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家国之间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咸平二年三月,蜀王府的花园里,那株从蜀中移栽来的老梅居然在汴京的春天里,又冒出了几簇稀稀拉拉的嫩芽。


    林启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倔强的新绿,手里捏着刚从蜀中送来的信。信是周荣写的,厚厚一沓,汇报秦凤路春耕进展、成都工坊扩建、靖安军新兵训练情况……事无巨细。最后附了一句:“楚先生于二月初九酉时病故,走时安详,葬于郪县老君山,依其遗愿,碑文只刻‘工匠楚明之墓’。”


    信纸在林启手里,半晌没动。


    楚明死了。


    那个在郪县山洞里,守着破炉子打铁,为了造出合格炮管三天三夜不睡,手被烫出满手泡还咧嘴笑说“成了!成了!”的老头,没了。


    他想起离蜀前,去郪县工坊辞行。楚明正带着徒弟们调试新式水力锻锤,满身油污,看见他来,乐呵呵地拉他去看新出的炮管。“国公爷您瞧,这纹路,这硬度!比之前的强多了!月薇那丫头说,按这进度,年底就能试制后装线膛……咳咳……”话没说完,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林启劝他歇歇,老头一瞪眼:“歇什么歇?辽狗还在北边呢!西夏崽子也没死绝!不多造点好东西,你们在前头拿什么打?”


    现在,仗打完了,和约签了。


    老头却看不到了。


    “大人。”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启转身,是楚月薇。她穿着一身素白孝服,未施粉黛,眼睛红肿,但神色平静。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林雪,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


    “月薇……”林启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


    “爹的信,我收到了。”楚月薇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株老梅,“他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造出了大将军炮,是教出了我这个徒弟,是……跟对了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他说,让我别哭,别耽误工坊的活儿。还说……让你别难过,他这辈子,值了。”


    林启伸手,将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楚月薇靠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


    怀里的林雪似乎感觉到母亲的悲伤,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楚月薇的脸,咿咿呀呀。


    远处廊下,苏宛儿抱着襁褓中的次子林泰,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她怀里的林泰似乎睡得不安稳,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旁边,已经五岁多的林安正被程羽抓着背《千字文》,背得磕磕绊绊,眼睛却不时瞟向父母这边。


    这个家,有新生,有逝去,有成长,有离别。


    像这园里的老梅,根还在蜀中,枝叶却伸到了汴京。能活,但总归……不一样了。


    四月初八,宫中赐宴,庆贺“澶州之盟”后首个“太平节”。


    宴席摆在延福宫,宗室、重臣齐聚。真宗看起来心情很好,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酒酣耳热之际,他忽然举杯,看向左下首的林启。


    “蜀王,”他笑着,“朕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今日说了吧。”


    林启起身:“陛下请讲。”


    “你如今贵为蜀王,位列使相,功在社稷。可这家中……只有两位夫人,子嗣也单薄了些。”真宗环视众人,“朕有个侄女,魏王家的小郡主,名唤明月,年方二十,品貌端庄,知书达理。朕欲将她许配与你,与你为平妻,以示天家恩宠,也好了却魏王生前心愿——他可是对蜀王你,推崇备至啊。”


    话音落下,宴席上瞬间安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林启。


    有羡慕,有嫉妒,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林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意料之中的试探,也是捆绑。


    “陛下,”他躬身,“臣已有两位贤妻,且苏氏刚生产不久,楚氏新丧至亲。此时纳妃,恐有不妥。且臣出身寒微,不敢高攀天家……”


    “诶!”真宗摆手打断,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蜀王过谦了。以你之功,以你之位,便尚公主也使得。明月虽是郡主,但自小在宫中长大,朕视如己出。此事,朕意已决。礼部,择吉日,尽快操办。朕要亲自主婚,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宋是如何酬谢功臣,天家与蜀王,是如何……亲如一家。”


    话说到这份上,再无转圜余地。


    林启抬头,与御座上的真宗目光一碰。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欣赏,有倚重,但更深的地方,是帝王特有的、冰冷的掌控欲。


    “臣……”林启缓缓跪倒,“谢陛下隆恩。”


    “好!好!”真宗大笑,举杯,“众卿,共饮此杯,为蜀王贺!”


    “为蜀王贺——!”


    山呼声中,林启饮下杯中酒。


    酒是御酒,清冽甘醇。


    可入喉,却一片苦涩。


    五月初六,蜀王纳妃。


    排场极大。真宗亲自出宫,至蜀王府主持婚礼。百官来贺,车马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汴河大街。聘礼是内库出的,黄金千两,明珠十斛,蜀锦百匹,还有一柄御赐玉如意。嫁妆更是绵延数里,据说把魏王府半副家底都搬来了。


    新娘赵明月,是魏王的孙女。魏王一系在“烛影斧声”后早已没落,这个郡主在宫中长大,说是“视如己出”,实则与宫女无异。如今被用来联姻,既是废物利用,也是最好的眼线——身份够高,又无根基,只能依靠皇帝。


    拜堂时,林启穿着大红吉服,看着对面盖着红盖头、身姿窈窕的新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心里却一片冰冷。


    礼成,送入洞房。


    按照礼制,他该在正院新房过夜。


    可当他走进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烛高烧的新房,挥手屏退侍女后,新娘子自己掀了盖头。


    林启愣了一下。


    赵明月长得极美,是那种江南水乡式的柔美,柳眉杏眼,肤白如雪。但那双眼睛,却不像养在深宫的宗室女,反而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透彻。


    “王爷,”她开口,声音清脆,“妾身知道,这门婚事,非您所愿。陛下之意,妾身也明白。”


    林启看着她,没说话。


    “今夜,王爷不必留在此处。”赵明月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自己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苏姐姐刚生产,需要人照顾。楚姐姐丧父,心中悲痛。王爷该去她们那里。”


    她动作麻利,很快卸下钗环,一头青丝如瀑披下。然后转身,对林启盈盈一福。


    “往后,在外人面前,妾身会做好这个‘蜀王平妃’。在府内,王爷当妾身是个摆设,或者……是个朋友,均可。妾身别无他求,只求一处安身,一日三餐,清净度日。”


    林启深深看了她一眼。


    “郡主……”


    “妾身明月。”她纠正,“既入王府,便是王爷的人。只是……王爷不必勉强。妾身虽姓赵,但更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


    这话里有话。


    林启忽然想起,魏王赵庭美,是太宗皇帝的弟弟,在“烛影斧声”后很快“病故”,留下一门孤寡,在宫中战战兢兢活了二十年。


    这个赵明月,恐怕比他更懂什么叫“天家无情”,什么叫“棋子”。


    “多谢。”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王爷去吧。”赵明月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真实,“替妾身……向两位姐姐问好。”


    林启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


    红烛下,赵明月已换了身常服,正坐在窗边,就着烛火,安静地看一本书。侧影单薄,但脊背挺直。


    这个新婚之夜,没有喧嚣,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淡淡的悲凉。


    林启去了苏宛儿的院子。


    苏宛儿正抱着林泰喂奶,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圈微红。


    “她……让你来的?”


    “嗯。”林启坐下,看着妻儿,“她说,你需要人照顾。”


    苏宛儿低头,看着怀里吮吸乳汁的儿子,眼泪掉下来,落在孩子脸上。


    “她也是个可怜人。”


    “嗯。”林启握住她的手,“往后,府里的事,你多费心。明月她……不会争。”


    “我明白。”苏宛儿擦擦泪,抬头看他,“那你……”


    “我该去趟月薇那儿。”林启道,“楚先生刚走,她心里难受。”


    “快去吧。”苏宛儿推他,“我这儿有乳娘,有丫鬟,没事。”


    林启又去了楚月薇的院子。


    楚月薇还没睡,正对着油灯画图纸——是新式“后装线膛枪”的击发机构草图。林雪已经睡了,蜷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见林启来,楚月薇放下笔。


    “王爷怎么来了?今夜不是……”


    “去了宛儿那儿,来看看你。”林启走到她身边,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巧的线条,“别太累。”


    “不累。”楚月薇摇头,“爹走了,工坊的担子,我得扛起来。后装枪卡在击发机上,我想着,是不是可以用‘弹簧’……”


    她絮絮地说着技术难题,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世上最有趣的事。


    林启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提个思路。


    烛火噼啪,夜色深沉。


    这一刻,没有王爷,没有郡主,没有朝堂纷争,只有两个同样思念着一位逝去长者的人,在灯下,说着他们最熟悉、也最安心的话题。


    直到楚月薇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林启轻轻抱起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看了看旁边小床上的女儿,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走出屋子,站在廊下。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


    他抬头,看着汴京的夜空。星子稀疏,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黑沉沉地压着。


    蜀王。


    多么显赫的称号,多么沉重的枷锁。


    真宗用一顶王冠,一个郡主,把他框在了汴京,框在了眼皮底下。蜀中四路,听起来权倾一方,可主帅长期不在,时间久了,会怎样?


    但他也不是全无准备。


    周荣在蜀中,秦芷在军中,程羽在学堂,苏宛儿的总商会脉络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楚月薇的工坊,还在日夜不停地出产新东西。


    朝中,吕端、寇准与他利益相连。军中,陈伍是他旧部。


    这个局,看似被动,但未必不能破。


    关键,在于时间。


    在于他能不能在真宗的耐心耗尽之前,在朝中反对者的攻讦成型之前,把根扎得更深,把网织得更牢。


    也在于……家里这几位女子,能不能彼此容得下,能不能在这汴京的旋涡里,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房。


    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来自蜀中,来自秦凤,来自“宋商总会”,来自将作院,来自武举和格物特科的筹备章程。


    这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是新的开始。


    对他而言,只是又一个需要熬过去的、漫长的夜。


    而这样的夜,往后,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