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文武新章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咸平二年,八月初八,汴京贡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不过这次,挤在门口的除了穿长衫的书生,还多了两拨人——一拨是短打扮、肌肉结实的武人,有老有少,扛着枪的、背着弓的、腰里别着斧子的,什么打扮都有。另一拨更怪,有穿粗布衣裳、手指关节粗大的工匠,有拿着算盘账本、像个掌柜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手里攥着罗盘的风水先生。


    “让让!都让让!别挡道!”几个兵部的小吏拿着棍子,在人群里开道,嗓子都喊劈了。


    “这位差爷,”一个背着大弓、脸晒得黝黑的后生挤上前,“武举的考场,是这儿不?”


    “是是是!左边那个门!先去那边登记,领考牌!”


    “那格物科呢?”一个工匠模样的中年人问。


    “右边!右边!哎哟别挤!”


    人群分流。穿长衫的书生们大多撇着嘴,站在远处看热闹,指指点点。


    “瞧见没,那背弓的,一看就是山里的猎户,也来考武举?”


    “还有那几个,浑身木屑灰,怕不是哪个木匠铺的伙计,也来考格物?格物是啥?他们懂吗?”


    “朝廷这是乱了套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考……”


    议论声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年轻书生,却逆着人流,朝右边“格物科”的登记处走去。


    “哎,张兄!”一个同窗拉住他,“你去哪儿?咱们的考场在中间!”


    “我……我去试试格物科。”姓张的书生低声道。


    “你疯了?你好歹是个秀才,去跟那些匠人厮混?考上了又能怎样?还能当官?”


    “朝廷说了,格物科取中者,可入将作院、工部、户部,授从九品官职。”张书生抿了抿嘴,“总比……总比年年考进士,年年落榜强。”


    他挣脱同窗的手,快步走向那个被工匠、掌柜们围着的登记处。背影有些单薄,但脚步很稳。


    贡院对面的茶楼二楼,林启和吕端、寇准坐在雅间里,凭窗看着下面的热闹。


    “嚯,人还真不少。”寇准端着茶碗,啧啧称奇,“老夫粗略数了数,武举那边怕是有两三千,格物科也得有一千多。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矣!”


    吕端捋着胡子,神色欣慰中带着一丝凝重:“多是寒门、匠户、行伍子弟。蜀王此法,确是为国家开了新途。只是……”他看向林启,“朝中非议,怕是少不了。”


    “让他们非议去。”寇准哼了一声,“这帮子清流,除了之乎者也,还会什么?治国?平天下?真要让他们去边关守城,怕是一个个尿裤子!”


    林启笑了笑,没接话。他看着下面那些或兴奋、或忐忑、或茫然的考生,心里也在打鼓。


    这一步,是他深思熟虑后,在“澶州之盟”后向真宗提出的“新政”之一——改革科举,增设“武举”和“格物特科”。


    武举,不光考个人勇武,更要考兵法韬略、地理形势、军阵推演。试卷是他和潘美、陈伍等将领一起出的,题目很“毒”——比如“若你率五千步兵,在平原遇一万辽国铁骑,如何应对?”“秦凤路与西夏接壤,何处宜守,何处宜攻,为何?”


    格物科,考的是算术、测量、机械原理、物料识别。题目更“怪”——“如何测量一山之高?”“水车之力,如何计算?”“若要造一桥跨十丈河,需多少石料,如何布置?”


    这些题目,对熟读经史子集的传统文人来说,是天书。可对那些在田间地头琢磨怎么让水车转得更快的老农,在军营里天天摆弄弩机的老兵,在作坊里绞尽脑汁改良织机的工匠来说,却是他们最熟悉的领域。


    林启要的,就是把这批被传统科举排除在外的“实干人才”,挖出来,用起来。


    “蜀王,”吕端沉吟道,“此次取士名额,定为多少?”


    “武举,取百人。格物科,取五十人。”林启道,“宁缺毋滥。取中者,武举入讲武堂深造,毕业后按成绩分派各军,授从八品至从七品武职。格物科,入将作院、工部、三司,授从九品官职,优异者,可破格提拔。”


    “才一百五十人……”寇准皱眉,“够用吗?”


    “先开个口子。”林启道,“让天下人知道,除了读经考进士,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可以为官,可以光宗耀祖。等这一批人做出成绩,下一届,名额自然可以增加。”


    正说着,下面贡院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锦袍、提着宝剑的年轻公子,带着几个家丁,正和登记处的小吏争吵。


    “凭什么不让我考?我乃兵部李侍郎之子,自幼习武,熟读兵书,这武举,我考定了!”


    “李公子,不是不让您考,是……是您没路引啊。”小吏苦着脸,“朝廷新规,参考者需有原籍州县出具的路引,证明身家清白,无劣迹。您这……空手来,小的没法给您登记啊。”


    “路引?我爹是兵部侍郎!我还要什么路引?”


    “李公子,这是朝廷规矩……”


    “规矩?规矩还不是人定的?你去把主考官叫来!我倒要问问,这武举,是不是专给那些泥腿子开的?”


    楼上的林启皱了皱眉。


    “那是李沆的儿子?”寇准问。


    “嗯,李沆的幼子,李继隆,在汴京是有名的纨绔。”吕端摇头,“李沆管不住。”


    “我去看看。”林启起身下楼。


    贡院门口,李继隆还在嚷嚷,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那几个寒门出身的武人,都敢怒不敢言。


    “李公子,”林启分开人群走过去,“何事喧哗?”


    李继隆一看是林启,气焰稍微收了收,但还是梗着脖子:“蜀王来得正好!这小吏刁难,不让我参考!我李继隆文武双全,这武举,难道还考不得?”


    “考得,当然考得。”林启点点头,“朝廷开武举,是为国选材,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但规矩就是规矩,路引一事,是为防奸细混入,也为核实身份。李公子若真想考,派人回原籍,快马加鞭,三日即可取来。何必在此为难一个小吏?”


    “三日?三日后都开考了!”


    “那就下届再考。”林启平静道,“规矩定了,人人都要守。李公子是兵部侍郎之子,更该以身作则。”


    “你——”李继隆脸涨得通红,“林启!你别以为你当了个蜀王,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林启看着他,眼神渐冷,“就可以不守朝廷法度?就可以仗着父荫,为所欲为?李公子,这里是贡院,是国家取士之地,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请回吧。”


    “好!好!”李继隆咬牙切齿,指着林启,“你等着!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家丁,恨恨地走了。


    周围一片寂静。那些寒门考生看着林启,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也多了几分希望。


    “都散了吧,各自准备。”林启对众人道,“记住,武举不问出身,只看本事。格物科不论门第,只凭实学。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来,让朝廷看看,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宋,不止有读书人,更有万千英才!”


    “谢蜀王!”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接着,更多声音响起。


    “谢蜀王!”


    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劲儿。


    林启转身回楼,心里那点忐忑,忽然稳了不少。


    这口子,算是撕开了。


    十天后,放榜。


    武举取中一百零三人,格物科取中四十七人。名单贴在贡院外的照壁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中举的,大半是寒门、军户、匠籍。那个背弓的黑脸后生,叫王贵,猎户出身,骑射、兵法两科俱是上等,总评第一。那个挤在工匠堆里的张秀才,叫张择,算术、测量两科满分,格物科魁首。


    落榜的,除了本事不济的,也有不少是李继隆这样的世家子弟——他们或许弓马娴熟,但兵法官略一塌糊涂;或许能写锦绣文章,但面对算学、格物题,两眼一抹黑。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寒门、军户、工匠们欢欣鼓舞,觉得终于有了盼头。而守旧的文官集团,尤其是那些靠着“诗书传家”、“进士及第”维持地位的世家大族,坐不住了。


    几天后,一份联名弹劾奏章,递到了真宗的御案上。


    署名者二十三人,有御史,有翰林,有各部侍郎、郎中。领头的是礼部尚书,一个叫刘筠的老臣,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


    弹劾的罪名很重。


    “蜀王林启,借开武举、格物科之名,行培植私党、把持选才之实。所取皆寒微粗鄙之辈,辱没斯文,紊乱纲常。更兼其以藩王之尊,任武举主考,结交武人,其心叵测。长此以往,恐成唐时藩镇之祸,乞陛下明察,罢武举、格物科,收蜀王权柄,以正朝纲。”


    奏章是吕端先看到的,老头儿气得手直抖,当天就递给了真宗。


    真宗看完,沉默了很久。


    “吕相以为如何?”


    “老臣以为,一派胡言!”吕端难得动了真怒,“武举、格物科,乃为国选才,章程严明,取士公道,何来培植私党?蜀王忠心体国,屡立大功,若真有异心,当初澶州之战,又何必死战?此等言论,非为国家计,实为私利计!”


    “寇卿呢?”


    寇准更干脆:“陛下!这帮人就是看不得寒门出头,看不得武人、匠人得官!他们眼里,只有他们那些读死书的子弟才配当官,才配享富贵!可治国平天下,光靠读死书行吗?辽人打过来,是他们去挡还是蜀王去挡?火器大炮,是他们造还是楚夫人造?此等迂腐之论,陛下万不可听!”


    真宗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知道林启功劳大,知道武举、格物科有用。可这份奏章代表的势力,也不小。刘筠是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真要闹起来,也是个麻烦。


    “传蜀王。”他最后道。


    林启进宫时,真宗正在延和殿练字。写的是“制衡”二字,笔画有些虚浮。


    “蜀王来了,坐。”真宗放下笔,示意内侍上茶。


    “谢陛下。”林启坐下,神色平静。


    “刘筠他们的奏章,你看过了?”


    “臣看过了。”


    “你怎么看?”


    “臣以为,”林启缓缓道,“刘尚书所言,不无道理。”


    真宗一愣,抬头看他。


    “武举、格物科,确是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寒门、匠户、军户子弟为官,势必分薄原有官宦子弟的晋升之途。此为其一。”林启不疾不徐,“其二,臣以藩王之身,主持武举,又总领四路军政,确有权重之嫌。刘尚书等人担忧,亦是臣子本分。”


    真宗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蜀王的意思是……”


    “武举、格物科,不可废。此乃强国之本。”林启道,“但臣,可辞去武举主考一职。往后武举,可由兵部、枢密院共主。格物科,可由工部、将作院共主。至于臣……”


    他顿了顿。


    “臣请陛下,准臣卸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只保留蜀王爵位、剑南西川节度使虚衔。四路军政,臣可荐贤代管,臣只在成都遥领,非有大事,不入汴京。如此,既可保新政施行,亦可安朝臣之心。”


    真宗沉默了。


    林启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辞去使相,退出汴京,表面上是让步,是避嫌。可实际上,蜀中四路依然在他掌控之中——周荣、秦芷、程羽都是他的人。武举、格物科开了口子,寒门子弟感念的是谁?是他林启。新政若能成功,天下人记住的又是谁?还是他林启。


    而且,他退一步,真宗反而不好再逼了。真要把他逼急了,蜀中四路若生变,谁去平?


    “蜀王不必如此。”真宗最终叹了口气,“朕信你。刘筠那边,朕会压下去。武举、格物科,照常进行。至于主考……就依蜀王所言,交由兵部、工部。但蜀王的使相之位,不能辞。朝廷,还需要蜀王坐镇。”


    “臣,遵旨。”林启躬身。


    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裂痕已经留下。刘筠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朝中反对新政、忌惮他林启的势力,正在悄悄汇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形成合力之前,把“讲武堂”和“陆军学院”的架子搭起来,把新式军事思想,把“格物致用”的理念,像种子一样,撒进这批新选拔出来的寒门英才心里。


    然后,等着它们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就不是几封奏章,几个老臣,能撼动的了。


    “哦,对了。”真宗忽然想起什么,“蜀王提议的‘讲武堂’和‘陆军学院’,朕准了。地点嘛……讲武堂就设在汴京西郊,原骁骑卫旧营。陆军学院,设在成都。教材、教官,就劳蜀王费心了。”


    “臣,必尽心竭力。”


    走出延和殿时,天色将晚。


    夕阳把宫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林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步履沉稳,背影笔直。


    像一把缓缓归鞘的剑。


    收敛了锋芒,但内里,依旧寒光凛冽。


    这汴京的风云,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