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汉王藏锋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六月初一,汴京。
没有凯旋门,没有献俘礼,连个像样的接风宴都没摆。
汉王林启带着三万西征军回来那天,下着小雨。队伍从西面的万胜门静悄悄地进城,马蹄和车轮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碾过,声音闷闷的。士兵们的甲胄上还沾着西北的黄土和洗不掉的血渍,脸上是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里却还残留着盐州城下杀出来的那股子硬气。
可汴京的百姓似乎没那么热情。街边看热闹的人稀稀拉拉,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也压得很低。
“看,那就是汉王的兵……听说在西边杀得西夏人屁滚尿流?”
“嘘!小声点!没看见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吗?这时候,少说两句!”
“也是……听说太后娘娘最近……”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拽走了。
林启骑在马上,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掠过熟悉的街景,最后落在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上。雨丝落在他的铁甲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又缓缓滑落。
紫宸殿里的“接见”,简短得近乎敷衍。
小皇帝赵祯坐在龙椅上,努力想坐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龙椅侧后方,设了一道珠帘,帘后端坐着一个身着明黄服饰的身影——那不是皇后常服,那袍服上隐约可见的金线龙纹,让殿中许多老臣眼皮直跳。
刘太后。
她没有完全穿龙袍,但这身“改良”的、无限接近帝王制式的明黄服饰,其意味不言自明。
“汉王远征辛苦,扫荡边氛,扬我国威,朕心甚慰。”小皇帝照着事先背好的词儿,声音还有点稚嫩,“赐金帛,犒军。汉王且回府好生休养,日后……自有封赏。”
“臣,谢陛下,太后隆恩。”林启出列,抱拳,躬身,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平稳无波。
珠帘后,刘太后的声音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汉王此番立下不世之功,朝廷记在心里。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边患已靖,当与民休息。汉王久在军中,也当好生将养,多享天伦。朝中事务繁杂,自有老成持重之臣分忧,汉王不必过于挂怀。”
话说得漂亮。翻译过来就是:仗打完了,功劳给你记着,但兵权该交就交,朝政你就别惦记了,回家带孩子玩去吧。
“臣,谨遵太后教诲。”林启再次躬身,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陛下,太后,”一个穿着紫袍、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出列,是参知政事夏竦,笑容可掬,“汉王殿下劳苦功高,如今凯旋,正宜静养。臣以为,可晋汉王食邑,加‘守太师’衔,以彰其功,亦可使殿下安心荣养。”
“守太师”,三公之首,极品荣衔,听着吓人,屁用没有。典型的明升暗削。
立刻有刘太后一党的官员附和。朝堂上响起一片“汉王辛劳,正宜荣养”、“夏相公所言极是”的声音。
林启眼帘低垂,仿佛没听见。
“准。”珠帘后的声音一锤定音。
退朝时,雨还没停。林启走出大殿,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外面烟雨朦胧的皇城。几个与他相熟的武将想凑过来说话,被他用眼神止住。夏竦、贾昌朝等人谈笑风生地走过他身边,目光扫过他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淡淡的优越。
“王爷,”程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府里备了接风酒,几位将军和夫人,都等着呢。”
“嗯,回府。”林启迈步走下台阶。
汉王府的接风宴,气氛比宫里热乎点,但也有限。
苏宛儿瘦了些,眼神里有担忧,更多的是见到他平安归来的如释重负。楚月薇还是老样子,见面第一句是:“王爷,西征时火器损耗和暴露的问题,我列了个单子,吃完饭你看。”赵明月气色还好,但眉宇间笼着轻愁。娜仁花倒是没心没肺,抱着林启的胳膊叽叽喳喳说汴京的新鲜事。
陈伍、周荣、刚从泉州赶回来的张诚,还有在京的几位靖安军旧部都在。酒过三巡,陈伍忍不住“啪”地放下酒杯。
“憋屈!真憋屈!”他黑着脸,“咱们在西边流血卖命,把元昊打得跪下叫爷爷!回来就这?三言两语打发了?那夏竦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在王爷面前指手画脚?”
“就是!”另一个将领附和,“太后如今是越发……那衣服是能随便穿的吗?听说宫里现在,全是她的人!连官家身边……”
“慎言。”周荣打断他,看向林启。
林启慢慢喝了口酒,才道:“太后临朝,外戚掌权,非一日之寒。夏竦、贾昌朝之流,不过是嗅着味凑上去的鬣狗。如今这局面,硬顶没用。”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陈伍不服。
“不是忍,是看。”林启放下酒杯,“有人,比我们更忍不住。”
话音未落,门房来报,富弼、范仲淹两位大人,联袂来访。
林启与苏宛儿对视一眼。苏宛儿会意,起身带着女眷和孩子们退入后堂。张诚、陈伍等人也暂时避开。
富弼和范仲淹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锐意进取的时候。两人脸上都带着忧国忧民的焦灼和一丝压抑的愤怒。
见礼,上茶。富弼性子更急,开门见山:“汉王殿下,今日朝堂情形,您也看到了。牝鸡司晨,阴阳倒置,非国家之福!太后着龙纹之服,夏、贾之流把持权要,闭塞言路,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殿下乃国家柱石,手握重兵,深孚众望,值此社稷危难之际,岂可坐视?”
范仲淹补充,语气更恳切:“殿下,如今朝中正人遭贬,佞幸满堂。御史言官稍有异议,动辄远窜。宫中更是……唉,如今京师之内,敢言太后之失者寥寥。下官与韩稚圭和富彦国等联络了一些忠直之臣,宗室之中亦有贤王深以为忧。只要殿下登高一呼,表明态度,要求太后撤帘还政,则正气可伸,朝纲可肃!此乃千秋之功,万民之望啊!”
两人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启,充满期待。
林启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两位大人忠心体国,心系朝纲,本王敬佩。然……”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们:“本王是武人。武人的本分,是戍边,是杀敌,是保境安民。太后临朝,乃陛下家事,亦是朝廷礼法之事。此等大事,自有诸位文臣公卿,依据祖宗法度,朝堂规矩,据理力争。本王一介藩王,手握兵权,若贸然介入此类朝争,非但不能澄清玉宇,恐反落人口实,授人以‘拥兵干政’、‘胁迫朝廷’之柄。届时,非但于事无补,恐更添混乱,陷陛下于两难,亦辜负两位大人拳拳之心。”
富弼脸色一变:“殿下!此非寻常朝争,乃关乎国本!岂可因避嫌而……”
“并非避嫌。”林启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而是本分。西北初定,然元昊未死,辽人虎视。靖安军将士需休整,边防空虚需填补。本王的精力,当用于此。至于朝中之事……”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却没有喝。
“本王相信,邪不压正。亦相信,陛下年岁渐长,聪慧仁孝,自有明断之日。两位大人与其寄望于本王这柄可能伤己的刀,不如多思如何团结正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以堂堂正正之道,行规劝辅佐之事。此方为臣子正道,亦是长久之计。”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不掺和,你们自己玩。
富弼脸色涨红,还想再说,被范仲淹轻轻拉住。范仲淹深深看了林启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也有一丝无奈的了然。
“殿下……思虑周详,是下官等冒昧了。”范仲淹起身,长长一揖,“既如此,下官等告退。只盼……殿下莫忘了今日疆场热血,亦莫负了天下苍生之望。”
“不送。”
两人背影萧索地消失在门外夜雨中。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程羽这时才低声开口:“王爷,此番拒绝,只怕寒了清流之心,也将他们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们本就在风口浪尖。”林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刘娥(刘太后)不是吕后,更非武则天,但她权欲正炽。富弼、范仲淹他们,勇气可嘉,但太急,也太直。这个时候跳出来,正好给她立威的靶子。”
“那我们……”
“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林启转身,目光锐利起来,“程先生,我们要规划未来了。”
“是。”
“命陈伍,以‘轮防休整’为名,将靖安军中最精锐的第一、第三合成营,及半数火炮,秘密移驻京兆府。兵员家眷,妥善安置。京兆府尹是我们的人,让他配合。”
“命周荣,蜀中工坊,分出三成核心匠人及重要设备,同样以‘开设分号、就近供应边军’为由,迁往京兆府。尤其是冶铁、制械、火药作坊。另外可派心腹,可先行前往京兆府勘察,筹建‘格物院’与‘将作院’。”
程羽笔下如飞,眼中精光闪烁:“王爷是打算……以京兆为基?”
“长安……”林启喃喃,走回桌边,手指蘸了酒水,在桌面上划出几道线,“周、秦、汉、唐故都,王气所钟,关河表里。比起蜀地,它更近中原,更近边塞,也更容易……辐射天下。蜀地是我们的根,不能动。但京兆,可以是我们新的枝干,新的……起点。”
他抬起头,眼中是程羽熟悉的、那种穿透眼前迷雾、看向遥远未来的光芒。
“西征西夏,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大宋的顽疾,在汴京这潭越来越浑的水里,是治不好的。得跳出来,另起炉灶。用新的法子,练新的兵,造新的器,甚至……试试新的活法。”
“太后要权,给她。清流要名,给他们。咱们,”林启擦掉桌上的水渍,语气斩钉截铁,“要实实在在的东西——能炼好钢的炉子,能织好布的机器,能多打粮食的田,能保护这些东西的枪炮,还有能摆弄这些东西、相信这些东西的人!”
程羽心潮澎湃,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程羽退下后,赵明月才从后堂轻轻走出,脸上忧色更重。
“你都听到了?”林启问。
“嗯。”赵明月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冰凉,“太后如今对后宫掌控极严,我虽尽力周旋,亦觉艰难。她对你……忌惮很深。此时韬光养晦,是对的。只是,富弼、范仲淹他们……”
“他们有他们的路,我有我的桥。”林启反握住她的手,“放心,我知道分寸。在这汴京,从今日起,我林启就是个交了兵权、回家养病的闲散王爷。他们闹翻天,也与我无关。”
他将赵明月轻轻揽入怀中,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夜雨。
汴京的雨,缠绵而阴郁,带着一股陈腐的、属于旧时代深宫与朝堂的霉味。
而他的思绪,已经飞越了关山,落在了那片曾经承载过汉唐气象的渭水平原上。
那里,将会有一场雨。
一场冲刷陈腐、催生新绿的暴雨。
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名为“工业”与“未来”的暴雨。
只是现在,还需要一点时间,让云层再积聚得厚一些。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赵明月道,“过几日,以你的名义,给宫里几位太妃,还有刘太后身边几位说得上话的老宫人,送些从西域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不必贵重,但要精巧,显心意。就说……是我这做晚辈的,一点孝心。”
赵明月抬头看他,眼中疑惑。
林启笑了笑,轻轻抚过她的鬓发。
“演戏,总要演全套。咱们这位太后,喜欢听话的,喜欢恭顺的,喜欢……没有威胁的。”
“那咱们,就让她看到她想看到的。”
窗外,夜雨敲窗,声声入耳。
仿佛在为一个旧时代的挽歌轻轻伴奏,又像是在为某个遥远地方正在孕育的、沉闷而有力的心跳,打着节拍。
汉王府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熄。
而千里之外的京兆府,一张全新的蓝图,已在悄无声息中,缓缓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