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满载而归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巴士拉港的清晨,热得像个蒸笼,可码头上的人比蒸笼里的蚂蚁还多。


    黑的、白的、棕的、黄的脑袋,攒动着,伸着脖子,看着港口里那支即将起航的、庞大到令人目眩的混合舰队。


    最前面是宋国的战舰和宝船,帆樯如林,船身吃水深得吓人——“伏波号”的船头锚链上,甚至蹲着两只从锡兰带来的、色彩斑斓的鹦鹉,正学着水手的吆喝,引得岸上阵阵哄笑。后面跟着的,是二十多艘阿拉伯三角帆船、波斯宽体货船、天竺的独桅商船……船上挂满了各色旗帜,但最显眼的,是每艘船主桅上新挂上的一面赤底金龙旗——那是“宋商联合船队”的标志。


    易卜拉欣死后空出来的码头最佳位置,如今站满了人。有穿着华丽丝绸长袍的阿拉伯、波斯大商人,有缠着头巾的地方小吏,有看热闹的苦力和小贩,更多的是各家商队的伙计、水手,正忙着做最后的货物清点和告别。


    林启站在码头最前端,身边一左一右站着帕丽娜和莎娜兹。帕丽娜已经换上了税务官的正式装束,深蓝色长袍,肩头披着象征官衔的金线刺绣披肩,头发严谨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莎娜兹则是一身利落的波斯骑手装,腰间挎着弯刀,像个俊俏的少年护卫。只是帕丽娜的眼圈有些微红,虽然强撑着威严,但看向林启时,眼神深处的波澜出卖了她的心情。


    “都安排好了。”林启的声音不高,确保只有姐妹俩能听清,“港口的联合安保基金,账目你们亲自管,那二百火器队只听你们的命令。留下那三艘改装了火炮的船,足够应付一般海盗和小股叛乱。总督阿迪勒那边,我额外送了一份厚礼,他收了,短时间不会找你们麻烦。阿卜杜勒他们几个,利益已经绑死了,只要你们不损害他们的钱袋子,他们会支持你们。”


    帕丽娜重重点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林启转向她,目光锐利,“巴士拉不是终点。等这里彻底稳了,你可以试着往西走。去巴格达,带着礼物和商队,拜会哈里发的宫廷。不说求什么,混个脸熟,让宫里的人知道,东方有个富庶的宋国,而你在替他们做生意。也可以派小船,沿着海岸向西,去‘阿曼’、‘也门’,甚至……穿过红海,看看‘埃及’和更西边的‘地中海’。那边的消息,通过商队,定期送回泉州。”


    “是,大人。”帕丽娜声音发紧,“我明白。向西,寻找新的商机,建立新的联系,也……为您探路。”


    “姐姐可以的!”莎娜兹插话,眼睛亮晶晶的,“大人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姐姐!那些火器,我学得最快了!以后,咱们巴士拉,就是您在西边最亮的眼睛,最稳的脚!”


    林启看着这对命运多舛、却又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能量的姐妹,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伸出手,先是拍了拍莎娜兹的肩膀,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握了握帕丽娜冰凉的手。


    “保重。”


    只两个字。帕丽娜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迅速抽回手,挺直了背脊。


    林启不再多言,转身,在张诚、李宝和一百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簇拥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伏波号”放下的舷梯。所过之处,无论阿拉伯人、波斯人还是其他族裔的商人、水手,都纷纷躬身致意,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羡慕,还有对即将开始的、通往东方财富之国的航程的无限憧憬。


    阿卜杜勒、米尔扎、赛义德三位大商人代表所有“联合船队”的参与者,上前与林启最后道别,说着一路顺风、合作长久的客套话,但眼里的热切藏不住——他们的船上,装满了准备运往东方的香料、宝石、地毯、药材,还有对十倍、百倍利润的疯狂渴望。


    “起锚!升帆!”


    “伏波号”上,命令声起。沉重的铁锚哗啦啦出水,巨帆迎着晨风“呼”地张开。混合舰队依次动作,港口里响起一片号子声、缆绳摩擦声、船帆鼓动声。


    林启站在舰桥高处,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那对并肩而立、目送他离去的波斯姐妹,又看了一眼这片被他用黄金、火炮和谋略留下了深深印记的阿拉伯港口,然后,转身,面朝东方。


    “航向,注辇!”


    舰队缓缓驶出巴士拉港,驶向辽阔的阿拉伯海。来时忐忑,归时……满载。


    归程很顺,顺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来时的惊涛骇浪。西南季风正盛,推着舰队一日快过一日。


    在注辇国的卡维里帕特南港,林启的舰队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税务官阿家那提前接到了国王方面的消息,知道这位宋国蜀王如今是“自己人”,而且掌控着通往巴士拉乃至更西边的贸易通道,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林启在这里补充了淡水、食物,与当地势力进一步加深了贸易协定,将“联合船队”的模式推广至此,又吸纳了几家实力雄厚的天竺商人加入。


    继续向东,穿过马六甲海峡,回到“自家地盘”南洋。在三佛齐巨港,庆祝的规模更大。普瓦拉等人早就望眼欲穿,见到林启带回的、加入了阿拉伯、波斯、天竺商人的庞大混合舰队,以及船上那些明显来自更遥远西方的奇珍异宝,眼睛都直了。他们意识到,林启打通的不仅是一条航路,更是一个将西洋、南洋、中国海连成一体的庞大贸易网络!能加入这个网络,就意味着无尽的财富!


    新一轮的谈判、联盟、利益分配在巨港展开。更多的南洋本地势力被纳入“联合护航会”和“联合商队”体系。林启的旗帜,在南洋海域的权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离开三佛齐继续北上,抵达三屿明珠湾。


    娜仁花早早就在码头最高处等着了。她没穿宋装,换回了塔加族的短打扮,赤着脚,皮肤被热带阳光晒成了闪亮的蜜色,像一头充满活力的小母豹。看到“伏波号”的帆影,她就尖叫着,沿着码头木栈道又蹦又跳,用力挥手。


    船刚靠稳,她就猴子一样灵巧地攀着缆绳荡上了甲板,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一头撞进林启怀里,撞得他倒退半步。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抓着林启的胳膊又摇又晃,“父亲说,海上的男人像风,吹走了就不知道回不回来!我就知道,你不是风!你是……你是会回来的太阳!”


    林启被她撞得胸口发闷,又觉得好笑,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回来了。你父亲呢?”


    “在寨子里准备宴会呢!杀了最大的野猪,烤了最肥的鱼!”娜仁花叽叽喳喳,“对了,我按你教的,让族人学着用新的渔网,打了好多鱼!还种了你们留下的菜种,长得可好了!”


    当晚,塔加族的寨子里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巴朗酋长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林启的手,用夹杂着塔加语、汉语和比划的方式,反复说着感谢的话。林启带来的不只是财富(留下了不少铁器、布匹、陶瓷),更重要的是地位——周边那些原本对塔加族虎视眈眈的部落,如今都知道塔加族背后站着“宋国太阳王”的庞大舰队,再不敢轻易挑衅。塔加族如今是三屿诸部中,说一不二的老大。


    林启给巴朗留下了更多的武器(淘汰的旧式刀弓)和财物,巩固了这条航线上关键的补给点。娜仁花自然是跟着上船,她兴奋地在“伏波号”上跑来跑去,摸摸这,看看那,对船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尤其是那些皮肤、服饰、语言各异的阿拉伯、波斯、天竺水手和商人,更是让她看花了眼。


    舰队离开三屿,继续向北。归家的路,连风都带着急切的味道。


    泉州港。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先是港外瞭望塔上的士兵,看到了海天相接处,那一大片缓缓移动的、仿佛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帆影。数量之多,种类之杂,前所未见。


    紧接着,港内警钟长鸣!不是敌袭,是最高规格的迎宾钟!


    市舶司所有官吏、泉州府大小官员、驻军将领,全部被惊动,仓皇奔向码头。苏宛儿正在“宋商总会”泉州总舵核对账目,闻讯手中毛笔“啪嗒”掉在账本上,晕开一团墨迹。她站起身,手微微发抖,对同样目瞪口呆的管事们只说了一句:“快!备车!去码头!是王爷……王爷回来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全城。商人、百姓、士绅、苦力……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向港口,涌向海边高地。码头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舰队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最前方那艘巨舰的桅杆上,赤底金龙的“林”字大旗,在阳光下猎猎飞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是蜀王!是王爷的舰队!”


    “我的天……这么多船!后面那些……那些船样子好怪!”


    “看那旗!那不是咱们的船!是番船!好多番船!”


    惊呼声,赞叹声,响成一片。


    “伏波号”率先驶入港口航道,侧舷炮窗全部打开,但不是备战,是礼仪——每一门炮的炮口,都插上了一面小小的彩旗。紧随其后的宋国战舰、宝船,同样如此。再后面,是那几十艘样式各异的阿拉伯、波斯、天竺商船,船上的人也都挤在船舷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座远比巴士拉、巨港还要庞大、繁华、规整的东方巨港,发出阵阵抑制不住的惊叹。


    “落帆!下锚!”


    “恭迎蜀王殿下凯旋——!!!”


    码头上,礼炮轰鸣(用的是真正的礼炮),鼓乐喧天。文武官员在码头列队,躬身迎候。


    舷梯放下。第一个走下来的,是林启。


    他穿着那身离京时的紫色蜀王常服,但海风和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眼神沉静如深海,却又仿佛燃烧着穿越万里波涛的火焰。仅仅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渊渟岳峙、令人生畏的气势自然散发。


    “恭迎王爷凯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几乎要掀翻码头。


    林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被侍卫护着、挤在最前面、眼圈通红、正拼命朝他挥手的苏宛儿。他朝她点了点头,给了个安抚的眼神。


    接着下来的是张诚、李宝等将领,一个个盔明甲亮,气势彪悍。然后,是娜仁花——她好奇又兴奋地跟在林启身后,对眼前的人山人海和震耳欲聋的欢呼有点发懵,下意识地抓住了林启的衣袖。


    再然后,是那些穿着奇装异服、肤色各异的阿拉伯、波斯、天竺商队首领和水手代表。他们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撼和敬畏,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这就是宋国!这就是天朝!


    这还没完。


    一艘艘货船开始靠港卸货。不是一箱一箱,是用巨大的木撬和滑轮组,将一个个需要十几人合抱的木桶、铁箱、麻袋包,从深不见底的货舱里吊运出来。


    “香料!全是香料!胡椒!豆蔻!丁香!老天爷,这得有多少石?!”


    “宝石!看那箱子!我的眼要闪瞎了!”


    “象牙!犀角!檀香木!”


    “黄金!白银!那是金砖!一箱一箱的金砖!”


    “那些笼子里是什么?长脖子的怪鸟?斑点的巨猫?!”


    “书!好多书!羊皮卷!还有那种树叶一样的书!”


    港口变成了沸腾的海洋。惊叹声、抽气声、兴奋的尖叫,此起彼伏。香料浓烈辛辣的气味,混合着热带木材的清香、野兽皮毛的腥臊、金银的冰冷金属气,以及各种从未闻过的奇异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


    财富。知识。奇珍。异兽。


    来自万里之外、神秘西洋的一切,就这样粗暴地、华丽地、铺天盖地地砸在了泉州,砸在了大宋面前。


    苏宛儿已经挤到了林启身边,顾不得礼仪,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也……更结实了。”


    林启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低声道:“辛苦你了。家里都好吗?”


    “好,都好!孩子们都好,月薇妹妹那边也好,明月在汴京也好。”苏宛儿语速极快,眼泪终于掉下来,“就是……就是想你。”


    这时,一个穿着市舶司官袍的官员,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连滚爬爬地跑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王、王爷!苏夫人!初步……初步清点!香料超过八千石!各色宝石二十七箱!金银锭初步估算超过……超过八十万两!象牙、犀角、珍稀木材、皮毛、药材……不计其数!还有各类典籍、海图、种子、活兽……这、这……”


    他说不下去了,激动得直哆嗦。


    林启神色平静,仿佛搬回来的不是金山银海,只是一船普通的南洋特产。他环视着眼前这疯狂而梦幻的景象,看着那些激动得几乎要晕厥的商人,看着官员们敬畏狂喜的脸,看着港口外那支属于他的、横跨大洋的庞大舰队。


    两年零四个月。


    穿越风暴,历经生死,谈判,联盟,剿匪,贸易,杀戮,柔情……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抬起手,喧嚣的码头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码头,“西洋之路,已通。自今日起,我大宋商船,可沿此路,西抵天竺,远至阿拉伯。四海之珍,将源源不断,汇于中土!”


    他顿了顿,指向港口里那些飘扬着金龙旗的异国商船。


    “而四方之客,亦将踏浪而来,慕我中华!”


    “此非一人之功,乃将士用命,商民同心,上天庇佑!”


    “让我们——”


    他提高了声音,如同战鼓擂响。


    “共开——这万国来朝之盛世!”


    “万胜!”


    “蜀王千岁!”


    “大宋万胜——!!!”


    吼声如雷,震天动地,冲上云霄,久久回荡在泉州港的上空,也正式宣告了一个属于海洋、属于贸易、属于大宋的崭新时代,轰然降临。


    林启站在欢呼的中央,目光却已越过沸腾的港口,越过连绵的群山,投向了西北方的汴京,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棋局已布,大势将起。


    而这满载而归,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