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南洋联盟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八月的三佛齐巨港,热得像个蒸笼。午后一场暴雨刚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烂植物和码头鱼腥混合的怪味,湿漉漉地糊在皮肤上。
林启坐在“宋国商馆”后院临水的凉亭里,只穿了件素绸单衣,袖子挽到肘部,正用一把小锉刀,仔细修整一块象牙牌——那是准备送给三佛齐国王的礼物,上面要雕“永镇南海”四个字。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象牙上,他随手抹掉。
凉亭外的小池塘边,娜仁花赤着脚,蹲在石阶上玩水。她穿了身苏宛儿送来的淡绿色齐胸襦裙,可嫌热,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麦色结实的手臂,裙摆也撩起来塞在腰带里,露出一截小腿。她正用一根细竹枝,小心翼翼地拨弄水面上漂着的几朵紫色睡莲,嘴里哼着塔加族的小调,调子古怪但轻快。
“王爷,”一个穿着市舶司低级官服、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匆匆走进凉亭,他是林启从泉州带来的心腹之一,叫孙小乙,机灵,通几种南洋土语,“普瓦拉大人派人来请,说今晚在‘珍珠苑’有个小宴,请了巨港几个大香料商和锡矿主,想介绍给王爷认识。”
林启头也没抬:“哪些人?”
“有做胡椒生意的‘乌达家族’的族长,控制着西边三个种植园。有专做锡锭的‘林加’兄弟,手下矿工上千。还有……‘天猛公’阿迪南的侄子也会来,代表他叔叔的船队。”孙小乙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普瓦拉大人私下说,国王陛下的一个远房堂弟,对咱们的‘护航会’很感兴趣,也想参一股,今晚可能也会露面。”
“国王的堂弟?”林启停下锉刀,拿起象牙牌对着光看了看,“查过底细吗?”
“查了。叫‘拉登·普特拉’,封号‘宾唐公’,领地不大,但靠着王族身份,在几个港口有收税权。这人好赌,手头一直不宽裕,对赚钱的事特别上心。最近好像跟西边‘巽他’那边的人走得有点近。”
“巽他”指的是爪哇岛上的闍婆国,三佛齐的老对头。
“知道了。”林启放下象牙牌和锉刀,“备礼。给那位乌达族长,带一匹苏绣,一套景德镇茶具。林加兄弟,送两把上好的唐刀。阿迪南的侄子……送个镶宝石的匕首。至于这位宾唐公……”他想了想,“把我那套‘海上行舟’的玉把件找出来,包好。”
“是。”孙小乙记下,又看了眼玩水的娜仁花,犹豫道,“王爷,今晚的宴……夫人去吗?普瓦拉大人特意说了,几位商人的家眷也会到场,想……想拜见夫人。”
娜仁花耳朵尖,闻言转过头,湿漉漉的手在裙子上随便擦了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启:“我去!我去!上次那个矿主的夫人,送我的红宝石戒指,可好看了!她说今晚要介绍我做香料生意的姐姐给我认识!”
她汉语还是生硬,但比半年前流利多了,带着独特的腔调,配上那明艳的脸和直率的眼神,别有种鲜活的风情。
林启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笑了笑:“想去就去。让孙小乙给你安排两个懂礼数的侍女跟着,别光顾着收礼,也回些像样的。咱们带来的那些杭绸、绢花、香粉,挑些合适的。”
“知道啦!”娜仁花欢呼一声,跑过来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留下一片湿凉,然后又雀跃地跑回水边,开始琢磨晚上穿哪身衣服。
林启擦了擦脸,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温和。娜仁花不仅是他的妾室,更是连接塔加族乃至三屿诸部的纽带,也是他观察南洋上层女眷圈子的窗口。这半年,她跟着他出席各种场合,从开始的懵懂好奇,到如今已能大概听懂那些贵妇人间隐晦的恭维、打探和交易,偶尔还能用她那半生不熟的汉语加上手势,套出点有用信息。
这个女人,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花园的野花,生命力顽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扎根,绽放。
当晚的“珍珠苑”,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说是“小宴”,排场却不小。巨港有头有脸的商人、贵族来了二十多位,带着各自的家眷,把个临水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林启坐在主宾位,普瓦拉陪坐。娜仁花坐在他下首,今天穿了身绯红色的对襟襦裙,头发梳成了宋式发髻,插着林启送她的那支玉簪,脖子上戴着上次某位贵妇送的宝石项链,手腕上还有好几个镯子,金的玉的宝石的,叮当作响。她不太习惯这么正式的坐姿,背挺得有点僵,但脸上笑容明媚,眼神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珠光宝气的男男女女。
宴会流程很老套。敬酒,恭维,互换礼物,欣赏歌舞。但话题始终围绕着“护航会”、“商路”、“利润”。
乌达族长是个干瘦的老头,说话时眼睛总眯着:“王爷的护航会真是及时雨!往年这时候,西边的航路根本不敢走,巽他人的海盗船像鲨鱼一样。今年有咱们的护航舰队巡逻,我的三条船,平平安安跑了两趟锡兰,利润翻了一番!这护航费,交得值!”
林加兄弟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粗壮的汉子,嗓门大:“王爷,咱们的锡矿,现在产量上来了,可就愁运不出去!陆路太慢,还老被山里那些生蕃劫。您看,能不能在咱们矿场附近的河口,也设个小码头,让护航会的船定期来收?装卸费,我们出!”
阿迪南的侄子年轻些,话不多,但眼神精明,敬酒时低声对林启说:“王爷,我叔叔让我带话,西边那条河道的控制权,已经拿下了。多亏了王爷派的教官和那批弩。往后宋国的船走那条水道,一文钱的过路费都不收。”
最活跃的是那位“宾唐公”拉登·普特拉。四十来岁,有些发福,穿着华丽的锦袍,十个手指戴了八个戒指。他频频向林启敬酒,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王爷真是天朝上国的能臣!这护航会一办,海上太平了,大家都有钱赚。可惜啊,本王那点小小的税收,连维持体面都难。要是也能像王爷这样,为各国商人做些事情,分润些微利,那就再好不过了。”
林启笑着应付,既不接茬入股的事,也不把话说死。他知道,这位宾唐公,包括今晚在座的不少人,都想在护航会这块大蛋糕上多切一块。但怎么切,切多少,得按他的规矩来。
宴至中途,女眷们移到旁边水榭闲聊。娜仁花立刻被几个贵妇人围住了。这个送她一对翡翠耳坠,那个塞她一颗猫眼石。话题也从衣服首饰,慢慢转到各自家族的生意,抱怨哪条航路不安全,羡慕谁家又跟宋国商队做了笔大买卖,最后总会拐弯抹角地请娜仁花“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多关照自家生意。
娜仁花来者不拒,礼物照收,好话照听,但被问及具体事务,就眨着大眼睛,用生硬的汉语说:“生意的事,我不懂呀。王爷说,要找钱掌柜。”把皮球踢得干净利落。
水榭外廊下,孙小乙扮作普通侍从,垂手而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将那些贵妇人的低声交谈,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类似的宴会、私下拜会,持续了半个月。林启像个最有耐心的渔夫,撒下香饵(贸易利润、安全承诺),观察着哪些鱼最贪婪,哪些最谨慎,哪些看似顺从却藏着别样心思。
孙小乙和商会派来的其他眼线,将巨港及周边大小势力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谁跟巽他(闍婆)有勾结,谁在走私违禁品,谁对现有利益分配不满,谁又只是墙头草……名单越来越长,关系图越来越复杂。
九月初,林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以宋国“南洋都护使、靖海将军”的名义,正式向三佛齐国王,以及三屿塔加族、渤泥(文莱)等已建立联系的势力发出邀请,于九月十五,在巨港举行“南洋诸邦商贸安全会盟”。
接到邀请的各方反应不一。三佛齐国王有些犹豫,担心宋国借此坐大,但架不住普瓦拉、阿迪南等既得利益者的劝说,以及林启承诺的“盟主”虚名和实际好处,最终同意。塔加族酋长巴朗(娜仁花的父亲)最积极,亲自带着百名护卫坐船赶来。渤泥国派了个王子。连一直与三佛齐不睦的闍婆国,也派了个级别不低的使者,名义上是“观礼”,实为打探。
九月十五,巨港最大的神庙广场上,搭起了高台,插满了与会各方的旗帜。宋国的龙旗居中,最为醒目。
盟会从早上开始,一直开到午后。过程冗长,仪式繁琐。通译们忙得口干舌燥。但核心内容,都写在了那份用汉文、古马来文、阿拉伯文(因贸易通行)三种文字书写的《南洋贸易与安全条约》上。
条约主要条款包括:
一、确立宋国主导地位:承认宋国水师为南海主要贸易路线的“安全维护者”,享有在签约各方港口补给、驻留(限少量人员)的权利。
二、最惠国待遇:签约各方给予宋国商人“最惠待遇”,关税不高于给予其他任何国家的标准。宋国商品在各方市场享受公平竞争权。
三、联合护航机制:在“南洋贸易联合护航会”框架下,各方可按约定出资、出人(主要为熟悉水文的向导、辅助船只),共同维护商路安全,并按出资比例分享护航会利润。
四、争端仲裁:签约方商人之间、或与宋商发生贸易纠纷,优先由“护航会”下设的“仲裁庭”调处,仲裁庭由宋国及主要签约方代表组成。
五、安全承诺:宋国承诺保护签约方合法贸易活动免受“海盗”(条约明确,指一切未加入本条约却袭击商船之武装力量)侵扰。签约方有义务配合宋国水师清剿其境内的海盗据点,不得庇护。
六、信息共享:各方有义务向护航会通报其掌握的海盗活动、航线天气、港口情况等信息。
洋洋洒洒十几条,看似公平,但字里行间,无不凸显着宋国(实为林启)的主导权和规则制定权。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协议,而是一份带有近代国际条约雏形、旨在建立一套以宋国为核心的区域贸易与安全秩序的政治文件。
林启代表大宋,第一个在用金银线装饰的羊皮纸条约上签字,用印。接着是三佛齐国王的代表、塔加族巴朗、渤泥王子……闍婆的使者犹豫再三,在己方国王紧急传来的“可签,但需注明保留解释权”的指示下,也沉着脸签了字。
当最后一方用印完毕,礼炮鸣响(用的是宋军船上的礼炮),广场上响起并不十分热烈但足够清晰的欢呼。尤其是那些已从护航会尝到甜头的商人、贵族,喊得最大声。
历史性的一刻。至少对这片海域而言。
接下来的三天,是整个巨港的狂欢。
王室出资,在港口区和主要街道摆开流水席,任何人都可以来吃。舞蛇人、杂耍艺人、来自天竺的苦行僧、波斯的幻术师……各色表演充斥街头。夜晚,烟花照亮海面(烟花是宋国船队带来的),引来阵阵惊叹。
码头上,新成立的“护航会”临时总部里,挤满了来自各方的商人,争抢着认购新一期护航会的股份,申请加入下一次的贸易船队。钱老带着账房们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的响声彻夜不息。
林启下榻的商馆,更是门庭若市。送礼的,攀交情的,打探下次船队航期和货单的,络绎不绝。娜仁花收礼物收到手软,房间里各种奇珍异宝堆成了小山。
表面看,皆大欢喜。
但就在狂欢的喧嚣底下,几股暗流,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汇合。
巨港西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密室。
油灯如豆,映着几张阴沉的脸。
有被条约排除在核心利益圈外的三佛齐地方贵族,有不满宋国商品冲击其传统市场的本地手工业行会首领,有因护航会成立而走私利润大减的豪商,甚至还有那位签了字却心怀不满的闍婆使者。
“条约签了,往后这南海,怕是要姓宋了。”一个干瘦的贵族咬牙切齿,“咱们以前自己收税,自己定规矩,现在倒好,什么都得听那个宋国王爷的!护航会?分明是抽血会!赚的钱,大半进了宋人的口袋!”
“还有那些宋货!”一个行会首领拍桌子,“丝绸、瓷器、铁器,又便宜又好!咱们本地工匠还怎么活?我手下三百多个织工,这个月已经有一半没活干了!”
“最可恨的是断了走私的路子!”一个满脸横肉的豪商低吼,“我三条快船,现在只能停在港里生锈!走官道?那点利润,够塞牙缝吗?”
闍婆使者慢悠悠开口,声音尖细:“诸位,光抱怨有什么用?宋人船坚炮利,又用利益笼络了普瓦拉、阿迪南那些软骨头。硬碰硬,是找死。”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认?”闍婆使者冷笑,“宋人有句老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林启把咱们的财路都断了,咱们……就不能也断断他的路?”
密室里的空气一滞。
“你是说……”
“联盟刚成,庆祝正欢。”闍婆使者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又在某个位置,重重一点,“这时候,如果出了点‘意外’,比如……位高权重的宋国王爷,在回程船上,不幸遭遇‘残存海盗’的致命袭击……你们说,这会盟,还能盟得下去吗?这护航会,还能转得起来吗?”
几人呼吸粗重起来,眼神闪烁,有恐惧,更有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可……林启身边护卫森严,他坐的船,更是跟铁乌龟似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闍婆使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雕刻着奇异花纹的木管,放在桌上,“我们巽他,别的没有,一些丛林里的小玩意儿,还是有的。这东西,见血封喉。只要一点点,沾到皮上,就够了。庆祝宴会,人多眼杂,机会……总是有的。”
他环视众人,声音充满诱惑:“事成之后,宋国在南洋的势力必定收缩。到时候,海上的规矩,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诸位被抢走的生意、税收、权柄,自然都会回来。甚至……更多。”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几只手,慢慢地,握在了一起。
一场针对林启的致命阴谋,就在这满城狂欢的喧嚣掩护下,悄然成型。
而高踞商馆顶层、正凭栏远眺港口璀璨灯火的林启,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还一无所知。
他看到的,只是海图上那条被黄金与条约铺就的、似乎正无限延伸的航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