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总督之礼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咸平八年,三月,巴士拉港的春天来得早,空气里已经带着枣椰花甜腻的香气,混着港口永恒不变的牲口粪便和香料气味。


    “棕榈客栈”天字号房里,林启正对着几个刚从市集回来的商人、通译和学者,听他们七嘴八舌地汇报。


    “王爷,打听清楚了。这巴士拉港,最大的势力有三股。”一个精瘦的波斯裔商人,是林启在锡兰收留的,叫法鲁克,汉语说得不错,“一股是总督阿迪勒大人代表的官方势力,控制着港口税收、治安和大部分官方贸易许可。一股是本地几个传承了上百年的阿拉伯商业世家,他们掌握着通往巴格达、大马士革甚至更西边‘法兰克’(欧洲)的陆路商队,根基深厚。还有一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像易卜拉欣督官那样,明面上是官,暗地里勾结海盗、走私贩子、甚至沙漠里的贝都因强盗,做无本买卖的。哈桑的‘红蝎子’,据说就是易卜拉欣和他几个合伙人暗中支持的,专门抢劫那些不向他们‘纳贡’的商船。咱们端了红蝎子,等于是断了他们一条重要财路。”


    “总督阿迪勒对此不知情?”张诚皱眉。


    “很难说。”另一个学者模样的老者,是通晓阿拉伯历史和宫廷规矩的汉人,姓刘,捻着胡子道,“阿迪勒总督是巴格达哈里发任命的总督,理论上统管整个巴士拉行省。但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精力不济,大部分具体事务都交给了几个副手,包括易卜拉欣。这些副手各自有山头,互相牵制,也互相遮掩。阿迪勒总督未必不知道下面的龌龊,但只要税收能按时上交巴格达,港口不出大乱子,他可能就睁只眼闭只眼。”


    “也就是说,想通过正常渠道见总督,签订正式通商条约,绕不开易卜拉欣这些人。”林启总结。


    “是。而且易卜拉欣这几日,肯定在总督面前没少说咱们坏话。”法鲁克道,“我认识总督府一个采买管事,他说易卜拉欣这两天往总督府跑得勤,每次都带着厚礼,估计是去抹黑咱们,说咱们是‘来路不明的强盗’、‘意图不轨的异教徒’,想让总督下令把咱们赶走,或者……吞了咱们的船货。”


    “做梦。”李宝嗤笑。


    “那咱们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林启手指敲着桌面,“法鲁克,刘先生,你们在本地商人中,有没有熟悉、可靠,又能接触到上层的人物?”


    “有!”法鲁克立刻道,“有个叫‘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大商人,是巴士拉最古老商业世家‘巴努·哈立德’家族这一代的家主。他们家主要做巴格达和波斯的奢侈品贸易,在总督和巴格达宫廷都有人脉。这人比较正派,看重信誉,但也……很精明,不见兔子不撒鹰。”


    “好。就以我私人名义,下拜帖,备厚礼,我要见他。”林启道,“另外,放出风声去,就说大宋商队携带的丝绸、瓷器、茶叶,数量有限,只与有实力、有信誉的大商会合作。先到先得,价格从优。特别是……我们有一种新的‘提花锦’和‘秘色瓷’,是专供大宋皇室和阿拉伯哈里发的珍品,数量极少。”


    “明白!”法鲁克眼睛一亮,这是用利益引鱼上钩。


    “刘先生,你以学者身份,去拜访本地的清真寺学者、图书馆长老,交流学问,赠送咱们带来的汉文典籍译本和星图、算学书籍。学问,有时候是最好的敲门砖。”


    “是,王爷。”


    “张诚,李宝,约束好咱们的人。在港内,低调行事,但该有的警惕不能少。让船队那边,每日操练照旧,偶尔搞点实弹射击训练,动静弄大点,让岸上的人‘听听响’。”


    “是!”


    接下来的几天,巴士拉港暗流涌动。


    易卜拉欣那边果然小动作不断,港口巡逻队对“棕榈客栈”的“关照”明显增多,进出盘查刁难。几个想偷偷接触宋国商人的本地小商人,也莫名其妙被税务官找麻烦罚款。


    但林启这边,进展更快。


    大商人阿卜杜勒·拉赫曼在收到一份“提花锦”样品和一套“秘色瓷”茶具(都是苏宛儿从蜀中工坊精选的顶级货)后,当晚就回了帖,邀请林启隔日到他的私人庄园“枣椰宫”做客。


    会面很顺利。阿卜杜勒五十来岁,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子,眼神睿智,谈吐优雅。他对宋国的丝绸、瓷器赞不绝口,更对林启“无意”中透露的、关于改良纺织机和水力锻锤的“传闻”表现出浓厚兴趣。当林启隐晦地提到,希望能与巴士拉官方建立正式、稳定的贸易关系,但似乎遇到“一些小小的阻碍”时,阿卜杜勒抚须微笑。


    “尊贵的东方王子,”他用流利的波斯语说(通过通译),“巴士拉欢迎所有带着诚意和财富的朋友。阿迪勒总督是一位明智的长者,但他需要听到更多朋友的声音,才能做出判断。正好,三日后,总督将在府邸举办一场春季宴会,款待港口有头脸的商人和各国使节。如果王子殿下有兴趣,老朽或许可以代为引荐。”


    “那就有劳阿卜杜勒先生了。”林启举杯示意。


    与此同时,刘老先生与本地学者圈的交流也打开了局面。宋国带来的《九章算术》注疏、新式星图、以及几本关于农业水利和医药的汉文书籍(配有简略的阿拉伯文注释),让那些见惯了希腊、波斯典籍的阿拉伯学者大为惊奇。学问无国界,几位有影响力的学者开始在聚会中,谈论起“东方那个智慧而富庶的宋国”。


    港口里关于宋国商队“富可敌国”、“货物精美绝伦”的传言也越来越盛。特别是当“伏波号”在港外进行了一次例行火炮维护射击(目标是无人的沙洲)后,那雷鸣般的巨响和沙洲上腾起的烟柱,更是让所有传言都带上了敬畏的色彩。


    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总督府春季宴会的请柬,送到了“棕榈客栈”。


    宴会当晚,总督府灯火通明,乐声悠扬。


    林启带着张诚和四名精心挑选、穿着崭新军服、腰挎仪刀、背着燧发短铳的护卫,在阿卜杜勒的陪同下步入宴会大厅。他今天穿了身紫色的蜀王常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气度从容。身后护卫捧着的礼盒里,是送给总督的礼物:黄金一百两,极品蜀锦十匹,秘色瓷一套,以及一柄镶嵌宝石的大马士革钢短剑(是从海盗赃物中挑出的精品)。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有缠着头巾、穿着华丽丝绸长袍的阿拉伯贵族和富商,有裹着绣金边长袍的波斯祆教徒商人,有皮肤黝黑的天竺香料商,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奇特、红头发蓝眼睛的“法兰克”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林启这个陌生的东方来客。


    总督阿迪勒坐在大厅尽头的高台上,是个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眼神浑浊的老人,穿着绣金线的白色长袍。易卜拉欣垂手站在他侧后方,看到林启进来,眼神阴鸷。


    阿卜杜勒上前引见。林启依照阿拉伯礼仪,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尊敬的总督阁下,大宋蜀王林启,向您致意。奉我国皇帝之命,远航贵邦,愿以丝绸、瓷器、茶叶等物,与贵国永结通商之好。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礼物呈上。黄金的光泽,蜀锦的绚丽,秘色瓷的莹润,尤其是那柄寒光闪闪、带有天然花纹的大马士革钢短剑,让见惯了珍宝的阿迪勒总督也露出了笑容。


    “欢迎,来自遥远东方的王子。”阿迪勒声音缓慢,“你的礼物令人赞叹。我听说,你的船队前几日,在港口外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表演?”


    来了。易卜拉欣在背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总督阁下,”林启神色不变,声音清晰,“那不是表演,是自卫。我大宋商队航行万里,只为通商互利,绝无冒犯之意。然海盗‘红蝎子’悍然袭击,我军不得不反击以自保。此等危害商路、劫掠商旅的恶徒,相信阁下也深恶痛绝。我军将其剿灭,既为自保,也希望能为巴士拉港的海路清净,略尽绵力。俘虏和部分缴获,已交由易卜拉欣督官处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开火原因(自卫),又点明了剿匪的“功劳”,还把处置权交给了易卜拉欣,将他架在火上。


    阿迪勒看向易卜拉欣。易卜拉欣赶紧躬身:“是……是的,总督大人。海盗凶顽,已被宋国……客人剿灭。俘虏正在审问。”


    “嗯,海盗确实可恶。”阿迪勒点点头,不再深究此事,转而问道,“王子殿下所说的通商,具体想如何进行?”


    “我大宋愿与巴士拉港,签订友好通商条约。我国商船可自由进出巴士拉港,享受最优惠关税。我国可在港内设立商馆,派驻少量护卫以保证货物安全。我国商品,优先供应巴士拉。同时,我们也愿意购买贵国的香料、珠宝、地毯、骏马等特产。具体的贸易额度和细则,可由双方官员详议。”林启不疾不徐。


    “听起来不错。”阿迪勒抚须,“不过,关税、设馆、驻军……这些都不是小事。需要仔细斟酌。易卜拉欣——”


    “下官在。”


    “此事由你,先与宋国使者商议个章程出来,再报给我。”


    “是……”易卜拉欣低头应道,眼中却闪过不甘。总督这是把皮球踢给了他,但又没给他定调子,明显是想看看风向,也看看宋国人愿意出多少价码。


    “多谢总督阁下。”林启再次行礼,然后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不过,我大宋商队行程紧张。若巴士拉港近期不便,我们或许需要继续西行,去‘阿曼’或‘巴林’,甚至……去‘绿衣大食’(法蒂玛王朝)的港口看看。相信那里的主人,也会对我们的货物感兴趣。”


    阿迪勒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绿衣大食!那是他们在开罗的死对头!如果让这样一支携带重宝和犀利武器的船队跑到对手那里去贸易,甚至建立联系……哈里发知道了,会怎么想?


    “王子殿下说笑了。”阿迪勒笑容温和了些,“巴士拉永远是朋友。易卜拉欣,你要尽快与王子殿下商议,莫要耽搁了贵客的行程。”


    “是……是!”易卜拉欣额头见汗。


    宴会继续进行。林启在阿卜杜勒的引荐下,又结识了多位有实力的阿拉伯、波斯商人,相谈甚欢。易卜拉欣则一直阴沉着脸,借故提前离开了。


    两天后,易卜拉欣主动派人来“棕榈客栈”,邀请林启赴宴,地点是港口最奢华、也最藏污纳垢的“新月酒楼”。


    “王爷,宴无好宴。”张诚提醒。


    “知道。但这是突破口。”林启道,“备上重礼,黄金加倍。另外,让法鲁克想办法,物色几个……懂得伺候人、嘴巴又严的本地女子,一并送去。听说这位督官,除了爱财,还好这口。”


    “是。”


    当晚,新月酒楼最隐秘的顶层包厢。美酒佳肴,轻歌曼舞。易卜拉欣左拥右抱,喝着宋国带来的蒸馏烈酒(林启让船队工匠用简陋设备试制的),摸着怀里美人光滑的肌肤,看着桌上那黄澄澄的金锭,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话也多了。


    “林王子,你是个明白人。”他大着舌头,用生硬的波斯语夹杂着手势,“总督老了,很多事情,下面人办。通商?好说!关税,可以谈。商馆,可以批。甚至驻军……也不是不行。但是!”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这个数!每年,这个数!我保证,你们宋国的船,在巴士拉,畅通无阻!港口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都替你们摆平!”


    他说的,是三千第纳尔金币,是一笔巨款。


    林启心中冷笑,脸上却带着为难:“督官,三千第纳尔……不是小数。我们需要看到切实的便利和保障。至少,正式的条约需要签订,关税需要明确,商馆地点需要落实……”


    “条约?那就是张羊皮纸!”易卜拉欣摆手,“我说了算,就管用!来,喝酒!今晚不谈这些扫兴的事!明天,明天我带你去看地方!保你满意!”


    酒过三巡,易卜拉欣喝得满面红光,搂着美人摇摇晃晃起身要去方便。两个护卫扶着他,走向包厢外的回廊。


    就在他走到回廊拐角阴影处时,异变陡生!


    旁边一间包厢的门突然被撞开!三个用黑布蒙面、只露出眼睛的壮汉扑了出来,手中波斯弯刀寒光闪闪,直刺易卜拉欣!


    “大人小心!”易卜拉欣的护卫只来得及喊一声,挥刀格挡,瞬间就被砍倒一个。


    另一个刺客的刀,已经刺到易卜拉欣胸前!他吓得魂飞魄散,酒醒了大半,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砰!”


    一声短促的爆响!那刺客持刀的手臂突然炸开一团血花,弯刀“当啷”落地!刺客惨叫着倒退。


    是张诚!他一直保持着警惕,在刺客出现的瞬间就拔出了腰间的燧发短铳,一枪打断了刺客的手臂!另外两名护卫也同时拔刀,护住林启。


    “有刺客!保护督官!”张诚大吼,同时装上第二发子弹。


    另外两名蒙面刺客见状,毫不犹豫,转身就逃,顺着回廊尽头的窗户跳了出去,下面就是漆黑的后巷。


    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等酒楼守卫闻声赶来,刺客已经跑了,只留下一个断臂昏迷的同伙,和满地鲜血。


    易卜拉欣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昏迷的刺客和鲜血,又看看张诚手里还在冒烟的短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林启走过来,挥退闻讯赶来的酒楼守卫,蹲下身,看着易卜拉欣。


    “督官受惊了。”他声音平静,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看来,巴士拉想让你死的人,不少。”


    易卜拉欣猛地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祈求。


    “王子……林王子!救……救我!他们是……是‘商行会’的人!肯定是我最近查他们走私,断了他们财路,他们就要杀我!”他语无伦次,“条约!通商!我帮你!一定帮你!明天就办!你要哪里建商馆,就哪里!关税,好说!只求你……求你派几个像这位勇士一样的人,保护我!保护我!”


    林启扶起他,对张诚道:“派一队人,护送督官回府。再调一队人,进驻督官府,保护督官安全,直到此事查明。”


    “是!”


    易卜拉欣千恩万谢,几乎是被架着离开的。


    林启走到回廊窗边,看着下面漆黑的后巷。张诚跟过来,低声道:“王爷,刺客真是那个什么‘商行会’的?”


    “重要吗?”林启淡淡道,“他认为是,就够了。阿卜杜勒先生这次,帮了个大忙。”


    他转身,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刺客。什么商行会,不过是阿卜杜勒通过关系找来的、与易卜拉欣有旧怨的波斯亡命徒。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一个恰到好处的“救命之恩”。


    “把这人处理干净。另外,告诉易卜拉欣,刺客余党,我们会帮他‘留意’。”林启整了整衣袖。


    巴士拉港的大门,终于被敲开了一道缝。


    而门后的世界,正在向这位来自东方的蜀王,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