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依存关系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咸平八年,五月中,巴士拉的夜晚终于有了点暖意,可“棕榈客栈”天字号房里的灯,亮得比港口的灯塔还晚。
桌上摊满了名单、账册、海图。林启捏着眉心,感觉眼睛发涩。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阿拉伯的,波斯的,天竺的,甚至还有两个希腊名字,旁边标注着他们的生意、船队规模、在本地的影响力,以及……用朱笔圈出的、他们能拿出的、加入“联合商队”的“诚意金”。
组建联合商队的事,比想象中顺利,也复杂。
顺利,是因为利益太大。跟着宋国的舰队返航,沿途有炮舰护航,停靠的港口(锡兰、注辇、三佛齐、古城、泉州)都有林启打下的基础,关税优惠甚至全免,这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暴利。消息放出去,巴士拉但凡有两条船以上的商人,都快把“棕榈客栈”的门槛踏破了。
复杂,是因为僧多粥少。舰队能提供的护航位置有限,回程的货舱也有限。谁上,谁不上,上了占多少份额,这里面全是算计和权衡。阿卜杜勒、米尔扎、赛义德这三大巨头自然要占大头,但也要给其他有实力的商人分润,才能把利益同盟做大。还要考虑平衡阿拉伯人和波斯人,本地老牌和新兴势力……
林启在几个名字上划了线,又涂掉,再划。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织网。要把巴士拉最有能量、也最需要依附他林启的势力,用黄金航线织成一张牢固的网,网在这座港口,也网在未来的贸易版图上。
敲门声很轻,带着迟疑。
“进。”
门开了,是帕丽娜。她没穿白天的税务官常服,换了身素雅的浅蓝色阿拉伯长裙,外面罩了件薄纱披肩,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端着个银托盘,上面是冒着热气的细颈铜壶和两只精致的玻璃杯。
“大人,”她声音有些低,目光垂下,看着托盘,“看您房里灯还亮着,煮了些……甜茶,用藏红花和豆蔻调的,能安神。”
林启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放下吧,有劳。”
帕丽娜将托盘放在桌边,却没有立刻离开。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流苏,房间里的沉默有些微妙。这几天,她以雷霆手段整顿税务衙门,借着易卜拉欣“余党”的由头和宋国舰队的威慑,将几个关键位置换上了莎娜兹物色的人,剩下的也大多被她用手段收服或压制。这个曾经的落魄王女,展现出了不逊于其妹的政治手腕和冷酷决断。但此刻,她身上却没了白天那种沉静果敢的气场,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局促。
“还有事?”林启端起一杯甜茶,温度正好,浅金色的茶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料气味,抿了一口,甜得发腻,但确实有股暖流下肚。
“我……”帕丽娜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启一眼,又垂下,“我是来……谢谢大人。税务官的事,还有……为我族人做的一切。没有大人,我和莎娜兹,还有那些跟着我们流亡的族人,可能早就……”
“各取所需罢了。”林启打断她,语气平静,“你替我管好巴士拉的税务,维护协定,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帕丽娜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没有走,反而往前挪了一小步。
“大人,我知道,我们之间……是交易,是各取所需。”她声音微微发颤,但努力维持着清晰,“您需要一个人在巴士拉替您看着这份家业,我需要您的庇护让我和我的族人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可是……”
她抬起眼,这次没有躲闪,直视着林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有种破釜沉舟的亮光。
“可是交易会变,利益会改。今天巴士拉需要您,明天可能就不需要了。今天您需要我,明天……可能就会有更合适的人选。我和莎娜兹,我们无根无基,除了您给的这个位置,什么都没有。等哪天……您的船队不再常来巴士拉,或者您找到了更好的合作伙伴,我们……我们就会像秋天的落叶,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被人踩进泥里。”
林启放下茶杯,看着她。这个女人很清醒,清醒得让人有点……不是滋味。
“你想说什么?”
“我想……”帕丽娜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我想让我们的联系,不止是利益。我想……把自己交给您。不是作为税务官帕丽娜,是作为女人帕丽娜。”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潭水。林启愣住了。
帕丽娜不等他反应,手指颤抖着,解开了披肩的系带,薄纱滑落在地。然后,是长裙侧边的系带。她没有全脱,只是让衣衫松散开来,露出里面轻薄贴身的亚麻衬裙,勾勒出成熟饱满的曲线。烛光在她蜜色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暖晕。
“我知道这很……下贱。用身体做交易。”她声音更颤了,带着屈辱,也带着决绝,“可我只有这个了。我的血统是枷锁,我的容貌……或许还能值一点。我想让您记住,在巴士拉,有一个叫帕丽娜的女人,她所有的一切,包括她自己,都是您给的。往后,无论您还来不来巴士拉,无论我还坐不坐这个位置,都请您……看在今夜,看在我把自己完全交托给您的份上,对我的族人,稍加怜悯,在贸易时,稍加照顾。让他们……能有一条活路,能继续做点小生意,不至于饿死,或者被仇家抓去当奴隶。”
她说着,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那是一种混合着羞耻、悲哀、认命和最后一丝不甘的复杂眼神。
林启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感觉刚才喝下的那杯甜茶,似乎化作了某种奇异的暖流,开始在四肢百骸里窜动,带起一阵莫名的燥热。这茶……
他猛地看向桌上那杯茶,又看向帕丽娜躲闪的眼神。
“你在茶里放了东西?”他声音沉了下来。
帕丽娜身体一僵,随即颓然点头,泪水终于滚落:“是……是我家乡的一种香料,叫‘情人的火焰’……剂量很小,只会让人……放松一些。对不起,大人,我怕……怕您拒绝,怕连这最后一点可怜的筹码,都失去了。”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额触地,“求您……帕丽娜别无他法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您将来还可能记起我的方式……”
林启感觉那股燥热感越来越明显,像是有小火苗在皮肤下游走,心跳也快了些。他看着跪在眼前、衣衫不整、瑟瑟发抖却又孤注一掷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有一点。被算计的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悯,和一丝被这极端“投诚”方式勾起的、原始的征服欲。
她说的没错。纯利益的联盟最牢固,也最脆弱。今天可以共享富贵,明天就能互相捅刀。想要更深的绑定,需要更复杂的东西——情感,亏欠,肉体记忆,或者混合了这些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帕丽娜在赌,赌她的身体和今夜,能在林启心里留下比一纸契约更深的印记。哪怕这印记带着算计和药物的味道。
“起来。”林启的声音有些沙哑。
帕丽娜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敢动。
林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能看清她颤抖的睫毛,和衬裙下起伏的曲线。那股燥热在血液里奔涌,冲撞着理智。他知道,此刻拒绝,这个女人可能会崩溃,他们之间那本就基于利益的合作,也会出现难以弥补的裂痕。而接受……不仅是接受一具美丽的身体,也是接受一份更沉重、更私人化的“投名状”,意味着他需要承担起某种超越契约的责任。
窗外,巴士拉港渐渐沉寂,只有海浪声和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而客栈顶层的这个房间里,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声音交织,直到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一切才在极致的疲惫中归于平静。
林启靠在床头,怀里是累极昏睡过去的帕丽娜。她脸上泪痕未干,长发汗湿地贴在颊边,睡梦中依然紧紧抓着他的一缕衣角,眉心微蹙,像个终于找到依靠、却仍不安心的孩子。
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又看看怀中女人沉睡的容颜,眼神复杂。
利益交织的同盟,掺入了欲望的羁绊和深夜的私语,是变得更牢固,还是更脆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巴士拉对他来说,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掌控的贸易节点。
这里,多了一份需要他偶尔想起、略加照拂的、柔软的牵挂。
而这,或许正是帕丽娜用她的身体、尊严和未来,孤注一掷,想要换来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保障。
林启轻轻抽出被她攥住的衣角,披衣下床,走到窗边。
港口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推开窗,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涌进来,吹散了一室旖旎。
该收拾行装,准备返航了。
家里,还有更广阔的棋局,和更多等他的人。
而巴士拉,和这个叫帕丽娜的女人,将成为他西洋棋盘上,一枚特殊而重要的棋子。
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航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