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冗费之困与生财之道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咸平三年,六月初一,三司使张雍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在文德殿门口等了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才被传进去。


    一进去,他就“噗通”跪下了,脑门磕在金砖上“咚咚”响。


    “陛下!国库……国库要空了!”


    真宗正拿着本道经在看,旁边小太监打着扇,闻言皱了皱眉。


    “又怎么了?上月不是刚解了三十万贯去泰山吗?”


    “三十万贯……不够啊陛下!”张雍抬起头,老脸煞白,“泰山封禅,各项开支预算已超八十万贯,这才刚开始!各地道观修建,已拨付五十万贯,工部说至少还需百万!百官增俸,今年就需多支一百二十万贯!还有陛下新设的‘天庆观’、‘玉清昭应宫’……这、这还没算秋后给辽国的十万岁币……”


    他哆嗦着翻开账本。


    “陛下您看,去岁国库岁入约一千二百万贯,岁出已平。今岁各项新增开支,粗算已过四百万贯!而夏税尚未完全入库,各地已有奏报,说去岁战事影响,加之今春多雨,收成恐不如预期……臣、臣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真宗放下道经,脸色不太好看。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臣……臣以为,”张雍咽了口唾沫,“封禅、道观,或可……或可暂缓,削减用度。百官增俸,或可……酌减。”


    “放屁!”旁边站着的王钦若立刻跳出来,“封禅乃告天盛典,岂能削减?道观乃陛下祈福延年、国祚永昌之所,岂能简陋?百官增俸,乃陛下体恤臣子,金口已开,岂能朝令夕改?张雍,你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


    “可、可钱从哪来?”张雍急了。


    “加税!”王钦若斩钉截铁,“东南诸路,这些年还算安稳,赋税可加三成。另外,盐、茶、酒榷,亦可提高课额。再不然……让蜀王再出点?蜀中这些年,可是肥得流油。”


    “加税?”真宗皱眉,“去岁澶州之盟,朕才下诏与民休息,今年就加税,百姓会怎么想?”


    “陛下,此乃权宜之计。”李沆也帮腔,“待国库充盈,再行减免不迟。至于蜀王……蜀王忠君体国,想必也愿为陛下分忧。”


    真宗沉吟,看向一直沉默的林启。


    “蜀王,你以为呢?”


    林启出列,躬身:“陛下,加税如饮鸩止渴,虽解一时之渴,然伤民根本,易生民变。臣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更能为朝廷开一源源不绝之财路。”


    “哦?”真宗来了精神,“蜀王快讲!”


    林启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内侍接过,呈给真宗。


    “此乃臣近日所拟《开源疏》。请陛下御览。”


    真宗展开,越看眼睛越亮。


    奏疏不长,但条理清晰。核心就八个字:开海通商,以海养国。


    里面详细列出了海外诸国(三佛齐、闍婆、古城、天竺,甚至更远的大食)的物产:香料、胡椒、象牙、犀角、宝石、金银、珍稀木材……以及大宋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书籍在海外如何受欢迎。初步估算,一支中等规模的船队远航一次,利润可达成本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更妙的是,林启提出组建“皇家远洋商队”和“市舶司”,官方经营为主,民间参与为辅。利润分配上,内库独占三成,户部得两成,市舶司留一成运转,余下四成归出资商会及船员分红。而前期造船、募人、货物的本金,可由“宋商总会”先行垫付,朝廷只需出政策,给名分。


    “这……这真能赚这么多?”真宗手指敲着奏疏上“十倍之利”那几个字,呼吸都有些急促。


    “臣以性命担保。”林启肃然,“然此策有三难。”


    “哪三难?”


    “一难,船。需造大船,坚船,能抗风浪、行远海、载重货之船。臣在蜀中与泉州已有雏形,但欲成规模,需朝廷支持,于广州、泉州、明州设官营造船厂,汇集天下良匠,不惜工本。”


    “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真宗大手一挥。


    “二难,人。需熟悉海路、天象、水文的船长、水手,需通晓番语、善于贸易的商人,需勇猛善战、可护船队周全的将士。此类人才,民间有,但散落各处。需以重利招募,系统训练。”


    “也准!着你全权办理!”


    “三难……”林启顿了顿,“阻。”


    “阻?谁敢阻?”真宗瞪眼。


    “东南沿海,有些士绅豪商,世代经营走私海贸,获利颇丰。朝廷若开海禁,设市舶司,官营为主,必触其利。彼等恐会暗中阻挠,甚至勾结海盗,袭击官船。”林启看向王钦若,“王相乃江南人士,当知臣所言非虚。”


    王钦若心里“咯噔”一下。林启这是明着点他呢!江南那些走私海商,哪个背后没几个朝中大员撑着?他王家就在其中占着不小的干股!


    “蜀王此言差矣!”王钦若立刻反驳,“东南士民,向来忠君爱国,岂会行此不法之事?即便偶有宵小,地方官府自会惩处。然开海之事,关系重大。茫茫大海,风险莫测,倾覆一艘船,便是数万乃至十数万贯损失。若遇飓风海盗,血本无归,岂不更损国力?依臣之见,不如稳妥些,提高现有市舶抽解,一样可增收入。”


    “提高抽解?”林启笑了,“王相可知,如今走私之利,是合法抽解的几倍?朝廷抽得越多,走私越盛!唯有以官船队堂堂正正出海,以雄厚资本、精良武装、国家信誉为后盾,方能主导海贸,将利权收归朝廷!些许风浪海盗,何足道哉?靖安军将士,正愁没仗打!”


    “你——!”王钦若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了!”真宗一拍御案,眼神炽热,“朕意已决!就依蜀王之策!着设立‘市舶总司’,总领海贸事,由蜀王林启兼领!授其全权,于沿海择地建厂造船,招募人员,组建船队。一应所需,各部衙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敢有阻挠、掣肘、阴奉阳违者——”他冷冷扫过王钦若等人,“以抗旨论处!”


    “陛下圣明!”林启躬身。


    王钦若、李沆等人脸色铁青,但不敢再言。


    十天后,林启离京南下。


    他没带太多仪仗,只带了百余名靖安军亲卫,以及苏宛儿从“宋商总会”精心挑选的二十余名账房、管事、通译。赵明月留在汴京,继续维系宫廷关系。楚月薇在蜀中坐镇工坊,同时开始抽调精干工匠,准备南下支援。


    第一站,泉州。


    船刚靠码头,泉州知州带着大小官员已在岸边迎接。态度恭敬,但眼神闪烁。接风宴上,山珍海味,歌舞升平,可提到市舶司筹建、造船厂用地、招募船工等具体事宜,就开始打哈哈。


    “王爷,不是下官不尽力。这泉州地界,好点的滩涂、林地,那都是有主的。陈家、黄家、许家……那都是几代人的产业,下官也难办啊。”


    “哪个陈家?”林启放下酒杯。


    “就是……就是陈洪进陈老将军的后人。”知州压低声音,“陈家树大根深,在泉州,乃至整个福建路,那都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陈洪进,原是闽国旧将,降宋后封节度使,家族在闽地势力盘根错节。


    “哦。”林启点点头,“明日,本王想去看看陈家那片‘好滩涂’。”


    “这……下官先去沟通沟通?”


    “不必。本王自己看。”


    第二天,林启带着人,骑马到了泉州城东三十里外的一处海湾。果然是好地方,水深湾阔,背山面海,林木茂盛。海边已有几处简陋的私人船坞,正在修造中小型海船。


    一群人闻讯赶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锦袍,留着三缕长须,脸上带笑,但眼神精明。


    “草民陈琦,参见蜀王千岁。”他躬身行礼,“不知王爷驾临寒家这小破滩,有何指教?”


    “这滩涂,是陈员外家的?”林启骑在马上,看着那片海湾。


    “正是祖产。传了四代了,就靠这点产业,养家糊口。”


    “养家糊口?”林启笑了,“陈员外谦虚了。我看这船坞,一年出十几条大海船没问题吧?跑南洋,跑高丽,跑倭国,一条船赚多少?够养几千口人了吧?”


    陈琦脸色微变,干笑:“王爷说笑了,都是辛苦钱,风险大,十次能回本五六次就不错了……”


    “所以,本王来给你指条更稳妥的财路。”林启下马,走到他面前,“朝廷要设市舶司,官营海贸。要在这里,建大宋最大的造船厂。你这片地,朝廷征用了。价钱,按市价加三成。你陈家的船匠、水手,愿意为朝廷效力的,优先录用,工钱翻倍。你陈家,可以‘宋商总会’泉州分号的名义,入股官船队,占干股分红。如何?”


    陈琦瞳孔一缩。


    征他的地?还要吞并他的人和渠道?虽然给钱给股,可哪有自己当山大王痛快?


    “王爷,”他深吸一口气,“兹事体大,容草民与族中长辈商议……”


    “没什么好商议的。”林启打断他,声音转冷,“陛下旨意,在此建厂造船,开拓海贸。此地势在必得。陈员外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是拿着加三成的钱和未来的干股,体体面面地跟朝廷合作,还是等本王按‘妨碍国策、侵占官地’的罪名,抄了你这私港,收了你这些‘违制’海船?”


    他指了指海边那些明显超规制的大船。


    陈琦汗下来了。他没想到林启这么直接,这么霸道。


    “王爷……这,这总要给点时间……”


    “三天。”林启翻身上马,“三天后,本王要看到地契,看到你陈家匠人、水手的名册。过了三天……”他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靖安军的炮,最近正好闲着,可以拉来,帮陈员外‘平整平整’场地。”


    说完,打马而去。


    陈琦站在原地,海风吹来,背心一片冰凉。


    回到城中驿馆,苏宛儿已等在那里。


    “谈得如何?”


    “给了三天。”林启喝了口水,“让人盯紧陈家,还有泉州其他几家大户。他们若敢串联搞鬼,立刻报我。”


    “明白。”苏宛儿点头,递上一本册子,“这是初步招募到的船工、水手名单,还有几个愿意投效的‘海枭’,都是常年跑南洋的老手,熟悉航路,也……不怎么干净。”


    “能用就行。”林启翻看册子,“告诉他们,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往后跟着朝廷干,有功名,有厚禄,死了有抚恤,家属朝廷养。但要守规矩,听号令。不守规矩的……”他合上册子,“大海很大,淹死个把不听话的,不难。”


    “还有,”苏宛儿压低声音,“王钦若那边有动作。他派人给江南几家大族送了信,内容不详,但估计是让咱们在东南寸步难行。”


    “意料之中。”林启走到窗边,看着泉州港内帆樯如林的景象,“让他们闹。闹得越凶,陛下才会越知道,谁是真心为他捞钱,谁是在掏空他的江山。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快。造船,练人,尽快让第一批官船队下南洋,把真金白银赚回来。只要钱进了内库,陛下就会是咱们最硬的靠山。”


    “造船厂地点,就定在陈琦那片湾?”


    “嗯。明天,你带总会的人,开始规划。按我给的图纸,先建两座干船坞,一座舾装码头。木材、铁料、麻绳、桐油,大量采购。工匠,从蜀中调一批骨干来,本地招募的,让蜀中来的师傅带着,边干边学。”


    “好。”苏宛儿一一记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是远比经营蜀中商会更宏大、更刺激的事业。


    “另外,”林启转身,看着她,“以总会的名义,在泉州、广州、明州,贴出招贤榜。重金聘请:会造大海船的匠师,看得懂星象、海图的舟师,通晓番语的通译,敢闯敢拼的商人,甚至……熟悉海盗内情、海上各路门道的‘灰线’人物。不问出身,只问本事。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搭起一套能远航、能贸易、能打仗的海上人马。”


    “明白。”苏宛儿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嫣然一笑。


    “林启,我们这是要……征服大海了?”


    林启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蓝色,也笑了。


    “不,是让大海,为我们所用。”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无限的未知与可能。


    这盘棋的棋盘,正在从陆地,延伸到海洋。


    而执棋的手,已经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