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知府的第一把火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十月的成都,已经有了凉意。


    可转运使司的正堂里,气氛却有些热。林启坐在主位,左边坐着苏宛儿、周荣,右边是程羽、张诚,下首还坐着陈伍、赵虎等几个心腹将领。长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蜀中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好几个圈。


    “都到齐了,那就开始。”


    林启站起身,拿起一根细竹竿,点在成都的位置。


    “蜀中现在什么样子,各位都清楚。战乱刚过,民生凋敝。青城山一带,十室五空。成都城里,粮价是战前的三倍。城外,流民数以万计。而朝廷——”他顿了顿,“正举全国之力北伐,等着蜀中出粮、出钱、出人。”


    他扫视众人。


    “咱们现在,坐在火山口上。搞好了,蜀中是北伐的后盾,是陛下的钱袋子。搞砸了,民变再起,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没人说话。


    “所以,我定了八个字。”林启放下竹竿,“三年恢复,五年小康。”


    “三年恢复?”程羽皱眉,“大人,蜀中元气大伤,三年怕是……”


    “三年,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造反。”林启打断他,“五年小康,是让蜀中百姓,过得比战前好。怎么做到?”


    他掰着手指。


    “一,轻徭薄赋。今年的秋税,减三成。明年的春税,看收成再说。”


    “二,鼓励耕织。官府提供良种、耕牛,租给农户。织机、纺车,成本价卖给织户。”


    “三,重整工商。蜀锦、茶叶、井盐,这些老本行,要重新捡起来。工坊要开,商路要通。”


    “四,兴修水利。都江堰要修,灌渠要挖。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命脉断了,什么都白搭。”


    他看向众人。


    “谁有问题?”


    “有。”周荣举手,“钱从哪来?减税,官府就少了收入。提供种子耕牛,又是一大笔开销。修水利,更要钱。府库那点家底,撑不住。”


    “问得好。”林启点头,“所以,咱们得挣钱。”


    “怎么挣?”


    “挣商人的钱。”林启看向苏宛儿,“宛儿,你说。”


    苏宛儿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本账册。


    “我盘算过了。蜀中战乱,受损最重的是大商号。小商户反而活下来不少,但各自为战,成不了气候。我的想法是,把这些商户整合起来,成立‘蜀中商会’。商会统一采购原料,统一制定价格,统一开拓销路。利润,按‘官三商七’分——官府拿三成,用于修路、修渠、办学等公共开支;商人拿七成,自负盈亏。”


    “官三商七?”张诚瞪大眼,“官府才拿三成?太少了吧!”


    “不少。”林启摇头,“商人赚了钱,会扩大经营,会雇更多人,会交更多税。这比官府直接抽重税,来钱更稳,更长久。而且,官府这三成,必须用在明处——修了哪条路,挖了哪条渠,办了哪所学堂,每笔钱都要公示。让百姓知道,这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可那些商人,能听话吗?”陈伍问。


    “不听话的,自然有听话的。”苏宛儿淡淡道,“战乱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名单我都记着呢。这些人,商会不要。要的,是那些老实做生意、有手艺、有门路的。官府给他们撑腰,给他们订单,给他们免税——前提是,他们得优先雇佣流民,得采用新式工法,得接受官府监督。”


    她顿了顿。


    “我已经接触了十七家,有十一家愿意试试。剩下的,在观望。”


    “那就让那十一家,先富起来。”林启拍板,“周荣,你负责对接。修路、修渠的工程,优先包给商会。工钱,市价加一成,但工期、质量,必须达标。”


    “是。”


    “程羽。”林启看向他。


    “大人。”


    “格物学堂,该重开了。”林启说,“地点就在城南,原来的蜀安学堂旧址。你当山长,招学生。贫寒子弟,免学费,管饭。军中识字者,也可入学。课程,就三样:算学、格物、农工基础。教材,我来编。”


    “算学、格物还好,农工基础……”程羽迟疑,“教什么?”


    “教怎么种地能多打粮,教怎么织布能更快,教怎么看图纸,怎么用新式工具。”林启看着他,“咱们不缺干苦力的人,缺的是懂技术、能管事的人。这些人,从学堂里出。学成了,商会要,工坊要,官府也要。月钱,不会低于五贯。”


    五贯,是一个壮劳力两个月的工钱。


    程羽眼睛亮了。


    “大人,这事,我能办。”


    “好。”林启点头,“还有最后一件事——尹元那边,得打点。”


    众人脸色一肃。


    “减税的事,尹元肯定反对。”林启看向苏宛儿,“宛儿,你以商会的名义,给尹元送份‘干股’。就说,商会每年的一成利,孝敬尹将军,作为‘军需补贴’。”


    “一成?”苏宛儿皱眉,“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林启冷笑,“他拿了钱,嘴就软了。再说了,这一成利,能不能拿到,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账目做得漂亮点,让他看着眼馋,拿不着多少,还得承咱们的情。”


    “明白了。”


    “陈伍,赵虎。”


    “在!”


    “新军的训练,不能停。但动静要小,对外就说……是‘护商队’、‘巡路队’。装备,慢慢换。先从皮甲、弩箭开始,火器……暂时别露。”


    “是!”


    “都去忙吧。”林启摆摆手,“记住,咱们现在是在废墟上盖房子。根基不牢,地动山摇。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苏宛儿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启一眼。


    “你呀,现在越来越像个……奸雄了。”


    “奸雄?”林启笑了,“能活着,能做事,奸雄就奸雄吧。”


    三天后,林启的“减税三成”方案,送到了安抚使衙门。


    尹元正抱着个暖炉,在院里晒太阳——腿伤还没好利索,天一凉就疼。


    看见方案,他眼皮都没抬。


    “减税?林知府,你是不是忘了,朝廷还在北伐,等着咱们蜀中出粮饷呢?你这一减,粮饷从哪出?”


    “将军,”林启站在下首,不急不缓,“正因朝廷北伐,蜀中才更不能乱。百姓刚经战乱,家无余粮。若再加征,恐生民变。届时,不仅粮饷无着,恐怕还得从北边调兵回防——那就真是因小失大了。”


    “危言耸听!”尹元把方案扔在石桌上,“减税可以,但得加征‘防饷’。蜀中刚平,匪患未清,不多养点兵,怎么行?”


    “防饷?”林启笑了,“将军,下官算过一笔账。若按旧税,今年秋税,可收五十万贯。减三成,是三十五万贯。若加征防饷,按每户二百文算,全蜀约八十万户,可征十六万贯。加起来,五十一万贯,和旧税持平。”


    他顿了顿。


    “可将军想过没有,加征防饷,百姓负担反而更重。旧税是秋后一次交清,防饷却是按月征收,胥吏下乡,层层盘剥,百姓不胜其扰。一旦激起民变,剿匪的开销,怕是十六万贯打不住。”


    尹元不说话了。


    “再者,”林启压低声音,“北伐是陛下心头大事。蜀中若能安稳供粮,陛下必记将军一功。可若蜀中生乱,拖了北伐后腿……将军,您觉得,陛下会怪谁?”


    这话,戳中了尹元的软肋。


    他能在蜀中坐稳,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朝廷暂时顾不上。


    可北伐一旦有变,朝廷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他这个安抚使。


    “那……依你之见?”


    “减税,但不加饷。”林启说,“缺的粮饷,下官来想办法。商会那边,已经答应,每年孝敬将军一成利,作为‘军需补贴’。数目……不会少于五万贯。”


    尹元眼睛眯了眯。


    五万贯。


    不是小数目。


    “商会……是苏夫人搞的那个?”


    “正是。”林启点头,“商会刚起步,需要将军照拂。将军行个方便,商会自然投桃报李。”


    尹元沉吟良久。


    “罢了,就依你。减税的事,我批了。但丑话说在前头——北伐的粮饷,一粒不能少。少了,唯你是问。”


    “下官明白。”


    林启躬身退出。


    走出安抚使衙门,他嘴角微扬。


    一成利?


    账面上的一成利罢了。


    真到分钱的时候,有多少,还不是他说了算。


    十月底,蜀中商会在城南正式挂牌。


    来的人不少,有观望的商人,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尹元派来探风的胥吏。


    苏宛儿穿着身素色襦裙,站在台上,声音清亮。


    “诸位,蜀中商会今日成立,不为别的,就为八个字——互通有无,共同富裕。”


    她顿了顿。


    “商会的第一单生意,是修成都到郫县的官道。全长四十里,工期三个月。工钱,市价加一成。招募工人一千,优先录用流民。工程所需石料、木料、工具,均向商会成员采购。”


    下面一阵骚动。


    修路,可是肥差。工钱高,还能带动材料买卖。


    “苏夫人,”一个胖商人举手,“这修路的钱,谁出?”


    “官府出三成,商会出七成。”苏宛儿说,“路修好后,设卡收费。所收费用,官府与商会,三七分成。十年为期。”


    “收费?这……百姓能愿意?”


    “愿意。”苏宛儿笑了,“因为这条路,比旧路近十里,平十里。商人运货,快一天。百姓出行,省半天。收点过路费,合情合理。而且,收费前三年,行人免费,只收车马。”


    众人议论纷纷。


    有精明的一算账:路修好了,商货流通更快,生意更好做。过路费那点钱,早晚能赚回来。


    “我加入!”胖商人第一个举手。


    “我也加入!”


    “算我一个!”


    当场,就有三十多家商户签了契。


    苏宛儿站在台上,看着下面踊跃的人群,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十一月初,格物学堂开学。


    校舍是原来的蜀安学堂,简单修葺了一下,勉强能用。学生来了八十多个,有半大孩子,有二十来岁的青年,甚至还有几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是陈伍特意送来的,认字,能算数,想学点手艺。


    程羽站在讲堂上,看着下面这些年龄各异、穿着破旧的学生,心里感慨。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格物学堂的学生了。在这儿,你们要学三样东西。”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算学,格物,实务。”


    “算学,是算账、丈量、统筹。格物,是明理、知物、通变。实务,是种地、做工、经营。”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冲着免学费、管饭来的。这没什么,人之常情。但我要告诉你们——进了这个门,你们学的每一样东西,将来都能换成钱,换成粮,换成安身立命的本事。”


    下面,学生们眼睛亮了。


    “现在,发书。”


    程羽亲自把一摞摞新印的教材发下去。


    教材是林启连夜编的,用大白话写成。算学,教的是九九歌、珠算、简易记账。格物,讲的是杠杆、滑轮、浮力。实务,则是占城稻的种植要点、新式织机的用法、简易水利工程的修建。


    很粗浅,但实用。


    一个老兵翻开书,看着里面画的杠杆图,挠挠头。


    “先生,这玩意儿……真有用?”


    “有用。”程羽走到他身边,拿起根木棍,比划着,“比如你要搬块大石头,一个人搬不动。用这根棍子,找个支点,就能撬起来。这就是格物。”


    老兵似懂非懂,但眼神里有了光。


    程羽看着讲堂里的学生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是种子。


    撒下去,总有一天,能长出森林。


    夜深了,转运使司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林启在写下一阶段的计划。


    “冬修水利,春播新种。夏收之后,推广新式织机。秋税之前,打通荆湖商路……”


    他写得很细,每一条,都标了负责人、时间节点、所需资源。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成都的夜,静悄悄的。


    可他知道,这静,只是表象。


    底下,是涌动的新芽。


    是商会的第一批订单,是学堂的第一堂课,是田里刚播下的新种,是山里悄悄训练的新军。


    这一切,都还稚嫩,还脆弱。


    可只要给时间,给阳光,给雨水。


    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长成……谁也撼不动的根基。


    他回到书桌前,在计划书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日之火,虽微,然终可成势。”


    写完,吹熄了灯。


    黑暗里,只有他的眼睛,亮得像星。


    燎原的火,已经点着了。


    接下来,就是看它,怎么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