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武装调停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六月末,印度东海岸。
热,黏糊糊的热。空气里是咸腥、香料、牛粪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败气味混合的怪味,糊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舰队沿着海岸线北上了十几天,终于看到了远处陆地上出现的、规模远超锡兰部落的城镇轮廓,以及港口里林立的桅杆。
“那里就是‘卡维里帕特南’,注辇国(朱罗王朝)东海岸最重要的港口之一。”通译阿杜指着海图,声音带着回到“文明世界”的兴奋,但随即又皱起眉,“不过……好像不太对劲。”
是不对劲。
离港口还有十几里,就能看到港外海面上,漂着不少破烂的木板、浮尸,甚至还有半截烧焦的船桅。港口方向,没有往常港口该有的繁忙喧嚣,反而一片死寂。更扎眼的是,港口两侧的山丘上,新筑起了简陋的土木堡垒,上面隐约有人影和反光——是兵器。
“备战状态。”张诚放下千里镜,脸色凝重,“港口里没几条商船,全是战船,样式和咱们在南洋见过的不一样,船头有怪鸟雕像。看旗号……是注辇王旗没错,但气氛不对。”
“南毗国。”阿杜低声道,“注辇南边的死对头,信婆罗门教,和信佛的注辇打了几十年了。看这样子,南毗人最近没少来骚扰,可能刚打完一仗。”
林启点点头。来得不巧,撞上人家打架了。
“派艘小船,挂白旗,靠过去递文书。表明身份,大宋国使节船队,请求入港补给、贸易。”林启吩咐,“李宝,舰队原地下锚,保持戒备,炮窗不用开,但炮手就位。”
“是。”
半个时辰后,派去的小船回来了。使者是个机灵的年轻文吏,脸色不太好看。
“王爷,见着港务官了,是个留大胡子、缠头巾的将军,叫‘迦罗迪’。态度……很傲慢。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港口戒严,任何外来船只不得入港。让我们立刻离开,否则……按奸细论处。”
“你没说我们是大宋使节,是来贸易的?”
“说了!可他不信,说从来没听说东边海上有‘宋’这么个国家,一定是南毗人假扮的,或者是西边大食人的新花样。还说……”文吏咽了口唾沫,“还说让我们滚,不然就用投石机把我们的船砸沉。”
舰桥上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张诚冷笑:“砸沉?就凭他们那些小舢板和木头寨墙?”
李宝搓着手:“王爷,打不打?这帮天竺阿三,欠收拾!”
林启没说话,看着远处戒备森严的港口。强行闯进去不难,但势必爆发冲突,死伤难免,也彻底堵死了和注辇国贸易的路。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舰队补给虽然还能撑一段,但淡水和新鲜果蔬已经开始紧张了。而且,注辇国是天竺大国,控制着印度东海岸的贸易,是通往西洋的关键节点,绝不能轻易放弃。
“再试一次。”林启缓缓道,“我亲自去。”
“王爷,太危险了!”张诚和李宝同时反对。
“带着‘伏波号’靠近到港口火炮射程边缘,亮出炮口,但炮衣不揭。我坐小艇,带阿杜和十个护卫,配短铳和刀,再去谈一次。”林启眼神平静,“是战是和,是做生意还是当敌人,给他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林启的小艇在港口破烂的木码头靠岸。码头上站着一队注辇士兵,皮肤黝黑,身材矮壮,穿着简单的皮甲,拿着弯刀和长矛,眼神警惕。为首的正是那个大胡子将军迦罗迪,穿着华丽的丝质长袍,外罩锁子甲,腰间挎着镶嵌宝石的弯刀,看林启等人的眼神像看虫子。
“你就是自称‘宋国’使者的人?”迦罗迪上下打量着林启的宋人服饰,尤其是他腰间那把明显迥异于本地风格的唐刀,语气充满怀疑,“南毗的拉其普特人,什么时候学会打扮成这副怪模样了?”
“将军,”阿杜硬着头皮翻译,“我们确实来自东方万里之外的大宋帝国,并非南毗人。我们船队携带了精美的丝绸、瓷器、茶叶,希望与注辇国友好贸易。这是我国蜀王殿下,身份尊贵,请将军通报贵国国王。”
“国王陛下正在北方督战,没空见你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商人。”迦罗迪不耐烦地挥手,“港口戒严,任何船只不得入内!带上你们那些破烂,立刻离开!再啰嗦,别怪我不客气!”他身后士兵“唰”地举起长矛。
林启身后十个护卫瞬间手按刀柄,气氛骤然紧张。
林启抬手,示意护卫稍安。他看着迦罗迪,忽然笑了,用汉语对阿杜说:“告诉他,我们带着善意和财富而来,但他却用长矛和污蔑迎接。大宋的尊严,不容玷污。既然他不愿意好好说话……”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海面上,在港口火炮射程边缘缓缓游弋、侧舷炮窗已经打开的“伏波号”。
“那就换个能好好说话的人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迦罗迪,转身就往小艇走。
迦罗迪被这无视的态度激怒了,吼道:“拦住他们!”
士兵们冲上来。林启的护卫瞬间拔刀,刀光一闪,最前面两个注辇士兵的矛尖被齐刷刷削断!动作快得只见残影!
迦罗迪瞳孔一缩,这刀,这身手……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从海面上传来!整个码头都似乎震了震!
所有人骇然转头。只见港口外侧,一处无人看守的礁石滩,被一发实心铁弹准确命中!磨盘大的礁石瞬间炸成无数碎片,烟尘和水柱冲天而起!
紧接着,又是“轰轰轰”三声巨响!另外三处远离港口设施的荒滩、废弃木桩,接连被炮火覆盖,炸得木屑碎石乱飞!
炮声在海湾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迦罗迪和手下士兵的脸,瞬间白了。他们看着海面上那艘巨大的、冒着白烟的“怪船”,再看看远处被轻易摧毁的礁石和木桩,最后看向已经踏上小艇、神色平静的林启,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
那不是投石机!声音不一样,威力……天差地别!那是雷神之锤吗?!
“你……你们……”迦罗迪的声音在发抖。
“将军,”林启站在小艇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袍,声音清晰地通过阿杜传来,“现在,可以去通报你的国王了吗?告诉他,大宋蜀王林启,携带友谊与货物来访。我们可以在海上等,但耐心……是有限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如果港口里那些战船,或者山上的投石机,有任何异动……下一轮炮击的目标,就不会是礁石了。”
小艇离开码头,向“伏波号”驶去。
迦罗迪站在原地,腿肚子都在转筋,看着那艘恐怖的巨舰,半晌,嘶声对身边副将吼道:“快!快马!八百里加急!禀报国王陛下!东边海上来了……来了群会打雷的怪物!要见陛下!”
五天后,注辇国国王罗阇罗阇一世,在匆匆从北方前线赶回的王都“坦焦尔”,接见了林启。
国王四十来岁,皮肤微黑,眼神精明,戴着华丽的宝石头冠,坐在镶满象牙和宝石的王座上。他仔细打量着站在殿中的林启,又看了看林启献上的礼物——一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极品蜀锦,一套薄如蝉翼、声如磬鸣的青白瓷茶具,一柄百炼精钢锻造、可弯曲九十度而不折的软剑。
“蜀王殿下,”国王开口,通过一个更老练的通译,声音沉稳,但能听出一丝紧绷,“你的礼物,令人惊叹。你的……船,和船上的武器,更令人震撼。迦罗迪将军的描述,或许并无夸张。”
“陛下,”林启微微躬身,“外臣此行,只为通商交友,无意介入贵国与南毗的纷争。前日港口误会,实乃无奈之举,以免冲突扩大,伤及无辜。还请陛下见谅。”
“通商……”国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你们宋国,有什么是我们需要的?又能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我们有最好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纸张、书籍,有精巧的工具,有先进的农业技术。”林启不卑不亢,“我们需要贵国的香料、棉布、宝石、珍稀木材、药材,以及……一个安全、稳定的贸易港和补给站。我们可以用公平的价格交易,可以为贵国带来巨大的财富。”
“财富……”国王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蜀王的武器,看起来比丝绸瓷器更值钱。不知……可否贸易?我注辇国,愿意出高价,购买那种能发出雷鸣、击碎礁石的……火炮。”
来了。林启心中了然。天竺诸国战乱频繁,对这种大杀器的渴望,是本能。
“陛下,”林启摇头,语气坚定,“火炮乃国之重器,非贸易之物。此为我大宋安身立命之本,请陛下见谅,绝无可能。”
国王脸色微沉。殿中气氛一时凝滞。
“不过,”林启话锋一转,“虽然火炮不能贸易,但我宋国商队,可以在卡维里帕特南港建立商站,派驻少量护卫,以保证我国商人和货物的安全。这些护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虽然人数不多,但足以让任何觊觎商站的盗匪,或者……某些不怀好意的邻居,三思而后行。”
国王眼睛眯了起来。他听懂了。宋国人不卖炮,但可以派一支武装力量,驻扎在他的港口。这既是保护宋国贸易,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向他的敌人南毗国,展示一种武力存在和潜在联盟的可能。
“南毗人像秃鹫一样,盯着我的港口。”国王缓缓道,“如果你们的商站和护卫,能让这些秃鹫有所忌惮,不敢轻易来犯……那么,注辇国欢迎宋国的商人。关税,可以优惠。商站用地,可以提供。甚至……你们船队需要的补给,我们也可以优先保证。”
“陛下明智。”林启拱手,“此外,为表诚意,我宋国商队带来的优质铁料、上等弓弩,可以优先、优惠售予贵国。相信这些,足以让陛下的战士,更加勇武。”
铁和弓弩,虽然不如火炮,但同样是提升军力的好东西。国王脸色缓和了不少。
“好!”国王最终拍板,“坦焦尔城,将与大宋,签订友好通商条约!卡维里帕特南港,划出专门区域,供宋国建立商站,允许驻军不超过三百人,以自卫和保护贸易。宋国商品,关税减半。我国商品,宋国优先购买。具体条款,由双方官员详议。”
“谢陛下。”
接下来的三天,卡维里帕特南港一改之前的死寂,变得异常“热闹”。宋国的船队获准入港,在划定的区域下锚。士兵们开始修建简易的木质营垒和货仓。商人们则摆开摊位,丝绸、瓷器、茶叶、铁锅、针线、书籍……琳琅满目的宋国商品,让见惯了阿拉伯、波斯货物的注辇商人和贵族也大开眼界,疯狂抢购。换回的则是堆积如山的胡椒、豆蔻、棉花、宝石、檀香木。
条约正式签订,用汉文和泰米尔文书写,盖上了林启的蜀王金印和罗阇罗阇一世的国王玉玺。名为《宋注友好通商与互助条约》,核心就是贸易、低税、设站、有限驻军。
就在条约签订、港口一片贸易喧嚣的第二天,一个不速之客,通过注辇国中某个与南毗国有秘密往来渠道的大商人,将一封密信,送到了林启在港内临时住所。
信是南毗国一位实权将军写的,语气谨慎但直接。信中说,南毗国对宋国商品“闻名已久,心向往之”,对前几日港口外的“雷神之怒”“印象深刻”。南毗国同样愿意与宋国“友好通商”,并且可以提供“比卡维里帕特南更优良、更安全”的港口,以及“更优惠”的税率。信末隐晦地提到,希望“宋国的朋友”,在注辇与南毗的“小小纷争”中,能够“保持公正的中立”。
林启看完信,笑了笑,递给旁边的张诚。
“王爷,这南毗人……消息挺灵通啊。咱们刚跟注辇签约,他们就找上门了。”张诚啧了一声,“这是想撬墙角,还是怕咱们真帮注辇人打他们?”
“两者都有。”林启走到窗边,看着港口里属于南毗国的几艘伪装成商船的侦察船(已被认出),“告诉他们派来的中间人,大宋是热爱和平的贸易国家,愿意与所有真心友好的国家做生意。南毗国的好意,我们收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们会派商船,访问南毗国的港口。至于注辇与南毗的争端……那是他们两国之间的事,大宋不干涉内政,只关心贸易航线是否安全畅通。”
“明白。”张诚点头,“就是两头不得罪,两头做生意。”
“对。”林启眼神深邃,“让他们争去。咱们卖货,收钱,建站,扎根。等咱们在这天竺的东西海岸,都有了稳固的商站和补给点,有了熟悉航路和水文的向导,有了源源不断的利润……”
他转身,看向西边,那是阿拉伯海的方向。
“这西洋的棋局,才算真正有了咱们的棋子。”
卡维里帕特南港的宋国商站,在注辇士兵复杂(敬畏、好奇、警惕)的目光中,一天天建立起围墙、哨塔、仓库。三百名精选的靖安军士兵入驻,装备着燧发枪和弩,每日操练,纪律严明。
南毗国侦察船在港外徘徊了几日,最终没有发起挑衅,悄悄退去。注辇国北方的战事,似乎也因此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林启的舰队,在补充了充足的淡水、食物、香料和宝石后,再次拔锚。
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
向西,穿过保克海峡,前往真正的西洋——阿拉伯海。
而他在天竺东海岸埋下的这两颗“钉子”(明处的注辇,暗处的南毗),已经开始隐隐发力,为宋国在这片古老大陆的贸易网络,织出了第一根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