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暗流汹涌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咸平三年,八月中,汴京的暑气还没散尽,蜀王府后宅的冰窖已经开第三回了。


    赵明月坐在凉榻上,手里摇着柄苏绣团扇,扇面上是泉州新贡的“海天旭日”图——波涛汹涌,一轮红日跃出,金线绣的浪花在光下粼粼的。榻边小几上摆着几样时新果子,还有碗冰镇的莲子羹,但她没动。


    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郡主,刘贵妃那边收下了。是一对南海珊瑚树,三尺来高,通体血红,说是万里挑一的品相。贵妃欢喜得很,让奴婢带话,说郡主有心了,往后宫里有什么事,让郡主尽管言语。”


    “杨淑妃呢?”赵明月问,声音轻轻的。


    “淑妃娘娘收了一斛合浦明珠,个个龙眼大小,圆润无瑕。娘娘说,蜀王在泉州为国操劳,郡主在京中也不易,让您好生保养,缺什么短什么,只管递话进长春宫。”


    赵明月点点头,从腕上褪下个赤金镶宝的镯子,塞给小太监。


    “辛苦你了。天热,拿去喝碗酸梅汤。”


    “哎哟,谢郡主赏!”小太监眉开眼笑,揣了镯子,又凑近些,“郡主,还有件事……奴婢听乾元殿伺候茶水的小顺子说,前几日晚间,王相爷递了牌子进宫,跟陛下在书房说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陛下脸色……不太好看。小顺子隐约听见,好像提到了‘海船’、‘损失’什么的。”


    赵明月摇扇的手顿了顿。


    “知道了。你下去吧,嘴严些。”


    “奴婢晓得!”


    小太监退下。赵明月放下团扇,走到窗边。窗外是王府的花园,几株蜀中移来的桂树已经打了骨朵,空气里隐隐有甜香。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林启在泉州,苏宛儿也在。开海的事,看来不顺。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信。不是给林启——外臣与后宫通信是大忌。是写给苏宛儿的,以妯娌间闲话家常的名义,聊聊汴京风物,说说宫中趣闻,顺带提一句“近日听闻东南有风浪,望姐姐珍重”。


    有些话,不用明说。苏宛儿是聪明人,自然看得懂。


    信写好,用火漆封了,唤来贴身侍女。


    “让前院管事,走商会最快的渠道,送泉州。”


    “是。”


    同一时间,蜀中,郪县西山。


    往日寂静的山谷,如今一片喧嚣。十几座新起的砖窑冒着滚滚浓烟,把半边天都染灰了。山谷深处,依着山势,矗立起几座庞然大物——那是用青砖和特种黏土砌成的“高炉”,足有三四丈高,炉膛粗得能跑马。炉子连着巨大的牛皮风箱,由水车带动,“呼啦呼啦”地往炉膛里鼓风。


    楚月薇站在一座高炉旁的木架台上,脸上蒙着块湿布巾,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穿着身利落的男式短打,袖口挽到肘部,手上戴着厚牛皮手套,正盯着炉膛观察口里那团炽白翻滚的铁水。


    “温度够了!”她回头喊,声音在嘈杂的工坊里依然清晰,“准备出铁!”


    “是!准备出铁——!”


    几十个工匠、学徒动起来。有人扳动机关,炉底出铁口打开,炽红的铁水像一条愤怒的火龙,咆哮着冲进预先铺好的砂模沟槽里,火花四溅,热浪扑面。


    砂模是事先做好的,有炮管粗胚的,有船用肋骨的,也有普通农具、工具的。铁水流进去,迅速填满,凝固,变成暗红色的雏形。


    “成了!又成了!”一个老工匠抹了把被汗水、煤灰糊满的脸,咧嘴笑,露出被烟火熏得发黄的牙,“楚工,这炉子神了!一炉出的铁,顶上以前土炉子十炉!瞧瞧这成色,这光泽!”


    楚月薇走到一块刚刚冷凝的炮管粗胚前,用铁钎敲了敲,声音沉实。又蹲下,仔细看断口,晶粒细密均匀。


    “焦炭的比例,还得再调。”她站起身,对身边记录的学徒说,“记下来,第三号高炉,第七批次,焦炭与铁石比七比三,出铁质地偏脆,下次试六点五比三点五。另外,鼓风速度可以再快半成。”


    “是,楚工!”学徒飞快记录。


    “月薇姐!”一个年轻女匠跑过来,是楚月薇从格物学堂带出来的学生,叫阿禾,才十七岁,但手巧心细,“您看看新打的那批犁头,按您说的加了‘锰’,是不是更耐磨了?”


    楚月薇接过阿禾递来的新犁头样品,又拿过一块旧犁头,用锉刀分别在刃口锉了几下。


    “嗯,新的是要硬些。”她点头,“记下配方,报给农业司,让他们在蜀中、江南选几个点试制推广。记住,核心的‘锰’矿处理和添加工艺,只有甲等工匠能接触,流程分拆,不许任何人掌握全部。”


    “明白!”阿禾脆生生应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月薇,“月薇姐,您真厉害!这冶铁厂,这新农具……先生(指林启)说的那些,都在您手里变成真的了!”


    楚月薇笑了笑,隔着布巾,眼睛弯成月牙。她抬头,看着山谷里忙碌的景象,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看着远处试验田里长势喜人的新稻。


    心里是满的。


    爹,你看见了吗?


    你闺女没给您丢人。


    泉州,八月末,飓风季节刚过。


    第一批“皇家远洋商队”终于凑齐了。十二艘大船,其中两艘是新建的“福船”,体长二十余丈,三层甲板,首尾翘起像新月,船身两侧开了炮窗,各装了八门新式舰炮。其余十艘是改造的旧商船,也加了火炮。


    船队载满了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还有林启特意让带的“样品”——几套新农具,几本雕版印刷的《农书》、《算经》,甚至有几架小巧的诸葛连弩模型。目的不止是贸易,还有展示,还有……无形的渗透。


    启航那天,泉州港人山人海。林启、苏宛儿站在码头新建的“市舶司”瞭望台上,看着船队缓缓驶出港湾,帆影渐远。


    “带队的是老海枭‘混海龙’张琏,跑了三十年南洋,路子熟。副手是靖安军水师出身的都头王破虏,稳当。”苏宛儿轻声说,“货物总价约十五万贯,按最保守的估计,若能平安抵达三佛齐并回程,利润至少翻倍。”


    林启点点头,没说话。他目光落在港内另外几处私人码头上,那里也停着不少大海船,有些船主正远远朝这边张望,眼神复杂。


    陈琦最终还是“合作”了,地契交了,人也派了些。但泉州像陈家这样的大族,还有好几家。有的明着合作,要了商会的干股,派了子侄进船队“历练”。有的表面顺从,背地里小动作不断。还有几家,干脆闭门谢客,不沾不惹。


    这潭水,深着呢。


    “水师练得怎么样了?”林启问。


    “按您的法子,从靖安军里挑了一千会水的老兵做骨干,又募了三千沿海渔民、疍民,正在外海岛上集训。船是现成改装的十艘战船,炮也装上了。领头的叫李宝,原是登州水师的老卒,因得罪上官被开革,是‘混海龙’荐来的,有真本事。”苏宛儿如数家珍,“就是……火炮水上射击,准头还差得远,十炮能中一两炮就不错了。”


    “练。实弹练,火药管够。”林启道,“告诉李宝,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在百丈内打中敌船的海上队伍。”


    “是。”


    两人正说着,一个市舶司的属官气喘吁吁跑上瞭望台。


    “王爷!苏夫人!不好了!刚接到飞鸽传书,船队……船队在澎湖以东海域,遭海盗袭击!”


    林启瞳孔一缩。


    “说清楚!”


    “是……是昨夜的事。约三十余艘海盗船,趁夜突袭。咱们的船被打散,混海龙那艘坐舰被重点围攻,王都头率两艘战船拼死救援,击沉了七八艘海盗船,但咱们也损失了四艘货船,两艘重伤……货物损失……估计超过五万贯。人员伤亡还在统计。”


    苏宛儿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栏杆。


    林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像冰。


    “海盗船什么样?有没有认出是哪路人马?”


    “传书上说,海盗船五花八门,有大食式帆船,也有本地广船、福船。但……但有几艘冲得最猛的,船上的人黑衣蒙面,可用的刀弓、甲片,像是……像是大宋军中的制式。”


    属官声音越说越低。


    瞭望台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海风呜呜地吹。


    过了许久,林启缓缓开口。


    “知道了。传令,全力搜救落水人员,抚恤从优。伤船拖回修理。货物损失,登记造册。”


    “是……”


    “还有,”林启看向苏宛儿,“以市舶司和总会的名义,发悬赏。凡提供此次海盗行踪、巢穴确切消息者,赏银千两。凡斩杀或擒获海盗头目者,按级别,赏银五百至五千两。此赏,长期有效。”


    苏宛儿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属官退下。


    瞭望台上只剩他们两人。远处,那些私人码头上的船主,似乎也听到了风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是下马威。”苏宛儿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不敢真把船队全歼,那样就撕破脸了。但打掉我们几艘船,让我们肉疼,知道这海上的饭不好吃。”


    “嗯。”林启望着茫茫大海,“也是在试探,试探咱们的反应,试探陛下的底线。”


    “那我们……”


    “忍。”林启转身,往台阶下走,“加快水师训练。第二批船,加紧建造。另外,宛儿,你以总会名义,去接触那些还没表态的家族。条件,可以再放宽些。告诉陈琦他们,合作的好,往后南洋的利润,有他们一份。不合作的……”他顿了顿,“等水师练成,大海很大,能淹死很多船,很多人。”


    苏宛儿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快步跟上。


    回到市舶司衙门后院,已是傍晚。暑热未消,但海风带来了凉意。


    林启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苏宛儿忙进忙出,处理善后,签发命令,安抚船主、货商。她换下了白日的正装,穿着身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着,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角,眉头微蹙,眼神却专注坚定。


    这个当年在郪县小院里帮他管账的姑娘,如今已是执掌庞大商业帝国、面对海上硝烟都能稳住心神的“苏夫人”了。


    “宛儿。”他唤道。


    “嗯?”苏宛儿抬头,手里还拿着笔。


    “过来歇会儿。”


    苏宛儿放下笔,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石凳上,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手腕。


    “累了吧?”林启给她倒了杯凉茶。


    “还好。”苏宛儿接过,喝了一口,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就是觉得……这海上的事,比陆上复杂多了。陆上的对手,看得见,摸得着。这海上,风浪是敌人,海盗是敌人,连自己人……都可能背后捅刀子。”


    “怕吗?”


    “有点。”苏宛儿老实点头,但随即又摇头,“但更怕你一个人扛着。月薇在蜀中炼铁造炮,明月在汴京周旋宫里,我要是连这点账目、人事都弄不明白,还怎么帮你?”


    林启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拨算盘、写字留下的。


    “你做得很好。”他轻声道,“比我想的还好。”


    苏宛儿脸微微一红,却没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


    “林启,”她低声说,“咱们这条路,是不是选得太难了?朝中有人使绊子,海上有人下黑手,家里……也聚少离多。”


    “是难。”林启承认,“但值得。陆上的棋局,被那帮蠹虫下死了。海上的棋,刚刚开局。咱们有最好的棋手——”他指了指蜀中方向,“有最好的棋子,”又指了指汴京方向,“还有最好的耳目。这盘棋,咱们能赢。”


    苏宛儿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那是一种混合着野心、信念和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光。她忽然觉得,那些疲惫、担忧,都算不了什么了。


    “嗯。”她重重点头,“咱们一起赢。”


    夜色渐浓,海天相接处,最后一丝霞光也被黑暗吞没。


    但泉州港内,造船厂的灯火,彻夜不熄。


    水师营地的操练声,隐隐可闻。


    大海的波涛,永不止息。


    而这场关于财富、权力、未来的海上博弈,才刚刚,掀开第一朵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