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静养与家宴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说是静养,蜀王府书房的灯,每天还是亮到后半夜。


    信。全是信。


    泉州来的,广州来的,明州来的,蜀中来的,秦凤路来的,甚至还有几封盖着波斯火漆、带着椰枣香味的信——是帕丽娜从巴士拉辗转送来的。


    林启坐在书案后,就着两盏明亮的鲸油灯,一份份拆看,批注,或直接扔进脚边的铜盆烧掉。盆里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张诚信上说,市舶总督府的架子搭起来了,他任‘督军’,李宝挂‘总商事’,底下关键位置塞了七个咱们的人。王钦若塞了三个,都是管仓库和文书的闲职。江南那几家拿到贸易份额的商人,这个月已经凑齐了五条船,准备下月跟着咱们的护航队走第一趟西洋,孝敬的‘份子钱’已经送到总会了。”


    说话的是程羽,他刚从蜀中赶来,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他现在是“陆军学院”山长兼蜀中四路学政,门生故旧遍布西南,是林启在文教和情报方面的定海神针。


    “嗯,告诉张诚,江南那几条船,路上‘照顾’着点,第一次让他们尝足甜头。但也得让他们知道,离了咱们的护航队和海图,他们寸步难行。”林启头也没抬,在张诚的信上批了个“可”字。


    “周荣从秦凤路递来的密报,”程羽又拿起一份,“西夏那边最近很老实,元昊忙着收拾内部几个不服的部落,边境无事。咱们的新式农具在秦凤、环庆路推广顺利,今年夏粮估产能增两成。就是……朝中有人嘀咕,说咱们在边地‘收买民心’。”


    “让他们嘀咕去。”林启冷笑,“粮食多了,百姓吃饱了,边军粮饷足了,这就是最大的‘收买民心’。周荣做得对,继续推广,不必遮掩。王钦若他们要是有本事让边地多打粮食,我让位给他。”


    程羽笑了笑,又递上一份名单:“这是最近三个月,通过各种渠道递话,表示愿意向王爷靠拢的官员名单。文官十七人,武将九人,最高的是户部一位侍郎,最低的是开封府一个管漕运的八品主事。背景都查过了,还算干净,大多是受王党排挤,或者想谋个出身的。”


    林启扫了一眼名单,手指在“户部侍郎赵贺”的名字上点了点:“这个赵贺,是寇准的门生吧?寇准被贬后一直坐冷板凳。可以接触,但要慢,看看心性。至于其他人……你看着安排,总要给人家一点盼头,但核心的东西,不能碰。”


    “明白。”程羽收起名单,“陈伍和秦芷将军在外面候着,王爷现在见吗?”


    “让他们进来吧。”


    陈伍和秦芷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穿着常服,但那股行伍出来的剽悍精气神掩不住。陈伍更黑了,脸上多了道箭疤。秦芷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加沉静锐利。


    “坐。”林启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西边怎么样?”


    “好得很!”陈伍咧嘴笑,露出被西北风沙打磨得发黄的牙齿,“王爷您留下的那些线膛枪和开花弹,是神器!上个月一小股西夏游骑想摸边,被咱们神机营的斥候在三百步外就点了名,一轮齐射放倒了七八个,剩下的屁滚尿流跑了!元昊现在学乖了,斥候都不敢过界十里!”


    秦芷补充道:“靖安军扩编至八万,火器化已过六成。神机营满编一万人,全是百步穿杨的好手。蜀中工坊送来的第二批后装线膛枪三百支,已列装完毕。只是这枪娇贵,保养不易,子弹也金贵。”


    “子弹管够,让月薇那边抓紧产。”林启点头,“兵在精不在多。你们俩的任务,就是给我把西北守成铁桶,让西夏人不敢东顾,也让朝中某些人,别打西军的主意。有什么难处?”


    陈伍和秦芷对视一眼。秦芷开口:“王爷,主要是钱粮。虽然海贸有分红,蜀中也能支援,但八万大军日常耗费太大。户部那边,王钦若的人总是卡着粮饷拨付,时常拖延克扣。将士们虽有补贴,但长久不是办法。”


    “钱粮的事,我想办法。”林启沉吟,“海贸的利润,以后直接划两成到西军账上,走总会的渠道,不经过户部。蜀中的粮草,加大输送。告诉弟兄们,跟着我林启,饿不着,也穷不了。但有一点——”


    他看向两人,目光如炬。


    “仗,要会打,也要会过日子。屯田不能荒,牧场要管好,和边民的关系要处好。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能生产、扎根西北的强军,不是只会伸手要钱的爷。明白吗?”


    “是!末将明白!”两人肃然起身。


    “行了,都辛苦了。回去各司其职。”林启也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记住,我们做的这些,开海也好,强军也罢,最终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要让这天下,当兵的不白死,种田的能吃饱,经商的能赚钱,读书的……能读点有用的书。路还长,咱们共勉。”


    “愿随王爷,百死无悔!”陈伍和秦芷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送走陈伍、秦芷和程羽,天色已近黄昏。林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窗外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银杏叶,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公务暂了,该回家了。


    家的味道,是苏宛儿小厨房里飘出的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混合着楚月薇身上淡淡的硝烟和机油味,还有娜仁花从市集买回来的、甜得发腻的蜜饯果子味。


    晚膳摆在暖阁里,没有外人。林启坐主位,左边是苏宛儿,右边是楚月薇,赵明月挨着苏宛儿,娜仁花则挨着楚月薇,正好奇地摆弄着楚月薇带来的一个精巧的青铜齿轮模型。


    林安已经十岁,小大人似的坐得笔直,眼神却不时瞟向妹妹林雪手里的一块芝麻糖。林泰六岁,正是猫狗嫌的年纪,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被苏宛儿瞪了一眼才老实。林雪最小,三岁多,粉雕玉琢,被奶娘抱在怀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都动筷子吧,在家没那么多规矩。”林启先夹了块排骨给苏宛儿,“宛儿辛苦了,管家,管总会,还得管这一大家子。”


    苏宛儿脸微红,给他盛了碗汤:“我有什么辛苦,不过是看看账本,管管柴米油盐。月薇妹妹在蜀中那才叫辛苦,听程先生说,工坊如今日夜不停,月薇妹妹经常一连几天吃住在里面。”


    楚月薇正小口吃着青菜,闻言抬头,:“不辛苦,有意思。王爷说的那个‘蒸汽机’的设想,我和几个老师傅琢磨出点眉目了,就是密封和压力总解决不好。还有后装枪的击发机构,这次我改进了弹簧钢的配方,寿命应该能延长一倍。”她一说起技术,眼睛就发光,语速也快了。


    赵明月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身边的林泰夹点菜,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娜仁花则完全被中原美食征服,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地说:“这个……这个丸子好吃!汴京太好啦,比泉州还好!我明天还要去大相国寺看变戏法!”


    孩子们很快吃完,被奶娘丫鬟带下去。暖阁里只剩五个大人,气氛更加放松。


    “月薇,”林启看向楚月薇,“蜀中工坊是根基,但现在重心要慢慢转移。我打算在泉州、明州也建分坊,一部分不太核心的产能转移过去,靠近港口,方便运输,也分散风险。你统筹全局,培养一批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以后,你多留在汴京或泉州,别总泡在蜀中山沟里。”


    楚月薇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蜀中毕竟闭塞,许多新材料、新想法,还是泉州那边消息灵通。王爷放心,核心的炼钢、火药、枪炮组装,我一定攥在手里。”


    “明月,”林启又看向赵明月,“宫里……近来可好?”


    赵明月放下筷子,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声音轻柔:“陛下还是老样子,沉迷金丹道术,最近又迷上了驯养王爷进贡的那只猎豹,说是要练‘豹行术’延年。王相等人把持朝政,但海贸利润巨大,他们也不敢明着阻拦。几位太妃和皇后那里,我都打点着,王爷放心。只是……宗正寺那边,似乎对王爷与番商过往甚密,略有微词。”


    “宗正寺?”林启笑了笑,“一群靠着祖宗吃饭的老古董,不用理会。倒是你,在宫中周旋,为难你了。”


    赵明月摇摇头,抬眼看了林启一下,又迅速垂下:“分内之事。王爷在外辛苦,妾身……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她耳根有些泛红。自从那晚在苏宛儿的巧妙安排和劝说下,林启终于留宿她房中,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后,这位郡主在他面前,少了几分拘谨的客套,多了几分真切的羞怯和隐隐的期待。


    苏宛儿将一切看在眼里,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林启的手,对他眨了眨眼。


    娜仁花完全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兴致勃勃地说:“我明天想去金明池看水戏!听说有从南边来的艺人,能在水上走路!”


    众人都笑了起来。暖阁里烛火温馨,笑语晏晏。


    这才是家。有妻子,有孩子,有热汤,有牵挂。比朝堂的勾心斗角,海上的惊涛骇浪,更让人心安。


    夜深,各自回房。


    林启自然是去了苏宛儿的院子。两年多未见,虽有书信往来,但终究隔山隔海。红绡帐里,苏宛儿不复人前的端庄干练,化作一池春水,柔肠百转,将这两年的思念、担忧、操劳,全都融在了细细的喘息和紧紧的拥抱里。林启亦是倾尽全力,仿佛要将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云收雨歇,苏宛儿蜷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


    “宛儿,”林启吻了吻她的发顶,“这些年,这个家,总会,海贸,全赖你支撑。我……”


    “别说这些。”苏宛儿捂住他的嘴,抬头看他,眼里有水光,“我是你妻子,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只要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只是……往后别再一走就是两三年了,孩子们都快不认识爹了。”


    “嗯,尽量。”林启抱紧她,“等局面再稳些,我就多留在家里。对了,总会现在到底有多大盘子?王钦若他们知道吗?”


    苏宛儿轻笑,带着点小得意:“他们只知道海贸赚钱,但具体多少,他们摸不清。总会现在明面上的生意,遍布大宋二十三路,掌控了全国四成以上的丝绸、三成瓷器、五成茶叶的流通,还有盐、铁、粮、布、药材……‘飞钱’柜坊开到了十七个路,民间私底下都叫咱们‘第二国库’。要是哪天总会真的倒了,大宋一半的商路都得瘫痪,市面物价能翻个跟头。”


    林启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苏宛儿能干,没想到这么能干!这已经不是富可敌国,是隐然掌握了国家的经济命脉!


    “别怕,”苏宛儿感觉到他的紧张,柔声说,“账目做得干净,利益分摊得广,朝中、地方,拿了咱们好处的人不计其数。咱们不造反,不夺位,只是安心赚钱,顺便……让这世道更好过一点。谁会跟钱过不去?就算王钦若想动咱们,也得问问朝中地方那些拿了分红的官员,问问江南江北靠着总会吃饭的百万商户、工匠、脚夫答不答应。”


    林启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属于顶级商界巨擘的自信和锋芒,心里又是自豪,又是感慨。当年郪县小院里那个帮他管账的羞涩姑娘,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了。


    “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更是我的萧何、我的桑弘羊。”他叹道。


    “我才不要当什么萧何桑弘羊,”苏宛儿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困意,“我就当你林启的媳妇,帮你管好家,赚点钱,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去做你想做的大事……比如,月薇妹妹说的那个‘蒸汽机’,还有你总念叨的‘万里之外还有大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均匀。


    林启却毫无睡意。他看着帐顶的承尘,思绪飘远。


    有苏宛儿掌财,楚月薇掌技,赵明月通官,娜仁花联外,有陈伍、秦芷掌兵,程羽、周荣治事,张诚、李宝控海……文官武将,朝野内外,海上陆上,一张以他为中心、却又深深嵌入这个时代肌理的大网,已经悄然织就,且根深叶茂。


    家是软肋,也是铠甲。


    是远航后终于归港的安宁,也是下一次启程前,必须守护的港湾。


    窗外的汴京,万家灯火渐次熄灭。秋虫在墙角低吟。


    林启闭上眼睛,将怀中温软的妻子搂得更紧。


    风暴或许还会来,朝堂的明枪暗箭也不会停。


    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幸福。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