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盐州城下的绞肉机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五月十八,盐州城下。


    风不一样了。在宋境,风里是黄土和血腥。过了横山,进了这所谓的“夏境”,风里除了血腥,还多了股羊膻味、牛粪味,和一种……陌生的、属于异国他乡的荒凉气息。


    林启的三万大军,就在盐州城南二十里一处背靠矮山、面向平川的坡地上扎下了营。营寨扎得极有章法——外层是削尖的木栅和陷坑,栅后是连夜赶工夯筑的土墙,墙上插满防止攀爬的尖刺。土墙后,才是那一辆辆可以迅速拼接成车城的偏厢车。再往后,是炮位、神机营阵地、步兵营帐,最后才是中军和骑兵马厩。


    整个大营像个层层嵌套的铁刺猬,又像一只盘踞在山坡上、随时准备噬人的巨兽。


    “王爷,盐州城四门紧闭,城头旌旗不少,但看样子守军不多,顶天一万。”陈伍指着远处那座土黄色的城池,“元昊的中军大营在城北十里,背靠无定河。探子回报,这两天不断有西夏各部的兵马从北面、西面赶来汇合,看烟尘规模,至少又聚起了五六万人。”


    “五六万……”林启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用千里镜观察着盐州城和更远处西夏大营的动静,“加上城里的,元昊手里又能凑出七八万兵了。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咱们就三万,深入敌境,是不是……”折继闵有些担忧。他擅长奔袭游击,但这种在敌人腹地扎下硬寨、摆明车马打阵地战的事儿,心里没底。


    “三万,够了。”林启放下千里镜,“元昊新败,士气低落,各部心怀鬼胎。他这七八万人,看着多,能拧成一股绳拼命的有多少?咱们这三万,是百战精锐,火器精良,粮道畅通。守,绰绰有余。攻……”他笑了笑,“看心情。”


    正说着,秦芷从营中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王爷,范大人派人从保安军送来的第一批补给到了!粮食够吃三个月,火药、铅子、箭矢足备,还有……月薇夫人让人加急送来的二十门新铸的‘虎蹲炮’,射程近,但轻便,霰弹打出去就是一片,守营垒再好不过!”


    “好!”林启抚掌,“告诉范仲淹,粮道是命根子,务必万无一失。让陈伍的夜不收,配合范大人的护卫,把从保安军到这里的五百里粮道,给我盯成铁桶!至于那二十门虎蹲炮……”他看向秦芷,“你看着布置,重点加强两翼和营门。”


    “是!”


    接下来的几天,盐州城下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宋军大营稳如泰山,每日按时操练,炊烟袅袅,甚至偶尔还能听到士兵唱家乡小调的声音。而西夏大营则一片忙乱,人喊马嘶,不断有新的队伍开到,又不断有小股骑兵出营,绕着宋军大营转圈,像一群烦躁的狼。


    李元昊快疯了。


    他逃回盐州,第一件事就是砍了盐州守将——因为守将在他兵败逃回时,竟然犹豫了一下才开城门。第二件事,就是八百里加急,向兴庆府(银川)以及各地部落征调兵马。他知道,必须尽快吃掉林启这支孤军,否则他这“大白高国皇帝”的威严,就要扫地了。


    可兵马好调,士气难聚。好水川、野狼坡两场大败,逃回来的兵将把宋军火器的恐怖传得神乎其神。新调来的部落兵将半信半疑,可看到那些败兵脸上未消的惊恐,心里也直打鼓。


    更麻烦的是,林启那支该死的军队,竟然还敢派小股骑兵出来晃荡!


    每天都有几十、上百的宋军轻骑,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盐州城周围。他们不攻城,不劫掠,就沿着官道、绕着村庄跑,遇到西夏的小股部队,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滑不留手。他们甚至故意在一些靠近水源的村落附近停留,用生硬的党项语喊话:


    “汉王仁义之师,只讨元昊,不伤百姓!”


    “尔等皆是被元昊胁迫,放下刀枪,回家种地,汉王不究!”


    “看看!这是大宋的骑兵!元昊的铁鹞子,已经被我们杀光了!”


    盐州附近的党项、羌人牧民哪见过这个?宋军不是应该躲在城墙后面发抖吗?怎么敢跑到我们地盘上耀武扬威?可看着那些宋军骑兵精良的盔甲、雄健的战马、还有背上那古怪的“铁棍”(火枪),又不得不信——野狼坡败下来的溃兵说了,宋军的铁棍会打雷,百步外取人性命。


    流言像瘟疫一样扩散。盐州城内,已经开始有富户悄悄打包细软,准备往更北边跑了。城外的小部落,则干脆赶着牛羊,往深山里躲。


    “陛下!不能再让宋军这么嚣张了!”野利仁荣跪在帐中,额头青筋直跳,“这才几天,附近三个小部落的头人已经派人来问,是不是……是不是真要跟宋国死磕到底。再这么下去,人心就散了!”


    “那就打!”李元昊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上面的银杯金盘叮当滚了一地,“集合所有能战的骑兵!三万!不,五万!朕要亲自带队,踏平宋营!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车阵硬,还是我党项勇士的马刀硬!”


    “陛下三思!”没藏讹庞急道,“宋军火器犀利,阵型坚固,硬冲伤亡太大。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粮尽自乱。”


    “围?拿什么围?”李元昊冷笑,“宋军的粮道在五百里外!咱们的游骑根本靠不近!林启的夜不收比狐狸还精!等?朕等得起,底下的部落等得起吗?他们跟着朕出来,是来发财的!不是来喝西北风的!再不打,不用宋军来攻,他们自己就要散了!”


    他走到帐外,看着远处山坡上那座安静的宋军大营,眼中燃烧着屈辱和疯狂的火焰。


    “传令!各部骑兵,明日辰时,于营前集结。步跋子随后。朕,要亲征!”


    第二天,辰时。盐州城北的旷野上,黑压压的西夏骑兵完成了集结。阳光照在铁甲和弯刀上,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五万骑兵,这是李元昊能拿出的、最核心的党项本族力量。后面还有两万步跋子,扛着简陋的云梯和巨盾。


    战鼓擂响,号角呜咽。没有废话,没有阵前喊话。李元昊金盔金甲,手持长矛,立于阵前,猛地将长矛向前一指!


    “为了大白高国!为了死去的兄弟!杀——!!!”


    “杀——!!!”


    五万骑兵同时启动,开始是小跑,然后是狂奔!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震得大地颤抖,盐州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黑色的洪流,带着踏碎一切的狂暴气势,向着宋军大营汹涌扑去!


    三百步!两百步!宋军营寨依旧安静。


    一百五十步!已经能看清宋军土墙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和后面严阵以待的士兵。


    “放箭!压制!”冲锋中的西夏骑兵开始抛射箭雨,稀稀拉拉,大部分被土墙和车阵挡住。


    一百二十步!


    “开炮!”


    秦芷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轰轰轰轰——!!!”


    早已等候多时的五十余门火炮(包括新到的虎蹲炮)同时发出怒吼!实心弹呼啸着砸进骑兵洪流,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开花弹在半空炸开,铁雨覆盖!虎蹲炮射出的霰弹更是如同死亡的扇面,将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打成筛子!


    人仰马翻,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蹄声!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但后面的骑兵被更后面的同袍推着,依旧红着眼往前冲!


    一百步!进入后膛枪射程!


    “神机营!轮射!”


    “砰砰砰砰——!!”


    更加密集、更加致命的枪声响起!三轮排枪,几乎没有间隙!冲到这个距离的西夏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成片割倒!战马悲鸣,骑士坠地,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


    八十步!五十步!终于有零星的骑兵凭借着悍勇和马速,冲到了土墙和车阵前!迎接他们的是土墙上刺出的长矛,车阵缝隙中射出的弩箭,以及从车后突然闪出的、手持长柄斧锤的跳荡队士兵!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短兵相接。西夏骑兵拼命想冲破车阵,砍倒栅栏。宋军则依托工事,用长枪、刀盾、斧锤,乃至手掷雷,死死顶住。不时有西夏骑兵跃过矮墙,落入营中,随即被数倍宋军围杀。也有宋军士兵被冷箭射中,或被弯刀砍倒。


    李元昊在中军看得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自己最精锐的铁鹞子,在宋军的火枪火炮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那些冲锋的勇士,甚至没机会挥舞马刀,就倒在了百步之外。偶尔有冲进去的,也很快被淹没在宋军严密的步兵阵中。


    “步跋子!上!填平壕沟!推倒栅栏!”他嘶声大吼。


    两万步跋子扛着沙袋、木板、云梯,嚎叫着冲向宋军营垒。他们用尸体和沙袋填平壕沟,用巨盾顶着箭矢铅弹,拼命破坏外围工事。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西夏军发动了不下十次冲锋,每一次都丢下大片尸体,狼狈退回。宋军的营寨前,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黄土染成了暗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空气里硝烟、血腥、粪便和死亡的气息混合,令人作呕。


    宋军也付出了代价。土墙多处破损,车阵被推开几个缺口,伤亡数字在不断上升。但整个营盘,依然像磐石般屹立。


    李元昊看着如血的残阳,又看看眼前那片吞噬了无数党项勇士生命的死亡地带,再看看身后那些眼神已经开始闪烁、露出惧意的将领,一股冰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知道,又败了。


    不是战术的失败,是时代的碾压。


    宋军的那些武器,那些战法,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他还在用骑兵冲阵的老办法,对方却已经筑起了移动的堡垒,用雷霆和火焰杀人。


    “陛下……退兵吧。”野利仁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儿郎们……打不动了。再打下去,咱们党项的根,就要断在这里了!”


    李元昊看着那些倒在营前、再也站不起来的部落勇士,又看看盐州城头那些隐约可见的、属于其他部落的观望旗帜,最后,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一退,他在党项诸部中“战神”的光环,将彻底破碎。他的威望,将一落千丈。那些原本就心怀异志的部落,恐怕……


    但他更知道,不退,今天这五万本族精锐,可能真的会全部葬送在这里。


    “鸣金……收兵。”他吐出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苍凉的收兵号角响起。早已精疲力尽、伤亡惨重的西夏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尸骸。


    宋军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启站在瞭望台上,看着如丧家之犬般退去的西夏大军,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他拿起千里镜,看向盐州城头。那里,一些原本属于党项大族的旗帜,正在悄悄降下,或者转向。


    他又看向更北方,那是兴庆府的方向。


    “元昊的根,已经开始动了。”他低声自语。


    折继闵走过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兴奋,也带着疲惫:“王爷,咱们赢了!又是一场大胜!”


    “赢了?”林启摇摇头,“这才哪到哪。传令,抓紧修补工事,救治伤员,清点战果。阵亡将士,厚葬。西夏人的尸体……挖坑埋了,别引起瘟疫。”


    “是!”


    “另外,”林启顿了顿,“派几个嗓门大的俘虏,去盐州城下喊话。就说,汉王有好生之德,不忍多造杀孽。只要元昊肯上表谢罪,去帝号,称臣纳贡,我即刻退兵。否则……明日此时,我军将移营,再进三十里。”


    折继闵眼睛一亮:“攻心为上!末将这就去办!”


    林启点点头,走下瞭望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覆盖在营前那片修罗场上。


    他知道,元昊不会投降。但这话,不是喊给元昊听的。


    是喊给盐州城里那些观望的部族首领听的。


    是喊给更北方,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派兵来“勤王”的部落听的。


    盐州城下的绞肉机,已经开动。


    流出的,是党项最精锐的鲜血。


    而元昊统治的根基,正随着这些鲜血,一点点流逝。


    林启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握紧刀把。


    等着看,这座看似坚固的西夏大厦,从内部,生出怎样的裂痕。


    夜,渐渐深了。盐州城内外,灯火寥落。


    只有宋军大营里,篝火通明,映照着士兵们劫后余生的脸,和营外那片无声的、巨大的坟场。


    而更深的黑暗中,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