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新君与亲王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四月十八,太宗皇帝赵光义,在福宁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盯着帐顶那九条金龙。王继恩颤着手,试了三回鼻息,才敢确认,然后“嗷”一嗓子哭出来,扑倒在地。
“陛下……驾崩了——!!!”
哭声像瘟疫,从福宁殿蔓延开,瞬间传遍皇城,传遍汴京。钟楼的丧钟“当当当”敲响,一声接一声,沉得压人心。
赵恒跪在灵前,身上已经换了孝服,可脸色比孝服还白。他听着那钟声,听着殿外山呼海啸的“万岁”——那是禁军在向新君宣誓效忠,可他脑子里,全是父皇临死前那句“死不瞑目”。
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他钉在这冰冷的金砖地上。
“陛下,”吕端走到他身侧,声音不高,但沉稳,“该起身了。百官还在殿外候着,等您示下。”
赵恒抬起头,看着吕端花白的胡子,忽然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吕相……朕、朕怕。”
吕端反手握住他,用力紧了紧。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可言怕。”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先帝已去,您就是大宋的天。天,不能塌。”
赵恒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吕端的手很有力。
“传旨,”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飘,但努力稳住,“朕……即皇帝位,改元咸平。尊先帝为太宗皇帝。一应丧仪,依礼部旧制。朝政……暂由宰相吕端、枢密使王继恩、参知政事李沆,共同参决。”
“臣等领旨。”吕端躬身。
殿外,百官山呼万岁。
可赵恒听着那万岁声,心里空落落的。他看向殿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这龙椅,真冷。
太宗大行,国丧二十七日。
可暗地里的动作,一天都没停。
楚王府,书房。
赵元佐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幕僚。桌上摊着张名单,上面是朝中各部官员的名字,有些画了圈,有些打了叉。
“李沆那边,有动静吗?”赵元佐问。
“有。”一个幕僚低声道,“李参政昨日悄悄见了王继恩,两人在书房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王继恩脸色不太好。”
“王继恩……”赵元佐冷笑,“这老阉货,最是滑头。父皇在时,他唯唯诺诺。现在换了新主,他怕是又想左右逢源。”
“那咱们……”
“继续接触。”赵元佐手指在名单上敲了敲,“禁军那边,殿前司的马帅,是咱们的人。枢密院有几个都承旨,也能说上话。文臣里……除了李沆,还有谁?”
“御史中丞刘蟠,此人刚直,对新帝……似有微词。”
“刘蟠?”赵元佐想了想,“他当年弹劾王继恩,被父皇压了。这种人,可用,但得小心用。别急着拉拢,先递个话,就说本王敬重他风骨,望他多为国事直言。”
“是。”幕僚记下,又问,“蜀中那边……林启还没回信。”
“不急。”赵元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林启是聪明人,他在看,在等。咱们也得让他看看,咱们有什么。”
他转身。
“去,再给林启写封信。不必提朝局,就说……本王近日读史,见汉时周勃、陈平铲除诸吕,安定社稷,皆是依仗强藩在外,忠臣在内。问他,若大宋有需,蜀中可愿做那‘强藩’?”
这话就露骨了。
幕僚心头一跳。
“王爷,这……”
“照写。”赵元佐摆摆手,“林启要是真有心,自然明白。要是装糊涂……那就算了。”
“是。”
幕僚退下。
赵元佐独自站在窗前,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像这朝局,暗流汹涌,不知哪一滴水,就能汇成惊涛。
成都,转运使司。
林启同时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汴京来的圣旨,黄绫,朱批,盖着新鲜出炉的“皇帝之宝”。上面把林启夸成了朵花,什么“抚定西南,功在社稷”,什么“忠勤体国,朕所素知”,最后加封“开府仪同三司、蜀国公”,食邑五千户,实封一千户。
蜀国公。
异姓国公,已是人臣巅峰。
另一封是楚王府的密信,字迹是赵元佐亲笔,没提朝局,只说读史有感,问蜀中可愿做“强藩”。
两封信,摆在桌上,像两把钥匙。
一把打开的是荣华富贵,忠臣良将的路。
另一把……打开的是什么,不好说。
“都看看吧。”林启把信推给在座的几人。
苏宛儿、程羽、周荣、陈伍、秦芷、楚月薇,还有商会的赵掌柜。这是蜀中最核心的圈子。
苏宛儿先看圣旨,又看密信,眉头微蹙。
“国公……陛下这手笔不小。”
“虚的。”程羽摇头,“开府仪同三司,听着吓人,没实权。食邑五千户,实封一千户,一年也就多收几百石粮食。陛下这是……想用虚名,换咱们的实利。”
“楚王这边呢?”周荣问。
“楚王是画饼。”陈伍哼了一声,“强藩?说得好听。真要是帮他成了事,咱们就是下一个‘狡兔死,走狗烹’。”
秦芷点头:“楚王像先帝,杀伐果断。用得着咱们时,千好万好。用不着了……郪县工坊那些东西,他不想捏在自己手里?”
“可是陛下……”程羽迟疑,“陛下性子软,耳根子软,朝中又多是文臣。咱们跟着他,万一哪天文臣一句话,把咱们兵权削了……”
“削了倒好。”苏宛儿忽然开口,“咱们回蜀中,继续做咱们的富家翁。可要是跟着楚王,成了,是从龙之功;败了,就是谋逆大罪,九族不保。”
屋里一静。
“宛儿说得对。”林启终于开口,“楚王这条路,太险。咱们赌不起。”
“那陛下这边就稳妥?”陈伍问。
“也不稳妥。”林启实话实说,“但至少,名分正。咱们是臣,他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君要是没理由就让臣死,天下人会怎么看?文臣会怎么看?武将们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
“陛下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威望,是底气,是能镇住场子的刀。咱们,就是这把刀。只要咱们够快,够利,让他离不开,他就不敢轻易动咱们。”
“可要是哪天,他不需要刀了呢?”秦芷问。
“那咱们就得让他觉得,他永远需要。”林启笑了,“北边有辽,西边有夏,南边还有蛮夷。这天下,什么时候缺过敌人?”
众人面面相觑。
“所以大人是决定……”程羽问。
“上疏,谢恩,表忠。”林启站起身,“顺便告诉陛下,蜀中将士,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若朝廷需要,臣可亲率精锐入京,拱卫陛下,安定人心。”
“入京?”苏宛儿一惊,“带兵进京?这……会不会太招摇了?”
“要的就是招摇。”林启看着窗外,“让汴京那些人看看,蜀中的兵是什么样子。让陛下看看,他这把刀,有多锋利。也让楚王看看……咱们选了哪边。”
“带多少兵?”陈伍眼睛亮了。
“五千。靖安军最精锐的五千,火器带三分之一,做做样子就行。”林启看向他,“你跟我去。秦芷留下,暂代军务,看家。”
“是!”陈伍抱拳。
“宛儿,准备一份‘谢恩礼’。比上次那份,再加三成。”林启对苏宛儿说,“月薇,工坊新出的那批‘礼炮’,挑十二门,用红绸包了,一起送去。告诉汴京,蜀中不光有钱,还有响。”
楚月薇点头:“好。”
“程羽,你替我起草谢恩疏。话要说得恳切,恭顺,但骨子里得硬——蜀中三路,是陛下最稳固的后方,臣必为陛下守好。”
“明白。”
“都去准备吧。”林启摆摆手,“三天后,出发。”
众人散去。
屋里只剩林启一人。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成都,慢慢划到汴京。
一千八百里。
这条路,他走过。去的时候,是个被排挤的降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现在回去,是蜀国公,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是能左右朝局的一方诸侯。
滋味,不一样了。
可路,还是一样的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
给吕端写了封密信,只有八个字。
“臣心如铁,不负君恩。”
然后,把这信,和那份辞藻华丽的谢恩疏,一起封好。
火漆盖上“蜀国公林”的印。
沉甸甸的。
像他此刻的心情。
三天后,成都北门。
五千靖安军列队完毕。清一色灰布军服,牛皮甲,背行军包,腰挎横刀。长枪如林,弩箭在壶。最显眼的是队伍中间那几十辆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轮廓硬朗,透着股杀气。
那是炮。十二门礼炮,三十门野战炮。
还有二十辆车上,装的是“谢恩礼”——蜀锦、金银、珍玩、新式军械样品。
林启穿着国公朝服,骑在马上,看着这支队伍。
“秦芷,”他看向送行的秦芷,“家里交给你了。三路防务,不能松。工坊那边,月薇有身子,你多照应。”
“大人放心。”秦芷抱拳,“有我在,蜀中乱不了。”
“陈伍。”
“在!”
“出发。”
“是!”陈伍打马到队前,一挥手,“全军——开拔!”
五千人,迈着整齐的步伐,出了北门。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沉得像闷雷。
街两边,挤满了送行的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商人,有工匠。他们看着这支军队,眼神里有敬畏,有自豪,还有……担忧。
“林公爷,一路平安!”
“早日回来!”
“给咱们蜀中,长长脸!”
林启在马上,朝人群拱手。
然后,一夹马腹,汇入队伍。
苏宛儿和楚月薇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渐渐远去。
“姐姐,他会平安回来的,对吧?”楚月薇抚着小腹,轻声问。
“会的。”苏宛儿握住她的手,“他比谁都惜命。知道怎么去,更知道……怎么回来。”
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只留下漫天尘土,和一座渐渐安静的成都城。
而汴京,正在等着他们。
等着这把,从蜀中磨利的刀。
看它,是劈开乱局,还是……伤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