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双线危机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二月,秦凤路,镇戎军。


    雪还没化干净,荒草甸子上东一滩西一滩的残白,像大地没擦干净的血污。陈伍骑在马上,哈出的气在铁护面下凝成白霜,又顺着缝隙溜出去。他手里攥着个单筒千里镜——是楚月薇工坊新出的好东西,能看清两里外的人脸——镜筒对着北面那道低矮的山梁。


    山梁后面,烟尘不起,寂静得反常。


    “第几天了?”他问身边的副将。


    “第七天。”副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天天来,少则三五百骑,多则千把人。不攻城,不闯关,就沿着边境线跑,射几轮箭,扔几个火把,烧几个草料堆,等咱们的斥候或游骑出去,咬一口就跑。死了咱十七个弟兄,伤了四十多。他乃的,跟牛皮癣似的,烦死人!”


    陈伍放下千里镜。镜片里,似乎有个反光一闪而过,像是兵刃,又像是皮甲。


    西夏人又来了。这次学精了,不硬碰靖安军的堡垒火器,专挑防御薄弱的屯田点、巡逻队下手。打一下就跑,绝不停留。等你大部队赶到,毛都摸不着一根。


    “元昊这小子,跟他爷爷、他爹一个德性,属狼的,咬一口就走。”陈伍骂了一句,心里却清楚,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试探,是疲敌,是在找防线的漏洞,也是在……等汴京的反应。


    “将军,咱们就这么忍着?弟兄们憋着火呢!”副将咬牙,“让秦帅(秦芷)调几门炮过来,埋伏好,等他们再来,轰他酿的!”


    “轰?轰谁?轰空气?”陈伍摇头,“他们比兔子还精,从不进火炮射程。咱们的炮沉,挪动不便。除非……”


    除非主动出击,把炮拉到草原上去。可那就脱离了堡垒群掩护,风险太大。靖安军是强,可人数终究有限,秦凤路防线太长,撒开了就像胡椒粉撒进大海。


    “传令各堡寨,加双岗,多派暗哨。巡逻队人数加倍,配两架小型弩炮。遇敌,不求歼,只求驱离,保存自己。另外……”陈伍顿了顿,“给秦帅去信,把这边情况报上去。我估摸着,汴京那边,该吵出结果了。”


    汴京,文德殿,确实吵翻了天。


    “陛下!”王钦若捧着笏板,声音悲愤,“西夏元昊,狼子野心,自去岁秋便不断犯边,今春更甚!镇戎军、环庆军,七日遭袭九次!将士浴血,百姓惊惶!此乃国之大患,不容轻忽!然东南海贸,耗费巨万,水师精锐尽悬海外,蜀王林启更久驻蛮荒,不思归国御敌!长此以往,臣恐西陲不保,国本动摇啊陛下!”


    他身后,一群言官、江南籍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王相所言极是!当务之急,乃集中全力,应对西夏!海贸之事,可暂缓!”


    “蜀王拥兵数万,坐视边患,其心难测!”


    “请陛下下诏,暂停下西洋,召回水师,命蜀王即刻返京,陈奏边事!”


    武将班列这边,以潘美旧部、新晋将领为首的一拨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放屁!”一个黑脸将军忍不住吼道,“海贸怎么就耗费巨万了?去年南洋船队利润一百多万贯,内库分了多少?户部又分了多少?没有海贸的银子,你们修宫观、封泰山的钱从哪来?喝西北风吗?!”


    “就是!”另一个将领帮腔,“西夏人为什么现在闹?不就是看咱们水师下南洋,觉得西北空虚了好欺负?这时候停海贸,召回水师,正中元昊下怀!应该打!狠狠打!让那党项小儿知道,咱们大宋陆上雄师,也不是吃素的!”


    “打?拿什么打?”一个文官冷笑,“西北用兵,钱粮如流水。如今国库大半指望海贸,东南水师又抽调不得。蜀王在海外倒是逍遥,听说还纳了个蛮女为妾,乐不思蜀!谁知他是不是养寇自重,以待……”


    “以待什么?!”那黑脸将军眼珠子一瞪,手按刀柄,“你他乃的说清楚!蜀王是你能诽谤的?!”


    “朝堂之上,岂容武夫放肆!”


    “老子就放肆了怎么着?!”


    “够了!”御座上的真宗赵恒,终于忍不住,抓起镇纸重重一拍。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真宗脸色很难看,有愤怒,更多的是烦躁和……疲惫。西夏犯边,他当然担心。可海贸的利润,还有林启时不时送进宫的那些海外奇珍,又实在让他舍不得。就像一手拿着一块沉甸甸的金子,一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刀子,哪边都不想松,可两手都快拿不住了。


    “西夏之事,确需应对。然海贸……亦不可轻废。”他揉着眉心,“蜀王在东南,也非游乐。设立护航会,清剿海盗,与诸番交涉,皆为朝廷开源。此事……容朕再想想。退朝!”


    “陛下……”王钦若还想再劝。


    “退——朝——!”


    退朝后,真宗没回后宫,一个人跑到延和殿后的小花园里,对着一株刚发芽的垂柳发呆。


    内侍总管王继恩悄悄走近,低声道:“大家,蜀王府的明月郡主,递牌子求见,说是……得了些南洋的新鲜果子,进献给陛下和圣人尝鲜。”


    真宗眼睛动了动:“让她过来吧。”


    不多时,赵明月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带着两个侍女,提着个精致的竹篮走来。行礼后,她亲自揭开篮子上盖的绸布,里面是几种谁也没见过的热带水果,金黄的,火红的,还带着枝叶,水灵灵的。


    “陛下,这是王爷刚从三佛齐派人快船送来的,叫‘芒果’、‘波罗蜜’,还有这‘椰子’,里面汁水甘甜,最是解渴生津。王爷说,南洋湿热,这些果子在当地是寻常之物,但中原罕见,特献给陛下和圣人,略解烦忧。”


    真宗看着那些颜色鲜艳、形状古怪的水果,心情莫名好了些。他拿起一个金黄的芒果,闻了闻,有股奇异的甜香。


    “蜀王……在那边,一切可好?”


    “回陛下,王爷信中说,一切安好。三佛齐、古城等国,已基本归心,护航会进展顺利,往后船队往来,利润会更稳当。就是……”赵明月顿了顿,声音轻柔,“王爷也听闻西夏不安,甚是忧心。说他在外,不能为陛下分忧,深感愧疚。”


    真宗叹了口气:“他也难。东南那片海,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汹涌。朝中还有人,整天说他坏话。”


    “陛下明鉴。”赵明月跪下了,眼圈微红,“王爷对陛下,忠心天日可表。他在外所做一切,开源也好,清匪也罢,无不是为了给陛下,给朝廷,多挣一份家业,多开一条财路。有人嫉妒王爷得陛下信重,又眼红海贸之利,这才屡进谗言。陛下,切莫……切莫让忠臣寒心啊。”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了忠心,又点了眼红之人,还把真宗抬到了“明君不疑忠臣”的位置。


    真宗看着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又想起林启源源不断送进宫的真金白银、奇珍异宝,心里的天平,不由得又往林启那边偏了偏。


    “起来吧。”他语气温和了些,“朕知道蜀王忠心。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安心在东南办事。西夏……朕自有计较。”


    “谢陛下!”赵明月重重磕头,起身时,悄悄将一个沉甸甸的小锦囊,塞进了王继恩手里。


    王继恩捏了捏,硬邦邦的,像是金叶子,脸上笑容更盛。


    十天后,真宗的“自有计较”,以一道六百加急圣旨的形式,送到了在三佛齐某院子里的林启手中。


    圣旨很長,前半部分夸林启“抚夷有功,开源利国”,后半部分则忧心忡忡地提到西夏边患,询问林启“有何良策,可安西陲,又不废海利”。


    林启,把圣旨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在空气中飘散,像他此刻纷繁的思绪。


    “陛下这是……把球踢给咱们了。”他对坐在下首的张诚、李宝,还有刚刚从蜀中赶来的楚月薇手下工匠小何(特意押送一批新式军械南下,并带来蜀中最新消息)说道。


    “王爷,打吧!”张诚摩拳擦掌,“西夏人太嚣张了!咱们靖安军憋了这么久,正好拿他们开刀!让那些朝中的酸儒看看,咱们能不能打!”


    “打是肯定要打。”林启走到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手指点在秦凤路,“但不能按他们想的打。王钦若那些人,想的是暂停海贸,调集全国资源,跟西夏打一场倾国之战。赢了,他们有功。输了,或者僵持不下,耗光了国库,他们就会说——看,都是海贸惹的祸,是林启贻误了战机。”


    “那咱们……”李宝皱眉。


    “咱们要两条腿走路。”林启的手指从秦凤路,划到东南沿海,又划到南洋,“西守东进,以海养战。”


    “西守,就是西北防线,采取‘堡垒防御,弹性反击’。命秦芷、陈伍,依托现有堡垒群和火器优势,采取守势。西夏人来犯,小股的就放进来,用预设的炮火和伏兵吃掉。大股的,就凭城固守,用炮轰。不追求大规模野战,不深入追击。目标只有一个——让西夏人觉得咱们的防线是块铁板,撞上去头破血流,占不到便宜。消耗他,疲敝他。”


    “东进,就是南洋海贸,加速,再加速!”林启声音提高,“护航会要尽快覆盖所有主要航线,武装商站要加紧建设,与当地势力的合作要深化。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让海贸的利润,再上一个台阶!这些钱,就是咱们未来在西北用兵的底气!没有钱,打个屁的仗!”


    他看向小何:“小何,你来得正好。新式的‘后装线膛枪’和‘开花弹’,进度如何?”


    小何起身,从随身携带的木箱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杆比现役燧发枪略长、枪管带有螺旋凹槽(膛线)的火枪,枪机结构更加复杂精巧。另一样是个比拳头略大的空心铁球,表面有预制裂纹,里面塞满了火药和铁珠。


    “王爷,后装线膛枪,试制了三十支。有效射程可达两百步,百步内可穿透普通铁甲。精度比滑膛枪高数倍,但装填还是慢,工艺极复杂,良品率低,目前月产不到十支。”小何语速很快,带着技术人员的专注,“开花弹,试验了十二次,成功八次。可在空中或触地后爆炸,杀伤范围约五到十步。但引信时间不好控制,有时早炸,有时不炸。还在改进。”


    “好!”林启拿起那杆线膛枪,掂了掂,眼神炽热,“三十支,全部装箱,连同开花弹和最好的工匠,立刻秘密送往秦凤路,交给秦芷。告诉他,这是秘密武器,不到关键时刻,不要动用。但要抓紧让最可靠的射手熟悉操作。另外,蜀中工坊,全力攻关,提高良品率!钱、人、物料,要什么给什么!”


    “明白!”小何重重点头。


    “张诚、李宝,水师分成三队。一队继续常备护航。一队轮换休整,加紧训练。还有一队……”林启手指点在海图上三屿以南、一片尚未完全探索的海域,“由我亲自带领,进行一次远航探索。我们要找的,是更多的贸易伙伴,更多的资源产地,也是……未来可能的海上退路和跳板。”


    “王爷,您要亲自去?”张诚一惊,“那边情况不明,太危险了!而且朝中……”


    “朝中越是不想让我在海上待着,我越是要待着,还要走得更远。”林启冷笑,“我不在,他们怎么在陛下面前编排我?我不在,这海上的利益,谁来抓在手里?至于危险……”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咸湿的海风汹涌而入,带着远洋的气息和无尽的未知。


    “这大海,可比朝堂干净多了。至少这里的敌人,看得见,打得着。”


    他回身,目光扫过众人。


    “西线,交给秦芷、陈伍。东线,我来。朝堂,有明月和宛儿周旋。蜀中根基,有程羽、周荣。诸位——”


    他举起拳头,重重捶在胸前。


    “各司其职,稳住阵脚。这双线危机,对咱们是挑战,更是机会。让西夏人,让朝中那些蠹虫,让这天下人都看看——”


    “我林启的路,陆上堵不死,海上,更拦不住!”


    众人胸中热血激荡,齐声吼道:


    “谨遵王爷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