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撒下种子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六月,盐州城下的草,终于绿了。
可绿意掩盖不住满地的焦黑、暗红,和那无处不在的、死亡的气息。宋军大营和西夏大营之间那片两里宽的缓冲地带,草长得最高,也最茂盛——那是用血肉浇灌的。
相持进入第十五天。
宋军营里,气氛还算稳。每日操练,修补工事,偶尔用火炮“问候”一下盐州城头,或者用冷枪“点名”那些靠得太近的西夏游骑。粮草补给虽然慢了些,但总还能接上。最让士兵们安心的是,汉王殿下每天都会在各营转一圈,看看伤兵,问问伙食,甚至能跟老兵开几句玩笑。主帅不慌,底下人心里就有底。
西夏大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死气沉沉。不,是暮气沉沉,还带着股越来越压不住的骚动和恐慌。
仗打不下去了。冲,冲不动。耗,耗不起。宋军那铁刺猬一样的营盘,就像扎在喉咙里的骨头,吞不下,吐不出。
更要命的是,人心散了。
先是几个依附党项的小羌人部落,趁着夜色,整个营寨拔营而起,往西边的山里跑了。等巡逻队发现,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垃圾和几匹跑不动的老马。
接着是吐蕃佣兵。他们本就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打顺风仗可以,打这种送命的仗,谁干?一天夜里,三千吐蕃兵走了两千,还顺手牵走了营地里的几百匹马和一批粮草。
李元昊暴怒,派兵去追。追是追上了,可吐蕃人跑进了山地,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追兵反而中了埋伏,丢下几十具尸体回来。
“陛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野利仁荣跪在帐中,声音嘶哑,“各部人心惶惶,再拖下去,不用宋军来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散?谁敢散?!”李元昊眼睛血红,像困兽一样在帐中踱步,“传令!各营加强戒备,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违令者,斩!部落头人,连坐!”
命令下去了。第二天,又有两个小部落的头人,带着几十个心腹,借口“外出打猎”,一去不回。李元昊直接派兵,将这两个部落留在营中的老弱妇孺,全部坑杀!人头堆在营门,垒成小山。
血腥的镇压暂时稳住了局面,可每个人看李元昊的眼神,都多了层难以言喻的东西——恐惧,怨恨,还有深深的失望。
“陛下,”没藏讹庞小心翼翼地道,“如今之势,硬拼不得,久拖不利。为今之计,恐怕……只有暂且低头。”
“低头?”李元昊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向宋人低头?向林启低头?!”
“是……称臣,纳贡。”没藏讹庞硬着头皮,“宋人好面子,咱们给他面子。称臣,去帝号,就说之前是受了奸人蒙蔽,如今愿永为宋臣,岁岁朝贡。再派使者,去汴京恭贺他们新皇帝登基,多说些好话,多送些礼物。只要宋廷答应退兵,咱们就能喘过这口气。只要实力还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陛下!”
李元昊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捏得咔咔响。称臣?纳贡?他李元昊,大白高国的开国皇帝,要向杀了自己几万儿郎的仇人低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看看帐外那些死气沉沉的营寨,看看将领们躲闪的眼神,他知道,没藏讹庞说的是唯一的路。再打下去,别说帝位,命都可能不保。
“派……使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宋营,见林启。就说……我大夏……愿去帝号,向大宋称臣纳贡,永结盟好。请……汉王殿下,奏明宋皇。”
使者是个能言善辩的老臣,带着国书和礼物,战战兢兢进了宋营。国书写得极为谦卑,自称“夏国主”,称宋为“天朝”,愿意“去僭号,奉正朔,岁贡良马五百匹,金银各五千两,皮毛药材无算”。使者更是把林启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什么“用兵如神”、“仁义无双”、“威震寰宇”,就差说他是武曲星下凡了。
林启在帅帐接见使者,听着那些肉麻的吹捧,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使者说完,他才淡淡道:“元昊肯称臣,是好事。然空口无凭。国书留下,礼物带回。待本王奏明朝廷,由天子定夺。使者可先回,让元昊静候天音。”
打发走使者,林启对帐中诸将笑道:“元昊撑不住了。他想喘气,我偏不让他喘匀。”
“王爷,咱们真答应他?”折继闵问。
“答应,怎么不答应。”林启道,“不过,答应之前,得让汴京那边,也出点力。”
他提笔写信。一封给吕夷简,详述战况,说明西夏已无力再战,请求称臣,建议朝廷允准,但条件要苛刻——岁币加倍,开放边市须由宋国控制,西夏不得在边境五十里内驻军等等。另一封给苏宛儿,让她通过赵明月,将西夏称臣、自己“被迫”接受的消息,以及元昊使者那些肉麻的吹捧之词,“不经意”地透露给刘太后和朝中重臣。
“元昊这老小子,想给我上眼药。”林启冷笑,“把我抬得越高,朝廷越忌惮。那咱们就帮他添把火,让朝廷的猜忌来得更猛些。顺便,也让朝廷觉得,这和平是他们‘运筹帷幄’得来的,不是咱们武夫打出来的。”
果然,几天后,汴京的诏书到了。不是一道,是一天之内,连下三道!全是八百里加急,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
第一道:“汉王林启,兵临夏境,劳师远征,虽有小捷,然国帑虚耗,将士疲惫。今夏主既已请和,宜当见好就收,以示天朝怀柔之德。着即罢兵,与夏使同返汴京奏对。”
第二道:“闻西夏使者言,汉王威震西北,夏人畏之如虎。然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分寸。功高不赏,古之明训。宜速归朝,勿负朕望。”
第三道最绝,是刘太后以小皇帝口吻亲笔所写,语气“温和”但字字诛心:“汉王远征辛苦,朕与太后甚为挂念。今边疆已靖,四夷宾服,汉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还朝,共享太平。另,闻军中粮秣不继,已命有司速为筹措,然路途遥远,恐有不及。汉王宜当机立断,莫使将士空腹。”
“空腹”俩字,写得格外用力。
“这是逼咱们退兵啊。”范仲淹拿着诏书,手都在抖,“一天三道,这是多不放心王爷您。”
“粮道最近是不是不太顺?”林启问。
陈伍沉着脸:“西夏游骑发了疯一样,专挑咱们的运粮队下手。他们熟悉地形,打了就跑。虽然没劫走多少,但拖延了时间,也折了些护卫的弟兄。营中存粮,确实只够半月了。”
“看来元昊也没闲着,一边求和,一边捅刀子。”林启点头,“也好,戏唱到这份上,该收场了。”
他站起身:“传令,三日后,拔营归朝。”
众将虽有不甘,但军令如山,齐声应诺。
“不过,走之前,”林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得给元昊留点念想。陈伍,找几个机灵点的,懂党项话的夜不收过来。另外,把咱们军中文书里,那些空白的西夏王室专用笺纸,还有元昊的私章仿品拿来。”
众人一愣。秦芷反应过来:“王爷,您要……”
“元昊喜欢玩离间,咱们也玩玩。”林启微笑,“他不是怀疑太子宁令哥,又忌惮没藏讹庞吗?咱们就帮他,把这怀疑,坐实一点。”
当天夜里,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宋营,消失在夜色中。他们怀里揣着几封“密信”,和许多用汉、夏两种文字写的“传单”。
接下来的两天,奇怪的事情在西夏大营流传开来。
先是几个小兵在营外撒尿时,捡到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上面说,汉王林启其实很欣赏没藏讹庞大将,认为他“深明大义,可交”,还说什么“太子宁令哥性情暴戾,非人君之相,若没藏公能行伊尹、霍光之事,外结大宋,内安夏国,则富贵可期,青史留名”。
接着,有巡逻兵在营地外围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宋军斥候,从他们身上搜出“没藏讹庞亲笔写给汉王的密信”——当然是伪造的。信中对汉王“仰慕之情如滔滔江水”,又说“太子对陛下强纳其未婚妻之事怀恨在心,久有异志”,最后暗示“若汉王能助我除去宁令哥,扶我外甥(没藏氏之子)上位,则夏国永为宋藩,岁贡加倍”。
流言像野火,瞬间烧遍了整个西夏大营。虽然李元昊严令禁止传播,可越是禁止,传得越凶。
没藏讹庞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跑到李元昊帐前,脱了上衣,背着荆条,长跪不起,哭得涕泪横流:“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此必是宋人反间之计,欲乱我君臣!臣愿以死明志!”
李元昊看着跪在面前、惶恐万状的没藏讹庞,又看看手中那份伪造得几乎可以乱真的“密信”,眼神阴晴不定。
他当然知道这很可能是宋人的诡计。可信里说的那些事……太子宁令哥对自己强娶其未婚妻(本已许给宁令哥)确实心怀怨怼,酒后多次出言不逊。没藏讹庞这几年权势日重,其妹又得自己宠爱,生下幼子,难免没有些想法……
“陛下!臣绝无二心!臣这就去杀了那两个散播谣言的宋狗!不,臣亲自去宋营,向林启讨个说法!”没藏讹庞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破了。
“够了。”李元昊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朕信你。起来吧。此事……不许再提。传令,再有传播谣言者,立斩。”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没藏讹庞千恩万谢地退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可他走出大帐时,分明感觉到周围侍卫、官员看他的眼神,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种混合了猜忌、同情、甚至……一丝期待的目光。
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哪怕你明明知道那是毒草。
与此同时,太子宁令哥的营帐里,这位年轻的太子正气得摔了酒杯。
“没藏讹庞!老狗!竟敢与外敌勾结,图谋我的位置!还有父皇……他居然信了那老狗的话,还让我去安抚他?我安抚他姥姥!”
“殿下息怒。”心腹低声道,“此必是宋人反间,陛下圣明,岂会中计?”
“中不中计,有区别吗?”宁令哥眼神阴鸷,“父皇本来就忌惮我,现在又多了个没藏讹庞和他那宝贝儿子!这老狗,必须死!”
帐中烛火跳动,映着太子狰狞的脸。
三日后,辰时。
宋军大营,拔营起寨。动作迅速,井然有序。车营在前,步兵居中,骑兵两翼,火炮和辎重随后。三万大军,缓缓离开驻扎了近一个月的山坡,向东而行。
林启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他没有回头。
身后,盐州城头,西夏的旗帜有气无力地飘着。城下,西夏大营一片寂静,无人出营“欢送”。
折继闵策马靠近,低声道:“王爷,咱们就这么走了?元昊会不会反扑?”
“他不敢。”林启淡淡道,“也没力气了。这一仗,打掉了他至少五万本族精锐,打散了他的联盟,也打掉了他的心气。没个三五年,缓不过来。”
“那咱们留下的那些‘种子’……”
“种子已经种下了。”林启笑了笑,“能不能开花结果,看他们自己。元昊多疑,宁令哥暴戾,没藏讹庞有权有势还有儿子。这三人放在一个锅里,加上猜忌和野心的柴火,想不炸都难。咱们就等着听响吧。”
队伍继续前行。走出十里,林启忽然勒住马,回头。
远处,盐州城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山坡,也渐渐隐去。
他看了很久,直到秦芷催马过来:“王爷?”
林启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这一趟,值了。”
他调转马头,挥鞭。
“驾!”
大军东归,旌旗招展。
来时,带着复仇的怒火和试验新军的忐忑。
归时,带着赫赫战功,和一颗深深埋入敌国心脏的毒种。
盐州城,渐渐消失在身后地平线。
而一场由他亲手点燃、却可能烧向未知方向的野火,正在那片土地上,悄然孕育。
风从西北来,带着草原和血腥的气息。
林启深深吸了一口,目光投向东南方。
那里是汴京,是家,也是另一个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凶险的战场。
该回去了。
看看朝廷,准备怎么赏他这个“功高震主”的汉王。
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