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投名状与交易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咸平八年,四月初,巴士拉港外的海面上,连续五天,炮声不断。
不是演习,是真打。
林启以“协助巴士拉港肃清海盗,保障商路”的名义,派张诚、李宝各率几艘战船,以“伏波号”坐镇,在巴士拉港以东一百里的海域,展开了拉网式清剿。目标不是那些飘忽不定的海盗小船,而是几个已知的、规模较大的海盗窝点岛。
这些岛屿,有些是珊瑚礁环绕的隐秘港湾,有些是红树林密布的河口沙洲。以往,巴士拉的巡逻船队来过,打过,但海盗们仗着地形熟,船快,打不过就跑,等官兵走了又回来,像牛皮癣一样难缠。
可这次不一样。
宋国的战船根本不靠近岛屿。就在几里外,用千里镜观察清楚海盗船的藏匿位置和岸上简陋工事后,直接开炮。
“轰轰轰——!!”
“伏波号”的长管舰炮射程超过三里,实心弹呼啸着砸过去,简陋的木寨、草棚、甚至藏在礁石后的海盗船,纷纷在爆炸和火光中化作碎片。想驾船冲出来拼命?迎接他们的是“战座船”侧舷更密集的霰弹和链弹,以及火枪手精准的点射。
打不赢,跑不掉。岛上的海盗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跳海喂鱼。
五天时间,拔掉了三个窝点,击沉、俘获海盗船二十余艘,俘虏海盗两百多人,缴获的财物堆积如山——大部分是劫掠商船得来的各色货物,其中不少还带着明显的阿拉伯、波斯商号标记。
张诚特意挑选了十几艘还能用的海盗快船,拖着俘虏和部分显眼的缴获(特别是那些有标记的货物),在巴士拉港外“游行”了一圈,然后才押进港,将俘虏和赃物移交给港口卫队“处置”。
整个巴士拉港都轰动了。
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对着那些垂头丧气的海盗俘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商人们看到自己“失踪”的货物被找回,心情复杂——既感激宋人剿匪,又对那些货物上明显的、本该由易卜拉欣追查的海盗标记感到心惊肉跳。稍有脑子的人都明白,这些海盗能在巴士拉眼皮底下存在这么久,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易卜拉欣刚死,宋人就端了海盗窝,这其中的意味,细思极恐。
更让人震撼的,是那雷霆般的炮火。许多商人、水手、甚至港口士兵,都亲眼目睹了远处海面上腾起的火光和烟柱,听到了那沉闷如雷的巨响。传闻变成了亲眼所见的恐惧和敬畏。
“看!那就是宋国的大炮!一炮能轰塌一座房子!”
“海盗的船,还没靠近就被打碎了!”
“易卜拉欣督官……死得不冤啊。”
“听说总督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总督府确实很安静。阿迪勒总督既没有对宋军的“越境执法”表示抗议,也没有对缴获的、可能牵连港口官员的赃物进行深究。他只是派人接收了俘虏和货物,发布了一道嘉奖宋军“协助剿匪、维护海疆”的公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既不敢惹,也不想管。这就是总督的态度。
“王爷,总督这是怂了,也怕了。”张诚站在“伏波号”甲板上,看着巴士拉港的轮廓,“咱们亮了肌肉,也抓了把柄,他现在只想安稳。”
“光怂和怕还不够。”林启放下千里镜,“要让他觉得,跟我们合作,比跟我们作对,更安全,也更有赚头。帕丽娜那边怎么样了?”
“莎娜兹那丫头,真是个人才。”张诚难得露出赞赏的表情,“她拿着咱们给的钱,这几天几乎把巴士拉有头有脸的元老、商会头目、甚至总督府几个关键管事家里都跑遍了。送的都是重礼,说的话也漂亮。她姐姐帕丽娜这几天也‘偶遇’了几位重要的老商人,言谈举止得体,对港口税务的见解,连那几个老家伙都点头。”
“阿卜杜勒·拉赫曼那边呢?”
“他收了咱们的‘提花锦’和‘秘色瓷’,也看到了咱们剿匪的实力。昨天他主动派人来,说愿意在总督面前,为帕丽娜小姐美言几句。条件是,以后宋国来的丝绸和瓷器,他要优先采购权,而且价格要最优惠。”
“可以给他。”林启点头,“告诉他,不仅是丝绸瓷器,以后从巴士拉通往天竺、三佛齐乃至我大宋的商路,他可以优先加入我们的‘联合商队’,分享利润。”
“明白。”
“准备一下。明天,我亲自去拜访总督阿迪勒。叫上阿卜杜勒,还有这几天被莎娜兹‘说服’的另外两位有分量的大商人一起。”
第二天上午,总督府。
会客厅里熏着昂贵的乳香,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阿迪勒总督坐在主位,穿着象征身份的白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胸前的琥珀念珠。他下首坐着林启、阿卜杜勒,以及另外两位在巴士拉贸易界举足轻重的大商人——一位是专做巴格达宫廷生意的波斯人米尔扎,另一位是控制着波斯湾大部分珍珠贸易的阿拉伯人赛义德。
易卜拉欣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和海盗窝点被剿引发的暗流,让这位老人明显憔悴了许多,眼神里的浑浊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警惕取代。
“总督阁下,”林启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但从容,“前几日我军在港外剿匪,幸不辱命,清除几处疥癣之患,缴获部分赃物,已移交贵港。但愿能稍安商旅之心,也算是我大宋对巴士拉友谊的一份薄礼。”
“蜀王殿下客气了。”阿迪勒挤出一丝笑容,“剿灭海盗,于公于私,都是大功一件。本督代巴士拉商民,谢过殿下。”
“分内之事。”林启话锋一转,“然海盗虽暂平,其滋生之土壤未净。据俘虏供称,不少海盗与港内某些……不良吏员,有所勾结,甚至得到庇护。长此以往,恐非巴士拉之福,亦非我大宋商路之幸。”
这话就重了。阿迪勒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看向林启。
“殿下的意思是……”
“港口要安宁,商路要畅通,需要一个清廉、能干、且与我大宋能够坦诚合作的税务官。”林启直视着阿迪勒,“易卜拉欣督官不幸罹难,此职空缺,关系重大。我闻贵港有一波斯女商人,名帕丽娜,通晓税务,熟知商情,为人正直勤勉,在商人中口碑甚佳。其妹莎娜兹,亦是精明干练之辈。此二人,或可暂代税务官一职,以解燃眉之急。”
“帕丽娜?”阿迪勒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很陌生,或者说,从未将其放入候选人之中。“她……一个波斯女子,还是商人……”
“总督大人,”阿卜杜勒适时开口,声音温和但有力,“老朽与帕丽娜小姐有过数面之缘,此女对数字极为敏锐,对港口各类货物的税率、流通、弊端了如指掌。更难得的是,她行事公允,不偏不倚。如今港口纷乱,正需这样一位能迅速理清账目、稳定人心的人。至于女子之身……我大食历史上,亦不乏杰出的女总督、女法官。才能,当重于性别。”
“是啊,总督大人。”专做宫廷生意的米尔扎也帮腔,“帕丽娜小姐的家族,昔年也是显赫一方。她熟知波斯、阿拉伯乃至天竺的商贸规矩,由她来管理税务,与各方商人打交道,再合适不过。况且,有蜀王殿下及其船队在港外为后盾,想必也没有谁敢轻易挑战税务官的权威。”这话说得巧妙,既抬了帕丽娜,也点明了林启的武力支持是保障。
珍珠商赛义德也点头:“帕丽娜小姐的妹妹莎娜兹,与我手下的采珠船队也有过合作,办事利落,很守信用。她们姐妹若能主持税务,对我们这些正经商人来说,是件好事。”
三个最有分量的商界巨头同时表态支持,分量就不一样了。阿迪勒看着他们,又看看神色平静但目光坚定的林启,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推荐,分明是通知。宋人用武力扫清了障碍(海盗),用利益拉拢了本地巨头(商人),现在只是来走个过场,让他这个总督点头用印而已。
他能拒绝吗?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宋人已经展示了随时能把巴士拉港外海变成修罗场的能力。那些海盗的下场就是例子。而且,眼前这三位大商人,控制着巴士拉至少一半的贸易和税收,他们若离心,港口立刻就要萧条。
“既然诸位都如此看好……”阿迪勒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老了几岁,“那便让帕丽娜暂代税务官一职,试用……三个月。若她能胜任,再行转正。”
“总督阁下英明。”林启微笑,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了表达我大宋的诚意,也为了确保帕丽娜小姐能顺利开展工作,我提议,我们几方,可以签订一份小小的备忘录。”
“备忘录?”
“是的。”林启示意,随从立刻呈上几卷早已准备好的、用阿拉伯文和汉文双语书写的羊皮纸。“为了巴士拉港的长久繁荣与安全,我提议:”
“第一,成立‘巴士拉港联合安保基金’。由我大宋水师负责港口外主要航道的巡逻与清剿海盗,所需军费,从基金中支出。基金由港口税收中抽取一成,加上在座诸位商人自愿捐助组成。我保证,签字之日起,巴士拉港外百里,再无成规模海盗袭扰商船。”
阿迪勒和三位商人眼睛都是一亮。安全,是贸易的生命线。宋人愿意出大力气保障安全,只抽一成税和一点捐助,这买卖听起来很划算。
“第二,签署《宋—巴士拉友好通商协定》。我大宋商船在巴士拉港享最惠待遇,关税减半。我大宋可在港内设立永久商馆,驻护卫不超过三百人。我国商品,优先供应签字本协定的商人,价格优惠。同时,我国采购贵港特产,亦享受最惠价格。”
三位商人纷纷点头,这正是他们最想要的。
“第三,”林启看向阿迪勒,语气加重,“为表合作诚意,凡经我大宋商馆售出之货物,所得利润,其中三成,作为‘港口发展金’,存入总督阁下指定的库房,由阁下支配,用于港口建设、民生改善。另外三成,由在座三位,及日后其他加入本协定的诚信商人,按出资比例分享。”
利润的三成!直接给总督!另外三成分给支持者!
阿迪勒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光彩!易卜拉欣在时,虽然也孝敬,但那都是小头,而且不固定。这可是白纸黑字、稳定持续的三成利润!有了这笔钱,他不仅能安稳养老,还能做很多以前想做而没钱做的事!至于那三个商人,更是呼吸急促,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能低价拿到最抢手的宋国货,还能直接从宋国贸易的暴利中分一杯羹!
“当然,”林启最后补充,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一切合作的基础,是帕丽娜小姐能够顺利履行税务官的职责,保障协定条款的落实,以及……港口各方,都能遵守约定,维护共同的利益。若有任何人,试图破坏这份协定,损害我们共同的蛋糕……”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海盗的下场,就是榜样。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熏香的青烟袅袅上升。
阿迪勒总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拿起笔,看向三位大商人。阿卜杜勒、米尔扎、赛义德互相对视一眼,也重重点头。
笔尖落下,在羊皮纸上签下名字,盖上印章。
一份将深远影响波斯湾贸易格局的协定,就在这个平静的上午,在乳香的烟雾和利益的权衡中,悄然诞生。
当林启拿着签好的协定走出总督府时,阳光正好。
港口方向,隐约传来欢呼——那是帕丽娜在莎娜兹及一群“自发”拥戴的商人、民众簇拥下,前往税务官衙门“暂代”职务。
张诚跟在林启身后,低声道:“王爷,成了。这巴士拉,算是钉下钉子,装上咱们的门了。”
“门是装上了,”林启看着繁华喧嚣的港口,目光投向更西的方向,“但能开多大,能进多少货,还得看咱们的本事,和……家里那边的动静。”
他顿了顿。
“给泉州、蜀中、汴京去信吧。就说,西洋第一站,巴士拉港,已通。往后,大宋的商船,可以沿着我们画出的海图,直抵此处了。”
“是!”
海风吹过,带着胜利和远方海洋的气息。
这盘横跨万里的棋局,在阿拉伯海的这个关键节点,林启又稳稳地落下了一颗分量极重的棋子。
而这颗棋子带来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