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海上遭遇战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咸平八年,二月,阿拉伯海。
风对了。
在印度西海岸那几个破烂港口(有的欢迎,有的戒备,有的干脆不让靠岸)磨蹭了快两个月后,季风终于转成了西北向。虽然不如印度洋西南季风那么狂暴,但足够稳,足够持久,推着舰队斜切过阿拉伯海,朝着那片传说中流淌着香料、黄金和骆驼尿味的土地驶去。
“伏波号”的航海室里,空气闷热。墙上挂着新绘制的海图,从卡维里帕特南一路向西,航线歪歪扭扭,标注着一个个拗口的地名和简笔画——有画着椰枣树的,表示有淡水补给;有画着刀剑的,表示遭遇过海盗或敌意部落;有画着货箱的,表示进行了贸易。
此刻,林启、张诚、李宝,还有舰队里最老的几个舟师,都挤在海图前。海图上,代表舰队的木制小船模型,已经放在了“波斯湾”入口附近。
“王爷,按航程和这几日的星图、水文推算,咱们离‘巴士拉’港,最多还有三到五天的路程。”一个舟师指着海图上一个标记着繁华港口符号的点,“这里是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在波斯湾最重要的港口,连接着巴格达和整个两河流域。阿拉伯人、波斯人、天竺人,甚至更西边的‘拂菻’(拜占庭)商人,都在这里交易。”
“拂菻……”林启咀嚼着这个词。罗马,或者说东罗马帝国。那是比阿拉伯更遥远的西方文明了。
“不过,”舟师脸色有些凝重,“这片海域,比天竺那边乱得多。阿拉伯海盗,波斯海盗,还有那些被各国通缉的亡命徒,都在这片‘无主之海’上讨食。他们船快,人狠,熟悉每一条水道和暗礁。咱们这么大一支船队,在他们眼里,就是块淌着油的肥肉。”
“肥肉?”李宝咧嘴,拍了拍腰间的燧发短铳,“看是他们牙口硬,还是咱们的铅子硬。”
正说着,瞭望塔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铛铛铛铛——!!”
“敌船!西北方向!数量……十五艘以上!速度很快!是阿拉伯三角帆快船!有战斗准备!”
舰桥上的气氛瞬间绷紧。林启抓起千里镜冲上观测台,张诚、李宝紧随其后。
西北海面上,果然出现了十几个快速移动的白点。那些船体型不大,但帆是独特的三角形,吃风很深,在海面上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速度快得惊人。船身上似乎还涂着狰狞的图案,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
“是‘红蝎子’!”一个曾经在阿拉伯商船上干过几年的老水手失声叫道,“这伙海盗最凶!专门劫掠往来波斯湾的商船,杀人越货,一个不留!他们的头领叫‘哈桑’,据说原来是巴士拉的税务官,后来犯了事,带着手下和船跑海上了!”
“红蝎子……”林启放下千里镜,看着那些迅速逼近、已经能看清船上挥舞弯刀、嗷嗷怪叫的海盗身影,眼神冰冷,“阵型,单纵队,抢上风。命令各炮船,炮手就位,装填链弹和霰弹。火枪手,甲板列队。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是!”
舰队迅速调整。两艘“战座船”加速前出,护卫在“伏波号”侧翼。其余船只收紧阵型。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推出。甲板上,火枪手们排成三列,默默检查着枪械和弹药,脸色严肃,但并无惧色——这一路从南洋打到天竺,什么阵仗没见过?
海盗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裹着头巾、肤色黝黑、挥舞着弯刀和绳索的海盗脸上贪婪而残忍的笑容。他们似乎把这支庞大的船队当成了待宰的肥羊,十几艘快船呈扇形散开,显然想包围、跳帮。
“呜——呜——!”海盗船上传来挑衅的号角声,还有用阿拉伯语、波斯语混杂的怪叫。
“天朝的肥羊!停下!交出财宝和女人!饶你们不死!”
“看那船!多大!能装多少金子!”
“抢光他们!”
距离,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海盗船已经进入了燧发枪的有效射程,但林启依旧没下令。
一百五十步。海盗们开始放箭,稀稀拉拉的箭矢落在宋船周围的海水里。
“王爷!”张诚手按刀柄。
“再等等。”林启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艘最大的海盗船,船头站着个戴红头巾的壮汉,应该就是头领哈桑。“等他们再近点,进入火炮最佳射程。”
一百二十步!海盗船已经清晰得能看见对方甲板上堆积的钩索和跳板!
“开火!”林启猛地挥手。
“轰轰轰轰——!!!”
“伏波号”和两艘战座船的侧舷,超过三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白烟瞬间笼罩了半片海面!链弹旋转着撕裂空气,发出死神般的尖啸,扑向海盗船最密集的帆索区域!霰弹则像钢铁的暴雨,覆盖了海盗船的甲板!
太快了!太猛了!太突然了!
海盗们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习惯了商船微弱的弓箭抵抗,甚至见过一些天竺或波斯船上装备的小型弩炮,可何曾见过这种瞬间喷吐数十道火舌、发出雷鸣般巨响的武器?
“真主啊!那是什么?!”
“我的帆!帆碎了!”
“啊——!!我的眼睛!”
冲在最前的三艘海盗船首当其冲。链弹精准地绞断了主桅和帆索,船帆“哗啦”垮塌,船只瞬间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打转。霰弹则横扫甲板,站得最密的海盗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惨叫着滚落海中,鲜血瞬间染红了碧蓝的海水。
后续的海盗船吓懵了,下意识地想转向逃跑。可宋军的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轰轰轰——!!”
又是十几发炮弹砸进海盗船队中间。一艘较小的快船被实心弹直接命中水线,船体被撕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海盗哭喊着跳海。
“撤退!快撤退!是魔鬼!他们会召唤雷霆!”红头巾哈桑在幸存的坐舰上嘶声大吼,脸上再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只有无边的恐惧。他亲眼看到旁边一艘船被链弹削掉了半个船头!
晚了。
“火枪队!自由射击!”张诚在甲板上怒吼。
“砰砰砰砰——!!”
早已憋着火的三列火枪手,轮流上前,抵着船舷,对着百米外乱作一团的海盗船开始了精准的点名射击。燧发枪的铅弹在这个距离威力十足,不断有海盗中弹落水。
海盗船彻底崩溃了。残存的七八艘船拼了命地调头,扯着破烂的帆,朝着远离宋军舰队的方向亡命逃窜,只恨爹妈少生了两面帆。
“停止炮击!追击船,抓活的!捞值钱的!”林启下令。
几艘宋军快船放下,水手们划着桨,开始在海面上打捞落水海盗和漂浮的货物。海盗们大多受了伤,泡在海水里奄奄一息,很容易就被抓了上来。一共捞了二十三个活的,大部分是阿拉伯人和波斯人,也有两个皮肤更黑的,像是从非洲来的奴隶兵。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宋军零伤亡,击沉、重创海盗船九艘,毙伤海盗估计过百,俘虏二十三人。而海盗甚至连一艘宋船的边都没摸到。
“痛快!”李宝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狗屁红蝎子,一碰就碎!”
张诚却皱着眉,看向西北方向隐约可见的陆地轮廓:“王爷,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岸上肯定看见了。这巴士拉港……怕是不会太平静地让咱们进去。”
林启点点头。他也在看着那个方向。刚才海战正酣时,他通过千里镜,隐约看到远处一处海岬上,似乎有人影在观望。现在,那边好像有烟升起,不知道是烽火还是普通炊烟。
“审俘虏。重点问那个哈桑,他和巴士拉的官府,有没有勾结。”林启沉声道,“另外,准备一份正式的国书和礼单。张诚,你带一百火枪手,随我上岸。李宝,舰队保持戒备,停在港外安全距离。没有我的信号,不准妄动。”
“是!”
两个时辰后,林启、张诚,带着一百名盔明甲亮、背着燧发枪的靖安军士兵,乘坐几艘大艇,在二十名俘虏(包括半死不活的哈桑)的“陪同”下,驶向巴士拉港的码头。
港口规模果然比天竺那些港口大得多,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空气里混合着香料、皮革、牲口和人群的复杂气味。码头上人头攒动,有装卸货物的苦力,有叫卖的商贩,有巡逻的士兵,更多的则是好奇围观的人群——刚才那场短暂而恐怖的海战,显然已经传开了。
码头上,一小队穿着阿拉伯长袍、缠着头巾、腰挎弯刀的士兵拦住了他们。为首的官员四十来岁,留着两撇精心修饰的小胡子,眼神精明而警惕,说着一口带口音但能听懂的波斯语(通过通译转述)。
“远方来的客人,我是巴士拉港的税务官兼港务督,易卜拉欣。”官员打量着林启等人奇特的服饰和精良的装备,尤其是在士兵们背后那些乌黑的“铁管子”上多停留了几眼,“请问你们来自何方?为何在巴士拉港外动用……那种可怕的武器,掀起腥风血雨?”
“尊敬的督官阁下,”林启上前一步,示意通译(一个在锡兰收留的波斯学者)翻译,“我等来自东方大宋帝国,奉我国皇帝之命,远航西洋,与各国友好通商。方才在港外,遭遇海盗‘红蝎子’袭击,不得已自卫还击。这些俘虏,便是证据。这是我国国书与礼单,请呈交贵国总督或更高长官。我等请求入港补给,并进行友好贸易。”
易卜拉欣接过制作精美的国书和礼单(礼单上列着丝绸、瓷器、茶叶等),扫了一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恍然”。
“原来是大宋上国的使者!失敬失敬!”他语气热情了些,但眼神依旧闪烁,“剿灭海盗,维护海路安宁,本是好事。不过……贵使的船队规模庞大,武器……惊人。按照巴士拉的规矩,外来舰队入港,需提前报备,获得许可。贵使这般突然到来,还发生了战斗,下官……也很为难啊。”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低声道:“现在港口里人心惶惶,很多商人担心安全。总督大人也日理万机……不如这样,贵使和您的随从,先到港内最好的‘棕榈客栈’歇息。由下官去禀报总督,安排会面事宜。至于贵国的船队……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可否先暂泊港外?补给所需,下官可安排小船送去。”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你们人可以进来,但大军和战舰,留在外面。等着吧,什么时候能见总督,看心情。
张诚脸色一沉,想说什么,被林启用眼神止住。
“既然如此,就麻烦督官安排了。”林启神色平静,“我们远道而来,确实需要休整。只盼督官能尽快通禀,莫让我等久候。另外,这些海盗俘虏,就交由督官处置了。或许,他们能供出些有用的东西。”
易卜拉欣看着那二十个被捆得像粽子、尤其是其中那个面如死灰的红头巾哈桑,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换上笑容:“自然,自然!海盗余孽,定当严惩!请,这边请!”
在易卜拉欣的安排下,林启一行人住进了“棕榈客栈”。客栈确实豪华,充满异域风情,水果、美食供应不断。但周围明里暗里,多了不少监视的眼睛。港口方向,宋国舰队依然静静地泊在远处海面上,像一头暂时收拢爪牙、但随时可能暴起的巨兽。
夜晚,客栈房间。
“王爷,这易卜拉欣,肯定有问题。”张诚低声道,“咱们抓了哈桑,他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有点慌。我让懂阿拉伯语的弟兄去码头酒馆打听,有人说,哈桑以前就是跟着易卜拉欣混的。有人说,易卜拉欣督官的小舅子,好像就做着些‘海上无本买卖’。”
“意料之中。”林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巴士拉港璀璨的灯火,和更远处黑暗中海面上舰队隐约的轮廓,“这巴士拉,鱼龙混杂,甚至官就是匪。咱们一来就端了‘红蝎子’,等于断了不少人的财路,也亮了肌肉。他们现在又怕,又想摸清咱们的底细,更想从咱们身上刮层油。”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但不等他们。”林启转身,眼中闪过精光,“让咱们带来的商队管事,以个人名义,去接触港里那些看起来正经的波斯、天竺大商人,用带来的样品,私下谈谈买卖。让通译和学者,去市集、茶馆,收集消息,了解这里的物价、势力分布、总督的喜好、宫廷的动向。至于那个易卜拉欣……”
他笑了笑。
“晾着他。他比我们急。海盗被咱们灭了,他得给背后的靠山一个交代。总督那边,他得编个合适的理由。港口里其他眼红咱们货物的势力,他得应付。咱们就住在这儿,好吃好喝,看看风景。等他憋不住了,自然会来找咱们谈。”
“他要是一直不找呢?”
“那就说明,这里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林启看向西边,那是黑衣大食首都巴格达的方向,“或许,我们该绕过巴士拉,直接派人,带着厚礼,去拜会巴格达的哈里发。一个港口的贪官,拦不住大宋的商路。但黑衣大食这个盟友,我们必须争取到。”
他坐下来,铺开纸笔。
“先给家里写信吧。告诉宛儿,我们已抵阿拉伯,遇小挫,但无碍。告诉月薇,阿拉伯人的星象和数学,颇有趣味,已收集部分书籍。告诉明月,朝中若有关于我们‘擅启边衅’的闲话,让她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巴士拉港的夜,繁华而诡谲。这座连接东西方的千年商港,迎来了它意想不到的客人,也必将因为这群客人的到来,掀起新的波澜。
而林启的笔,正在书写这波澜的第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