯。
“噗嗤!”
弯刀划过李宝的肋部,鲜血顿时涌出。李宝踉跄后退,独眼海盗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当头劈下!
“宝爷!”一个年轻的水手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
“小六!”李宝目眦欲裂。
“走……走啊……”小六吐着血,死死抱住独眼海盗的腿。
李宝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看了一眼还在拼死抵抗的水手们,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宦官阴冷的笑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那是宋商总会内部联络、最危急时使用的“冲天雷”。
“嗤——”
一道红光带着尖锐的啸音冲天而起,在傍晚的天空炸开一团红烟,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张诚!你给老子看清楚!是宫里姓罗的王八蛋害我!”李宝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仿佛要吼给海那边的兄弟听。
独眼海盗踹开小六的尸体,再次扑来。
李宝没有躲。他拄着刀,站直身体,看着扑来的海盗,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喃喃道:“王爷……老李……先走一步了……”
弯刀刺入胸膛。
李宝最后的目光,越过海盗的肩膀,看向北方。那是大宋的方向,是泉州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海风呜咽,卷着血腥味,传得很远,很远。
“镇海”号的大旗,缓缓落下。
……
两天后,泉州港。
“镇远”号和“镇波”号伤痕累累地驶入港口。船上挤满了人,有幸存的水手,也有搭乘的商人,个个面如死灰,身上带伤。
张诚是被人抬下来的。他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过,脸色惨白,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亲眼目睹“镇海”号沉没,李宝战死。
最近,在泉州主持事务的苏宛儿接到消息,几乎是冲到了码头。当她看到那两艘几乎报废的船,看到被抬下来的张诚,看到水手们空洞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李宝呢?”她声音发颤,抓住一个相熟的水手。
那水手“哇”一声哭了出来,跪倒在地:“夫人……宝爷……宝爷他……没了!船没了!货没了!好多弟兄……都没了啊!”
苏宛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被丫鬟扶住。她看着哀声一片的码头,看着那两艘仿佛在哭泣的破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张诚挣扎着坐起,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浸透的油布包,递给她,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夫人……宝爷最后放的冲天雷……我们看见港口有三佛齐的官船,船上有个太监……宝爷喊……是宫里姓罗的害他……这是从海盗身上搜到的……”
油布包里,是半块腰牌。非金非木,像是某种特制的骨牌,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还有半个模糊的字,像是“内”字。
苏宛儿接过腰牌,入手冰凉。她认得这材质,是宫里宦官有品级者才有的“象牙腰牌”,只是被人故意磨去了一半。
姓罗的太监……宫里……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海风吹动她的鬓发,露出那双瞬间布满寒霜的眼睛。
“查。”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动用商会一切力量,所有眼线,所有关系。给我查清楚,三佛齐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太监是谁,江南哪些人参与,宫里……又有谁伸了手!”
她握紧那半块腰牌,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李大哥的血,不能白流。”
码头上,残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一片凄厉的红。
而一场席卷朝野、牵连四海的风暴,已在这血色余晖中,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