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安插势力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三月末的巴士拉,夜里还有些凉。


    “棕榈客栈”天字号房的灯还亮着。林启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枚从阿拉伯商人那里换来的银币,上面铸着陌生的文字和花纹,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在想事情。


    易卜拉欣已经连着三天派人来催,要他尽快敲定“通商细则”——其实就是催他交那三千第纳尔的“年金”。老头儿被“刺杀”吓破了胆,又舍不下黄金和美人,这两天一边躲在加固的府邸里,一边疯狂催促林启兑现承诺,好让他有钱招兵买马,巩固自己的安全。


    总督阿迪勒那边,老家伙依旧不咸不淡。宴会后派人送来几句客套话,说“欣闻贵我双方正积极磋商”,再无下文。显然,他在观望,也在等——等易卜拉欣和林启谈出个结果,看哪边给的好处更多,或者……看哪边先撑不住。


    “王爷,这易卜拉欣是个填不饱的无底洞,也是个扶不起的烂泥墙。”张诚站在一旁,低声道,“咱们就算给了他钱,他也未必真能替咱们办成事。说不定转头就把咱们卖了。总督那边……又老又滑。”


    “我知道。”林启将银币弹起,又接住,“易卜拉欣不可用,总督靠不住。咱们需要一个真正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又能被咱们影响甚至控制的人。可这样的人,去哪找?”


    巴士拉的势力盘根错节。阿拉伯世家大族根深蒂固,但排外。波斯商人精明,但各有靠山。那些小官小吏,要么是易卜拉欣的走狗,要么胆小如鼠。


    “要不……”李宝搓着手,“咱们自己扶一个?港口里那些不得志的小官,或者被易卜拉欣打压的商人,挑个听话的,用钱砸,用枪逼……”


    话音未落——


    “砰!”


    窗外庭院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熟悉的爆响!是燧发枪!


    紧接着是“噗嗤”的刀锋入肉声,几声闷哼,和短促的波斯语惊呼!


    “有刺客!”张诚瞬间拔刀,一步挡在林启身前,同时对门外吼道:“护卫!保护王爷!”


    门外的走廊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拔刀声。但混乱似乎集中在下面的庭院。


    林启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条缝。庭院里灯笼的光线昏暗,能看到七八个黑衣蒙面的身影,正被自己的护卫和易卜拉欣派来“保护”(实为监视)的士兵围在中间。地上已经躺了两三个黑衣人,一动不动。护卫们手持火枪和刀盾,结成一个小圆阵,将剩下的五个黑衣人死死困在庭院假山旁。


    打斗很短暂。黑衣人身手不错,尤其是其中三个,刀法狠辣,拼死抵抗。但他们明显对火枪的威力和宋军护卫严密的阵型很不适应,很快就被压制。


    “留活口!”张诚在楼上吼道。


    下面的护卫用汉语和生硬的阿拉伯语重复命令。剩下的五个黑衣人背靠假山,喘着粗气,手中弯刀依然紧握,但眼神已有绝望。令人意外的是,这五人中,明显有三个人正用身体竭力将另外两个身材高挑些的黑衣人护在身后。那被护着的两人,虽然也穿着黑衣,但体态轮廓……似乎有些不同。


    “带上来。”林启关上窗,坐回椅子,对张诚道,“分开审。那三个拼死护人的,重点‘关照’。后面那两个……带过来见我。”


    “是!”


    很快,庭院被肃清。三具尸体被拖走,血迹被迅速冲洗。三个受伤被俘的黑衣人被押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惨叫和审讯声。另外两个黑衣人,被四名持枪护卫押着,走进了林启的房间。


    两人都被反绑着双手,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果然是女子,虽然穿着男子的黑衣,但身姿挺拔,脖颈修长。露出的那双眼睛,一双沉静隐忍,另一双……则带着野性未驯的怒意,即使被俘,也死死瞪着林启。


    “摘了面巾。”林启淡淡道。


    护卫上前,扯掉两人的蒙面黑布。


    烛光下,两张极为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庞显露出来。都是典型的波斯美人,肤色是蜜糖般的小麦色,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年长些的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深邃,眼神沉静,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和疲惫。年幼的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怒火和……一种奇特的、不甘屈服的倔强。


    姐妹俩。林启几乎瞬间断定。


    “波斯人?”他用汉语问,通过旁边的通译。


    年长的姐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年幼的妹妹却猛地抬头,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回道:“是又如何?!”


    字正腔圆,带着点古怪的口音,但确实是汉语!


    林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在这万里之外的阿拉伯港口,一个波斯女刺客,居然会说汉语?


    “会说汉语?跟谁学的?”林启身体微微前倾。


    “跟一个被卖到巴士拉的汉人奴隶学的!”妹妹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可惜他去年病死了。不然,他一定会告诉我,汉人里也有你这样的走狗,帮着易卜拉欣那个吸血的毒蛇!”


    “走狗?”林启笑了,“我何时成了易卜拉欣的走狗?”


    “你们白天救他!晚上还住在他安排的客栈!他的士兵在给你守门!你不是他的人,是谁的人?!”妹妹厉声道,胸膛因激动而起伏。


    “我救他,是因为他当时对我还有用。”林启语气平静,“至于现在……他还有没有用,我说了算。倒是你们,三番两次刺杀他,甚至不惜闯到这里来,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姐姐猛地转过头,看向林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刻骨的恨意,用波斯语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妹妹咬着牙,用汉语翻译,声音发颤:“深仇大恨?他手下的海盗,在波斯湾劫了我们的商队!杀了我十七个族人!抢走了我们复兴故国的最后希望!那些财宝,是我们加兹尼王室,流亡百年,最后的一点积蓄!”


    加兹尼王室?


    林启心中一动。他听刘老先生提起过,百余年前,中亚有个强大的加兹尼王朝,信奉y,一度称霸印度西北和波斯东部。后来被新兴的塞尔柱突厥人击败,王室流散。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遇到其后人。


    “加兹尼王朝……早已是过眼云烟。”林启看着她们,“你们复国无望,就想靠刺杀一个巴士拉的贪官泄愤?蠢。”


    “你——!”妹妹气极,想冲过来,被护卫死死按住。


    姐姐却深吸一口气,按住妹妹的肩膀,看向林启,用略显生涩但更清晰的汉语说道:“刺杀他,不止为报仇。他死了,巴士拉的税务官位置会空出来。我们……我们在巴士拉经营多年,有一些人手和钱财。如果能拿到这个位置,就能重新积聚力量,联络旧部……”


    “所以你们是冲着税务官的位置去的?”林启打断她,“杀了易卜拉欣,你们以为自己能上位?总督阿迪勒会听你们的?巴士拉其他的势力会服气?”


    姐妹俩沉默了。这显然是她们计划中最薄弱、也最无奈的一环。刺杀或许能成,但上位……难如登天。


    “看来你们也没想清楚。”林启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俯视着这对落魄的波斯王女,“今晚你们运气好,没死。但下次,就不一定了。看在你们会说汉语,又是前朝王族的份上……”


    他顿了顿,挥挥手。


    “放她们走。不过记住,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打易卜拉欣的主意。否则,下一次,我的枪子不会打偏。”


    护卫上前,要给她们松绑。


    “等等!”开口的竟是那个一直愤怒的妹妹。她仰着脸,看着林启,眼中的怒火不知何时退去,换成了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赌徒。


    “宋人,你大老远跑到巴士拉,不是为了杀易卜拉欣,也不是为了救他。你是为了做生意,为了在这里站稳脚跟,对吗?”


    林启看着她,没说话。


    “易卜拉欣贪婪又愚蠢,还是个胆小鬼。他今天能为了钱和你合作,明天就能为了更多的钱出卖你。总督阿迪勒老了,只想安稳等死,不会真帮你。你想在巴士拉,在黑衣大食做生意,需要一个真正可靠、又能被控制的人,帮你打理这里的一切,挡住明枪暗箭,让你的商路畅通无阻,对吗?”


    这丫头,看得很透。林启眼神深了些。


    “那又如何?”


    “我们可以是那个人。”妹妹语出惊人,她挣开护卫的手(护卫看向林启,林启微微点头),虽然还被绑着,却努力挺直脊背,“姐姐沉稳,懂政务,会算账,能应付官场。我……我从小在街巷和商队里混,懂这里的规矩,认识三教九流的人,知道怎么用钱,用刀,用脑子,让该闭嘴的人闭嘴,让该让路的人让路。”


    她紧紧盯着林启,语速加快,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帮我们杀了易卜拉欣,扶我姐姐坐上税务官的位置。我们帮你掌控巴士拉的贸易,让你的商馆成为这里最安全的堡垒,让你的货物享受最低的关税,让你的敌人无声无息地消失。我们是波斯人,是外来者,在巴士拉无根无基,除了依靠你,没有别的路。我们比易卜拉欣可靠,比阿迪勒有用!”


    姐姐震惊地看着妹妹,想说什么,却被妹妹用眼神制止。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棕榈叶的沙沙声。


    林启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却有着惊人洞察力和野心的波斯少女。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仇恨,有恐惧,但更多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疯狂和精明。她在赌,赌林启需要她,也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你叫什么名字?”林启忽然问。


    “姐姐叫‘帕丽娜’,意思是‘仙女’。”妹妹回答,“我叫‘莎娜兹’,意思是……‘骄傲的火焰’。”


    “骄傲的火焰……”林启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玩味,“很好,莎娜兹。你成功地让我觉得,留下你们,或许比杀了你们,更有趣,也更有用。”


    他对张诚示意:“松绑,看座,上茶。把隔壁那三个也带过来,治伤。她们以后,是自己人了。”


    护卫上前解绑。帕丽娜和莎娜兹活动着被捆得发麻的手腕,惊疑不定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侍女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宋国绿茶。


    “你们刚才说的计划,大体可行。”林启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但细节需要调整。易卜拉欣要死,但不能死在你们手里,也不能让人怀疑到我。税务官的位置,我会想办法帮你姐姐拿到,但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运作。总督阿迪勒那边,也需要打点。这些,都需要时间,和……”


    “钱。”莎娜兹接口,毫不犹豫,“我们知道。我们还有一些藏起来的珠宝和金币,可以拿出来。但远远不够。你需要给我们更多的钱,去收买该收买的人,雇佣该雇佣的刀。”


    “钱,我有。”林启放下茶杯,“但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能力。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易卜拉欣‘意外’身亡,现场干净,不留把柄。你们能做到,我就信你们。做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帕丽娜脸色发白。莎娜兹却咬了咬唇,重重点头:“三天!就三天!”


    “很好。”林启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张诚,派人‘协助’两位姑娘。记住,要干净。”


    “明白。”


    第二天,巴士拉港一切如常。商船进出,税吏吆喝,市集喧嚣。易卜拉欣似乎从最近的“袭击”中缓过劲来,又或是被林启承诺的“保护”和即将到手的黄金壮了胆,一大早便坐着华丽的轿子,在二十多名护卫的前呼后拥下,大摇大摆地前往总督府,准备继续“磋商”通商细则,顺便再催催林启的“诚意”。


    队伍穿过港口最繁华的“香料街”时,街道两旁突然发生了“意外”。


    两辆满载香料袋的驴车不知怎的撞在了一起,麻袋破裂,昂贵的肉桂、豆蔻、胡椒洒了一地,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整条街。拉车的驴子受惊,嘶叫着乱窜,撞翻了几个路边摊,顿时鸡飞狗跳,人群大乱。


    易卜拉欣的护卫队被混乱的人群和受惊的牲畜冲散。轿夫也站立不稳,轿子歪斜。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几个原本在街边卖椰枣和烤饼的“小贩”,像泥鳅一样滑过人群,贴近了轿子。


    没有寒光,没有喊叫。易卜拉欣只感觉轿帘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脖子微微一凉,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感袭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华丽的丝袍。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被闻讯赶来的港口卫队镇压。驴车被拉开,小贩被驱散,街道恢复秩序。


    直到队伍重新整理好,领队的护卫才发现轿子里没了动静。掀开轿帘,只见易卜拉欣歪倒在座位上,双目圆睁,表情凝固在惊愕与恐惧之间,咽喉处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正缓缓渗出血珠,将胸前染红了一大片。


    “督官大人……遇刺了!!!”


    尖叫声再次撕裂了刚刚平静的街道。


    总督府震怒,港口戒严,全城搜捕“刺客”。可那几个“小贩”早已消失在人海,那两辆肇事的驴车也查无主人。现场只有混乱,没有指向任何人的证据。唯一的线索,是易卜拉欣脖子上那道干净利落、绝非寻常匪类所能为的致命伤口。


    总督阿迪勒在府中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易卜拉欣是他任命的,如今在去总督府的路上遇刺,简直是打他的脸。可人已经死了,凶手抓不到,港口不能一直乱下去。他只能一边严令追查,一边开始头疼税务官这个肥缺,该由谁来接替。


    港口里各方势力也闻风而动,明里暗里开始活动,都想把自己人推上去。


    “棕榈客栈”天字号房的窗前,林启负手而立,看着外面港口街道上比往日多了数倍的巡逻士兵,和行色匆匆、神色各异的商人与官员,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帕丽娜和莎娜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不同。帕丽娜多了几分沉重,莎娜兹眼中则闪烁着压抑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第一步,成了。”林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接下来,看你们的了。莎娜兹,你说你认识三教九流,知道怎么用钱用刀。现在,我需要你用钱,去告诉那些有资格说话的人,你姐姐帕丽娜,是接替税务官最合适的人选——她懂税务,出身高贵(虽然是前朝),在本地无派系,而且……很听话。”


    “是,大人。”莎娜兹立刻应道,声音清脆。


    “帕丽娜,”林启转向姐姐,“你这几天,闭门不出,但要‘恰巧’让几位有分量的元老和商人‘偶遇’,展示你的谦逊、能力和对港口税收的‘独到见解’。记住,你不是去争,你是‘不得不’为了港口的稳定和繁荣,勉为其难。”


    “是,大人。”帕丽娜低头应道,声音还有些发紧。


    “张诚。”


    “末将在。”


    “以我的名义,给总督阿迪勒再送一份重礼。表达对易卜拉欣督官不幸遇害的‘震惊与哀悼’,以及对港口治安的‘深切忧虑’。同时,隐晦地提一句,我们宋国商队期待与一位‘更有效率、更值得信赖’的官员合作。礼物要厚,话要软,但意思要让他明白。”


    “明白。”


    “李宝,船队那边,加强戒备。但可以‘无意’中向一些有心人透露,我们对港口近期的混乱‘深感不安’,正在考虑是否提前前往……嗯,比如阿曼,进行贸易。”


    “是!”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房间里忙碌起来,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掌控节奏的从容。


    林启重新看向窗外。港口的混乱还在继续,搜捕毫无头绪,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但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水被搅浑了。


    而浑水,才好摸鱼。


    这巴士拉的棋局,在易卜拉欣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已经悄然换了个执棋人。


    而他,正握着新的棋子,准备落下第二步。


    窗外,夕阳将港口染成一片血色,仿佛预示着,这片古老商港的权力游戏,才刚刚进入真正血腥而精彩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