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九月,汴京。
林启回京的队伍,没有泉州那种万人空巷的狂热,但引起的震动,半点不小。
打头的是二十辆大车,盖着明黄色的绸布——那是御用之物,只有进献给皇帝的东西才能用。车里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拉车的马都累得直喘粗气,车辙在青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白印。
车队中间,是几辆特制的、带栅栏的木笼车。里面关着的“东西”,让沿街围观的百姓瞪大了眼,发出阵阵惊呼。
“我的娘!那是什么玩意儿?脖子比旗杆还长!”
“看那花纹!像不像梅花?可哪有这么大的猫?”
“那是长颈鹿!听说是天竺那边的神兽,祥瑞!”
“还有那鸟!羽毛跟彩虹似的!叫……叫什么极乐鸟?”
长颈鹿好奇地伸长脖子,啃着路旁柳树梢的叶子。猎豹在笼中焦躁地踱步,金黄色的眼珠扫过人群,透着野性的凶光。色彩斑斓的鹦鹉和极乐鸟在笼中扑腾,发出清脆或怪异的鸣叫。
珍禽异兽之后,是徒步跟随的、肤色黝黑、穿着奇装异服的水手和商人代表——有包着头巾的阿拉伯人,有裹着绣金边长袍的波斯人,还有皮肤更黑、卷发的天竺人。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天朝都城,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掩饰不住的、对贸易机会的渴望。
队伍最后,才是林启的仪仗。他骑着马,身边是苏宛儿的马车。再后面,是几十辆装载着“蜀王府私用”物品的货车——但看那沉甸甸的样子和守车士兵警惕的眼神,谁都知道里面绝不只是衣物细软。
“蜀王这是……把半个西洋搬回来了啊。”茶楼上有士子低声议论。
“何止西洋,听说连天竺、大食的商人,都跟着来了,要求觐见陛下,永通贸易。”
“王相爷前几天还在朝上说,海贸虚耗,蜀王久悬海外,恐生异心。这下……脸疼不?”
“嘘!小声点!王相的人无处不在……”
队伍缓缓穿过御街,抵达宫城宣德门。内侍早已等候,宣林启及主要番商代表入宫觐见,珍禽异兽和贡品从侧门直接送入内苑。
文德殿里,气氛有些微妙。
真宗今天特意没穿道袍,换了身正式的赭黄龙袍,端坐御座。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圈有点黑,气色虚浮——听说昨晚在玉清昭应宫“祈福”到后半夜,又试吃了新炼的“金丹”,折腾得不轻。
王钦若、丁谓、李沆等重臣分列两旁。武将班列里,潘美旧部和新晋将领站得笔直,眼神热切地看着殿外。
“宣——蜀王林启,及诸番使节,觐见——!”
林启大步走入,身后跟着阿卜杜勒等几位精心挑选、通晓礼数的阿拉伯、波斯大商代表。众人按礼参拜。
“臣林启,奉旨远航西洋,今幸不辱命,勘定航路,连通诸国,携其使节贡物归朝,交旨覆命!”
“好!好!蜀王快快平身!”真宗脸上露出笑容,声音却有些中气不足,“蜀王跨海远征,历时两年有余,历尽艰辛,终成大功!朕心甚慰!来啊,将番邦贡物,呈上来!”
一箱箱,一笼笼,被抬上殿来。
打开时,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
极品龙涎香,香气弥漫大殿。鸡蛋大小的各色宝石,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梦幻般的色彩。整张的雪豹皮,洁白无瑕。黄金铸成的异域神像,沉重压手。还有那些活的珍禽异兽,被驯兽师小心翼翼地带到殿前,引发阵阵低呼。
真宗看得眼睛发直,尤其是对那匹温顺的长颈鹿和那只目光桀骜的猎豹,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祥瑞!此乃天降祥瑞,佑我大宋啊!”他抚掌赞叹,“蜀王立此不世之功,朕定要……”
“陛下,”王钦若忽然出列,打断了真宗的兴头,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蜀王远航建功,确是可喜。然臣听闻,蜀王在海外诸国,广设商馆,派驻甲兵,与番邦君主称兄道弟,订立条约……此虽为通商便利,然我大宋藩王,久在域外,掌兵通商,结交外藩,恐非朝廷体制,亦易启外邦觊觎之心,妄测天朝虚实啊。”
这话就毒了。表面关心体制,实则句句指向“拥兵自重”、“结交外藩”、“泄露机密”。
几个王党御史立刻跟上。
“王相所言极是!臣闻蜀王在巴士拉港,擅调水师,剿灭海盗,虽为商路,然动用兵戈于外邦,岂非擅启边衅?”
“还有那‘联合商队’、‘护航会’,俨然国中之国,蜀王一言可决,朝廷法度何在?”
武将班列里有人忍不住要反驳,被同伴拉住。朝堂上,文官的口舌比武将的刀更厉害。
真宗脸上的喜色淡了些,看向林启,眼神里多了些审视。
林启神色不变,等他们说完,才躬身道:“陛下,王相与诸位大人所虑,臣亦曾深思。远航西洋,万里波涛,非只商旅之事。番邦诸国,弱肉强食,海盗横行。若无武力护卫,我大宋商船便是肥羊,任由宰割。设立商馆,派驻护卫,一为保全货物人员,二为展示天朝威仪,令诸番知我大宋不可轻侮。至于与诸国订约,皆为平等通商,约定税则,保护宋商,并未有损国体,反而将诸番利益,与我大宋绑在一起,使其不敢轻易背约,侵我商旅。”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王相所言‘久在域外’……臣此番归来,便感力不从心。海上颠簸两年,旧伤时发,精力大不如前。恳请陛下,允臣卸下海贸实务,回府静养些时日。”
这话一出,殿上安静了一瞬。
王钦若皱了皱眉,没料到林启不争辩,反而直接“病退”?以退为进?
真宗也愣了一下:“蜀王要静养?”
“是。”林启声音诚恳,“远航之时,常感头晕目眩,海上风浪大时,几不能立。船队军务、商务,皆赖张诚、李宝诸将及苏夫人操持。臣归来后,更觉疲惫,实恐耽误国事。故请陛下,准臣交卸‘市舶司提举’、‘靖海将军’等实务差遣,只保留蜀王虚衔,安心休养。”
他抬起头,看向真宗,眼神坦荡:“然海贸之事,关乎国帑,不可因臣一人之疾而废。臣有三请,望陛下恩准。”
“蜀王但说无妨。”
“其一,此次远航所获,除番邦贡品外,所有金银、香料、珍宝等物,臣已造册。其中五成,愿献入内库,充作陛下修宫观、敬天地之用。三成,解入户部,充盈国帑。余下两成,其中一成酬谢船队将士、商人,另一成……臣恳请陛下,用于抚恤历年海难身亡将士商民家属,及在泉州、明州等地,设立‘海贸学堂’,招募贫寒子弟,学习航海、造船、通译之术,为我大宋培养后继之人。”
五成给内库!三成给户部!真宗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刚才那点猜忌,被真金白银砸下去大半!修宫观正缺钱呢!
“其二,”林启继续道,“西洋航路已通,巨利可见。然此利,不该由臣一人,或蜀中一系独占。臣愿献出部分西洋海图、航路指南,由朝廷刊印,凡我大宋子民,有船有人,皆可按图索骥,前往贸易。‘宋商总会’愿出让三成西洋航线贸易份额,由朝廷指派,或由江南、两浙等地有实力的商号承接。利益均沾,则怨诽自消,海贸方能长久。”
这话更厉害了。直接分蛋糕!把原本可能敌视他的江南、浙东商人集团,也拉进利益圈!你们不是眼红吗?来,一起吃!
果然,殿中一些出身江南、与王钦若若即若离的官员,眼神闪烁起来。海贸的暴利,他们早有耳闻。如果自己能分一杯羹……
王钦若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林启这一手,是在分化可能反对他的力量。
“其三,”林启最后道,“海贸事繁,确需专人总领。臣奏请于泉州设立‘市舶总督府’,总揽东南海贸诸事,直辖于朝廷,位同转运使。人选,可由陛下钦定,或由廷推。如此,权归朝廷,事有专司,可免藩王专擅之嫌,亦能保海贸兴旺,税收丰盈。”
设立总督府,交权?王钦若心中冷笑,这怕是以退为进,想安排自己人吧?
可林启接着道:“总督人选,臣不便置喙。然海贸涉及船队、港口、外藩、水师,非寻常民政。臣冒死荐贤:现任泉州兵马都监、原靖安军将领张诚,通晓水战,熟悉海情;‘宋商总会’大掌柜苏宛儿,精于商务,熟知诸番;另有原市舶司干吏数人,皆可佐理。当然,最终如何任用,全凭陛下圣裁,朝廷公议。”
他把张诚、苏宛儿这些自己人推出来,但又说“全凭圣裁”,姿态摆得很低。
真宗听着,心里那点猜忌,已经被“五成内库”、“朝廷直辖”、“利益均沾”给冲得七七八八了。林启主动交权,献出大部利润,还考虑得这么周到……这样的忠臣,哪里找?
“蜀王思虑周全,实乃老成谋国之言!”真宗抚掌,“你身体不适,自当静养。然海贸之事,离不开蜀王掌舵。这样,市舶总督府之事,准奏。总督人选,着吏部会同枢密院商议,尽快拟定。至于蜀王所荐张诚、苏宛儿等人,皆是有功之臣,朕自有封赏。海图刊印、利益均沾等事,就由蜀王……不,就由蜀王府会同三司、市舶总督府筹办。虽静养,遇大事,还需为朕分忧啊!”
“臣,谢陛下体恤,敢不竭诚?”林启躬身。
“至于王相所虑……”真宗看向王钦若,语气淡了些,“蜀王公忠体国,朕深知之。海贸新开,有些权宜之举,不必深究。日后一切按总督府章程办理便是。”
“陛下圣明。”王钦若只得躬身,心里憋闷,却无可奈何。林启这一套组合拳,把里子面子都做足了,还把皇帝和不少中间派喂饱了,他再纠缠,反倒显得心胸狭窄,阻人财路。
“退朝后,蜀王留一下,朕还有些西洋风物,想与你聊聊。”真宗兴致勃勃,显然心思已经飞到那些珍禽异兽和宝石上去了。
“臣遵旨。”
退朝时,武将们昂首挺胸,与有荣焉。不少文官,尤其是江南籍的,看向林启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热络和算计——能分西洋贸易的羹,谁不想要?
王钦若阴沉着脸,率先拂袖而去。
走出文德殿,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苏宛儿在殿外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前,眼中有关切。
“没事。”林启低声说,握住她的手,“都安排好了。总督府的位置,我们的人必须拿到。开放航路份额的事,你亲自去和江南那几个大族谈,条件可以优厚,但要把他们绑上我们的船。至于朝中……”
他看向王钦若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冷。
“他掀不起大浪了。以后这海上的规矩,由市舶总督府定。而总督府里……得是我们说了算。”
明面上,他交了权,献了利,分了羹。
暗地里,航路、船队、港口、水师、最重要的客户关系(番商)和贸易网络,依然牢牢握在他和他的核心圈子里。
市舶总督府?不过是个好看的壳子。壳子下面,还是他林启的筋骨血肉。
这一局,看似退让,实则将海贸的控制权,从“藩王私兵”的名头,洗白成了“朝廷直辖、利益均沾”的正当生意。
还顺手,把不少潜在的敌人,变成了需要仰他鼻息的“合作伙伴”。
棋,要慢慢下。
路,还长得很。
他抬头,看着巍峨的宫墙和辽阔的秋日天空。
海上的风暴都闯过来了,汴京朝堂的这点微风细雨,又算得了什么?
该回家看看孩子们了。还有月薇,听说后装线膛枪又有新突破?
想到技术,想到蜀中的工坊,想到更遥远的海洋和未来,林启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轻松的笑意。
这盘棋,他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