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北疆狼烟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咸平元年,九月。


    塞外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过阴山脚下连绵的毡帐时,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万千野鬼在哭。辽国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羊油灯映得帐壁上的狼头图腾忽明忽暗。


    萧绰——臣子们尊称的“承天皇太后”,如今大辽实际的主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眼角细密的纹路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经年掌权沉淀下的威仪。手里把玩着一柄嵌满宝石的匕首,刀刃映着火光,寒芒在她指间流转。


    “宋国那个小皇帝,坐稳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清冽。


    帐下站着个汉人打扮的文士,是南院枢密使韩德让,也是她最倚重的心腹兼情人。


    “回太后,赵恒借林启之手铲除楚王,暂时压住了朝局。但根基未稳,朝中江南一派与汴京旧臣龃龉不断。且……太宗死前对赵恒的斥责,早已传开,军中民间,不乏窃议者。”


    “林启呢?”


    “已回蜀中。赵恒封其为剑南西川节度使,总揽三路,赐丹书铁券,恩宠极盛。此人……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才要先对付。”萧绰坐直身子,匕首“噌”一声归鞘,“西夏那边,李继迁的儿子,叫……李德明是吧?信送到了?”


    “送到了。李德明虽年少,但野心勃勃,对灵州、河西势在必得。他回信,愿与太后东西并举,瓜分宋土。约期就在本月,秋高马肥之时。”


    “瓜分?”萧绰笑了,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黄口小儿,也配与哀家谈瓜分?不过……借他的刀,先砍宋人几块肉,倒也无妨。告诉李德明,他取他的秦凤、陇右,哀家要河北、河东。事成之后,以黄河为界,永为盟好。”


    “是。”韩德让顿了顿,“太后,宋军虽弱,但蜀中林启所部,火器犀利。前年野利荣败得蹊跷,不可不防。”


    “火器?”萧绰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毡帘,望着南方沉沉夜色,“宋人能造,我大辽就不能?去岁从宋国叛将手里得来的那些图纸,匠作监仿得如何了?”


    “已能成批制造‘霹雳炮’、‘火药箭’,只是威力、射程,据说不如蜀中精良。且造价昂贵,工艺复杂,难以大量配备。”


    “有,就行。”萧绰放下毡帘,转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杀伐决断,“传令萧挞凛、萧观音奴,点兵二十万。十日后,兵分两路,南下。告诉将士们,宋人皇帝软弱,朝廷内斗,正是天赐良机。此番,不止要钱粮子女,哀家要……河北千里沃土,要赵恒小儿,跪在幽州城下,称臣纳贡!”


    “是!”


    九月十五,第一道边关急报冲进汴京时,真宗赵恒正在延和殿听翰林学士讲《礼记》。战报是六百里加急,驿卒在殿外滚鞍下马,嗓子已经喊劈了。


    “急报!西夏十万大军犯边!秦凤路告急!渭州、陇州失守!都部署王超战死!”


    真宗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殿里一片死寂。讲经的学士张着嘴,下面听讲的几个近臣,脸色煞白。


    “多、多少?”真宗声音发颤。


    “十……十万!先锋已过六盘山,直逼秦州!秦凤路安抚使刘文质八百里加急求援!”


    话音未落,又一个驿卒连滚爬爬冲进来。


    “急报!辽国大将萧挞凛、萧观音奴率军二十万,分侵河东、河北!定州、瀛州已被围!守将……”


    “如何?!”


    “或战死,或……投降!”


    “噗——”真宗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明黄的前襟。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王继恩扑上来。


    “快!快传吕端!传王钦若!传……传所有宰执,枢密院,三司使!文德殿议事!快!”


    文德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战报一份接一份摔在御案上,像催命符。


    “定州守将郭固,开城降辽!”


    “瀛州都监孙全照,力战殉国!”


    “太原府被围,岌岌可危!”


    “西夏军已破秦州,兵锋直指凤翔!”


    每念一份,真宗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坐在御座上,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父皇临死前那双瞪着他的眼睛,和那句“死不瞑目”。


    “诸卿……诸卿何以教朕?”他声音虚浮,目光扫过下面那群紫袍、绯袍的臣子。


    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王钦若出列了。他是江南人,进士出身,一向主张“怀柔”、“绥靖”。


    “陛下,”他躬身,声音沉痛,“辽夏同时大举入寇,兵锋之盛,数十年来未见。北边萧挞凛、萧观音奴皆当世名将,西边李元昊年少凶悍。我军新败,士气不振,仓促迎战,恐……凶多吉少。”


    “那王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当效仿汉高祖、唐明皇故事。”王钦若抬起头,眼神闪烁,“暂避锋芒,迁都金陵。金陵虎踞龙盘,有长江天堑,可保无虞。待敌军师老兵疲,或可议和,或可图后举。此乃……以空间换时间,为上策。”


    “迁都?”真宗还没说话,一个声音炸雷般响起。


    众人看去,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紫色官袍,补子是獬豸——新任的枢密副使,寇准。此人以刚直敢言闻名,是真宗为了平衡朝局,刚刚从青州知州任上破格提拔起来的。


    “王钦若!你放屁!”寇准指着王钦若的鼻子就骂,“敌人还没打过黄河,你就想着跑?金陵?跑金陵干什么?等着辽狗的骑兵追到长江边上,再看你往哪儿跑?南海吗?!”


    “寇准!你、你放肆!”王钦若脸涨得通红,“我乃为陛下,为国家计!眼下之势,硬拼是死路一条!”


    “硬拼是死,逃跑就是活了?”寇准梗着脖子,“你一跑,军心就散了!民心就乱了!河北、河东的将士还在死守,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盼着朝廷发兵救援!你让陛下跑去金陵,置北地千万百姓于何地?置列祖列宗陵寝于何地?!”


    他转身,对着御座“噗通”跪下,重重磕头。


    “陛下!万万不能迁都!一旦南巡,则天下崩解,大势去矣!臣请陛下效仿先帝,御驾亲征,北上澶州,坐镇督战!只要陛下在黄河边上站住,前线将士就知道朝廷没放弃他们,就知道这大宋的天,还没塌!”


    “御驾亲征?”真宗吓得一哆嗦,“朕、朕不通兵事……”


    “不通兵事,可以学!太宗皇帝当年也是书生,高粱河不也亲征了?”寇准抬头,眼眶通红,“陛下,此刻退缩,将来史书如何写您?后人如何看您?难道您真要当个……逃跑皇帝?”


    这话太重了。


    真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看向吕端。


    “吕相,你以为呢?”


    吕端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缓缓出列。


    “陛下,寇准话虽糙,理不糙。迁都,是绝路。但御驾亲征……”他顿了顿,“风险太大。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定下战守之策,选派得力将帅,先稳住阵脚。”


    “谁能稳住?”真宗急问。


    “西边,蜀中国公林启,新败西夏,威震陇右。可命其为秦凤路招讨使,统蜀兵北上,阻击李德明。”吕端不疾不徐,“北边,老将潘美,虽年迈,但宿将威名犹在,且熟悉河北地形。可起复为河北河东行营都部署,统率北面诸军,抵御辽军。”


    “林启……潘美……”真宗喃喃。


    “还有,”吕端补充,“老臣收到蜀中密奏,林启已于三日前主动上疏,请缨抗夏。奏疏此刻应在路上,最迟明日可到。”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高唱。


    “八百里加急——蜀中国公、剑南西川节度使林启,上《请缨抗夏疏》!”


    “快!快呈上来!”


    内侍捧上奏疏。真宗迫不及待地展开。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但骨子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锐气。


    “……臣启:闻西夏猖獗,犯我疆土,屠我百姓。臣每念及此,切齿痛心。昔蒙先帝、陛下拔擢,授以西南重镇,享国厚禄。今国难当头,岂敢惜身?臣请率蜀中敢战之士四万,即日北上,赴援秦凤。必竭股肱之力,挫贼锋芒,复我疆土,以报君恩。臣林启顿首再拜,咸平元年九月十二日。”


    “好!好!”真宗看得热血上涌,一拍御案,“林卿忠勇,国之干城!”


    他看向吕端、寇准,又看看下面那些或惊慌、或沉默、或眼神闪烁的臣子,心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的血性,忽然被点燃了。


    跑?往哪儿跑?父皇在天上看着呢。


    “传旨!”他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以剑南西川节度使、秦国公林启为秦凤路招讨使,总揽陇右军事,即日率兵北上,阻击西夏,不得有误!”


    “以潘美为河北河东行营都部署,节度北面诸军,抵御辽寇。授便宜行事之权,许先斩后奏!”


    “全国进入战时状态。三司、户部,全力筹措粮饷。兵部、工部,调拨军械。各路边军,严加守备,随时听调!”


    “再有言迁都者——”他目光冷冷扫过王钦若,“以乱军心论处!”


    “陛下圣明!”寇准第一个吼出来,声震殿宇。


    吕端躬身:“老臣领旨。”


    王钦若脸色灰败,低头不语。


    “还有,”真宗喘了口气,看向北方,眼神复杂,“告诉潘美,也告诉……林启。朕,在汴京等着他们的捷报。大宋的江山,拜托了。”


    “是!”


    旨意一道道发出。


    战争的机器,开始轰然转动。


    而千里之外的成都,林启站在转运使司的阁楼上,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密报。


    “辽夏同时动手了……”


    “大人,咱们真要北上?”陈伍在一旁,摩拳擦掌。


    “北上是肯定的。”林启放下密报,“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看北边……潘老将军,顶不顶得住。”


    “您的意思是……”


    “李德明,要打疼。辽国……”林启眯起眼,“得让他们知道疼,但又不能逼得太急。这仗,不好打。”


    他转身下楼。


    “点兵吧。四万靖安军,全部火器,带足弹药。告诉秦芷,家里交给她了。咱们……该动身了。”


    远处,军营里号角声响起,低沉,肃杀。


    像这多事之秋,第一声沉闷的雷。


    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