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水与火之歌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正月刚过,成都平原还冻得硬邦邦的,可都江堰下游三十里的“杨柳湾”工地上,已经热火朝天了。
三千多号人,散在十几里长的河道两岸。挖土的,担泥的,夯堤的,号子声震天响。工地上架着十几口大锅,锅里熬着稠粥,蒸着杂面馍馍,热气腾腾。到饭点,管事的敲锣,人们就排着队来领饭——一人两个馍,一碗粥,粥里还能见着几粒咸菜。
这就是“以工代赈”。
“都听好了!”周荣站在一处高坡上,拿着铁皮喇叭喊——这是楚月薇按林启说的做的简易扩音器,“今天的进度,东段要挖到红桩,西段要夯到白线!干好了,晚上加菜,有肉!”
“有肉?”
“真的假的?”
“周大人说话算话!东段的弟兄们,加把劲啊!”
人群轰然响应。
周荣走下高坡,几个工头围过来。
“周大人,东段那边,土里石头多,挖不动啊。”
“挖不动就用撬棍,用锤子。”周荣指着旁边一堆铁家伙,“那些是府衙新拨来的工具,撬棍、铁镐、独轮车,都比以前的轻便。用坏了,免费换。”
“还有这好事?”
“林大人说了,工具是人的手脚,手脚不好使,活就干不快。”周荣抹了把脸上的灰,“都抓紧,开春前,这三十里灌渠必须通水。通不了,误了春耕,咱们谁都担不起。”
“是!”
工头们散了。
周荣走到河道边,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群,心里感慨。
这些人,大半是战乱后的流民,无家可归,无田可种。现在,他们靠自己的力气,挣一口饭吃,还能为家乡修渠——眼里的麻木少了,多了点光。
“周大人。”
一个年轻书生走过来,是程羽从格物学堂派来的学生,叫李墨,才十七岁,负责测量、记账。
“李墨,测量怎么样了?”
“都量好了。”李墨翻开手里的册子,“按您说的‘分段施工、逐级放水’的法子,整条渠分十段,每段设闸门。水从都江堰来,先灌第一段,满了,开闸放第二段,依次往下。这样不浪费水,也安全。”
“坡度呢?”
“每里降三尺,水流正好,不冲不淤。”李墨顿了顿,“就是……尹将军那边派来的人,老在工地转悠,问东问西的。还说要抽‘安保费’,一人一天两文钱。”
周荣脸色一沉。
“谁说的?”
“是个姓马的都头,带了几十个兵,在工棚那边喝酒,说的。”
“我去看看。”
工棚那边,果然有几十个兵,围坐成几堆,正在啃烧鸡、喝劣酒。地上扔着鸡骨头、空酒坛,一片狼藉。领头的马都头,翘着二郎腿,正跟手下吹牛。
“……不是老子吹,当年在高粱河,老子一人砍了三个辽狗!那血,喷得……”
“马都头。”周荣走过去。
马都头斜眼看他。
“哟,周大人。怎么,视察工地啊?”
“听说,都头要收‘安保费’?”
“是啊。”马都头剔着牙,“这工地,三千多人,鱼龙混杂。万一出点事,谁负责?咱们弟兄辛苦守着,收点辛苦钱,不过分吧?”
“不过分。”周荣点点头,“不过,这钱,该府衙出。都头列个单子,写明多少人,守多少天,我报给林大人,从府库支。”
“府库?”马都头嗤笑,“等你们那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咱们就要现钱,一天一结。”
“现钱没有。”周荣摇头,“工程款是专款专用,每一文都要记账。都头若急用,可以写借条,我让商会先垫付。利息,按市价。”
“借条?”马都头站起身,脸色难看了,“周荣,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工地,归咱们‘协防’。没有咱们,这些泥腿子早闹事了!收点钱,是给你面子!”
“哦?”周荣看着他,“那依都头看,这工地,会出什么事?”
“什么事?”马都头冷笑,“聚众闹事,偷工减料,甚至……勾结外敌,都有可能!”
这话就重了。
周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都头说得对。那这样,从今天起,工地的安保,就不劳都头和弟兄们费心了。我让商会的‘护商队’来接手。都头带弟兄们回营休息吧,工钱,我会按天数结清。”
“你!”马都头气得脸通红,“周荣,你敢!”
“我怎么不敢?”周荣平静道,“工程是林大人亲自抓的,北伐粮仓的要务。都头若觉得不妥,可以找尹将军,或者……找林大人理论。”
他把“北伐粮仓”四个字,咬得很重。
马都头哑火了。
他敢找尹元,可不敢找林启。谁不知道,林启现在管着钱袋子,惹毛了他,军饷都能给你拖三个月。
“……行,你狠。”马都头一挥手,“弟兄们,撤!”
几十个兵,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荣看着他们背影,脸色沉下来。
“李墨。”
“在。”
“去,告诉各工段管事,从今天起,进出工地要登记。工具、材料,每天清点。发现可疑的人,立刻报上来。”
“是。”
“还有,”周荣顿了顿,“给林大人传个信,就说——尹将军的人,开始伸手了。”
信送到成都时,林启正在和苏宛儿对账。
“尹元这是急了。”林启看完信,冷笑,“他那点兵,被抽走五千,剩下的老弱病残,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看咱们修水利有钱,就想捞一笔。”
“那怎么办?”苏宛儿问,“周荣把人赶走了,尹元脸上肯定挂不住。”
“挂不住就挂不住。”林启放下信,“不过,面子还是要给。宛儿,你以商会的名义,给尹元送份‘年礼’。就说,感谢尹将军派兵‘协防’,工程才能顺利。礼……重一点,让他挑不出毛病。”
“送什么?”
“送他急需的。”林启想了想,“布匹五百匹,粮食一千石,再……加两千贯现钱。用箱子装着,直接送他私宅。”
苏宛儿挑眉。
“这可不少。他能收?”
“他正缺这些,肯定收。”林启道,“收了,就说明他认了这事。往后,工地那边,他就不太好明着插手了。”
“明白了。”苏宛儿点头,“还有件事,西北那边,有消息了。”
“西夏?”
“嗯。商会从秦州回来的伙计说,党项李继迁的人,最近在威州、茂州一带活动,抢了几个寨子。人不多,就几十骑,抢了就跑。当地驻军追不上,也不敢深追。”
林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威州的位置。
“李继迁……他这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蜀中的反应,试探朝廷的底线。”林启道,“他现在忙着打河西,打灵州,对蜀中,是骚扰,牵制。让咱们不敢动,他好专心对付西边的回鹘、吐蕃。”
“那咱们……”
“守。”林启说,“加固边墙,多派哨探,但不出击。他现在不想跟咱们死磕,咱们也别招惹他。等咱们恢复元气,再说。”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尹将军来了,说要见您,脸色很不好!”
林启和苏宛儿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苏宛儿低声道。
“我去会会他。”林启整理了一下衣袍,“宛儿,年礼的事,抓紧办。”
“好。”
前堂,尹元果然脸色铁青。
“林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他一见林启,就拍桌子,“我的人,你说赶就赶?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安抚使放在眼里?!”
“将军息怒。”林启拱手,“下官也是无奈。工地三千多人,工期紧,任务重。马都头要收安保费,一天两文,三千人就是六贯。一个月一百八十贯。这钱,下官从哪出?从工程款里扣?那渠还修不修了?”
“那也不能……”
“下官知道将军的难处。”林启打断他,语气诚恳,“将士们辛苦,军饷还拖欠着。所以,下官已经让商会,给将军备了份薄礼,聊表心意。布匹、粮食、现钱,应该够解燃眉之急。至于工地安保,下官让商会的护商队接手,绝不误事。将军看,这样可好?”
尹元一愣。
他没想到,林启这么干脆,直接给钱。
而且给得……不少。
“这……咳,”他脸色缓了缓,“本帅也不是要钱,就是……下面兄弟辛苦,总得有个说法。”
“下官明白。”林启点头,“往后,工地上有什么能用到将士们的,比如押运材料、看守库房,下官一定优先请将军的人。工钱,按市价结。”
“这还差不多。”尹元脸色好看了些,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西北那边,党项人又闹事了。抢了威州三个寨子。本帅打算,带兵去剿。你怎么看?”
林启心里一沉。
果然来了。
“将军,下官以为,不宜主动出击。”
“为何?”
“党项骑兵来去如风,咱们步兵追不上。贸然出击,容易被诱敌深入,中埋伏。”林启缓缓道,“而且,李继迁主力在西边,对蜀中只是骚扰。咱们当务之急,是恢复生产,巩固边防。等春耕过了,粮草足了,再图后计。”
“等?等到什么时候?”尹元瞪眼,“等那帮党项蛮子,把蜀边抢光了?本帅是安抚使,守土有责!贼来了不打,朝廷怎么看我?陛下怎么看我?”
“可万一有失……”
“能有什么失?”尹元挥手,“本帅带三千人,不,两千就够了!打那帮乌合之众,还不是手到擒来?”
林启看着他,知道劝不住了。
尹元现在急需军功,来稳固地位,来向朝廷要钱要粮。
“那……将军打算何时出兵?”
“三天后。”尹元站起身,“粮草,你给备齐。本帅要一个月的量。”
“……是。”
尹元走了。
林启站在堂中,沉默良久。
“老吴。”他唤道。
“在。”
“去,给陈伍传信。让他挑一百个最好的兵,带上新家伙,悄悄去威州。别跟尹元的大部队,远远跟着。万一……万一出事,能救几个是几个。”
“大人,您这是……”
“尹元这一去,凶多吉少。”林启看着地图上威州的位置,“李继迁是枭雄,不是土匪。他敢来,就一定有准备。尹元……太急了。”
他顿了顿。
“还有,让秦芷准备好。一旦尹元兵败,立刻接管成都防务。绝不能让乱子,烧到城里来。”
“是!”
老吴匆匆去了。
林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水,要通了。
火,也要来了。
这蜀中,还真是水与火,一刻不得消停。
可这火,未必全是坏事。
若尹元真败了……
林启眼神一冷。
那这蜀中的天,就真的,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