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血火青城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四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成都西门的战鼓就敲响了。
“咚!咚!咚!”
鼓声沉得像闷雷,震得城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王继恩穿着崭新的山文甲——虽然这阉货一辈子没摸过刀,但样子要做足——站在城门楼上,手里拿着个千里镜,往西边看。
“看见没?”他尖着嗓子对旁边的尹元说,“那帮泥腿子,还在睡大觉呢。传令,全军出击!午时之前,我要看到青城山插上咱们的旗!”
“公公,”尹元瘸着腿,小心翼翼地说,“是不是……等林副使回来再说?他昨晚派人传信,说已与王小波谈妥,三日内必有好消息……”
“等?”王继恩冷笑,“等什么?等那帮泥腿子缓过气来?等林启跟他们勾搭得更熟?”
他放下千里镜,眼神阴冷。
“尹将军,杂家看你是被那林启灌了迷魂汤了吧?他一个降将,跑去跟叛匪谈什么判?谈成了,是他的功劳。谈不成——哼,谁知道他在外面都说了什么?”
尹元不敢说话了。
“传令!”王继恩一挥手中拂尘——是的,这阉货打仗还带着拂尘,“前军五千,直扑青城山!中军两万,左右包抄!后军一万,堵住退路!一个时辰,我要看到捷报!”
“咚咚咚——”
战鼓擂得更急了。
城门大开,禁军像黑色的潮水,涌出城去。
林启是在半路上听到战鼓声的。
他刚带着陈伍几人,从义军大营返回,走到离成都二十里的“十里坡”。听见鼓声,他勒住马,脸色一变。
“坏了。”
“大人,是……是王公公出兵了?”陈伍急道。
“除了他还有谁?”林启咬牙,“这个蠢货!王小波已经动摇了,只要再给三天,至少能说动一半人归降!他这一打,全完了!”
“那咱们……”
“快!回城!”林启猛抽马鞭,“希望还来得及!”
四匹马在官道上狂奔。
可来不及了。
他们跑到离城十里时,已经能看见远处的烟尘,听见隐约的喊杀声。
义军的营地,就在青城山脚下。禁军的前锋,已经冲进去了。
“大人,看!”陈伍指着西边。
西边天空,黑烟滚滚。
是着火了。
“走小路!”林启调转马头,冲进旁边的山林,“抄近道,去青城山!”
“大人,太危险了!”
“顾不上了!”
青城山下,已经成了修罗场。
禁军不愧是精锐,甲胄齐整,刀枪雪亮,结着严密的阵型往前推。义军呢?穿着破衣烂衫,拿着锄头竹枪,凭着一股血勇往上冲。
可血勇,挡不住铁甲。
“噗嗤——”
一刀下去,就是个血窟窿。
“放箭!”
箭雨泼出去,义军像割麦子一样倒。
王小波站在一处高坡上,眼睛通红。
“顶住!都顶住!往山里撤!”
“王大哥,撤不了了!”一个汉子捂着流血的胳膊冲过来,“后路被官军堵死了!左右两翼也上来了!”
“他乃的……”王小波啐了一口血沫,“王继恩这阉狗,真狠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几千跟着他拼命的兄弟。有老人,有半大孩子,有女人——她们也拿起棍棒,站在队伍里。
这些人,信他,跟他,把命交给他。
可现在……
“李顺!”他吼道。
“在!”一个二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冲过来,是王小波的妻弟。
“你带人,往西边突围!那边有条小路,能进山!”
“那你呢?”
“我断后。”王小波提起刀,“不然谁都走不了。”
“不行!”李顺急道,“要断后也是我断!你是首领,你不能死!”
“就因为我是首领,才得我断!”王小波瞪着他,“别废话!带人走!能走多少是多少!进了山,散开,别聚堆!等风头过了,再……”
话没说完,一支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走!”
王小波一脚把李顺踹开,转身,举起刀。
“弟兄们!跟我冲!”
他带着最后三百亲卫,逆着人流,冲向官军最密集的地方。
那三百人,是义军里最精锐的。有猎户,有铁匠,有逃兵。跟着王小波半年,打了十几仗,是过命的交情。
他们没一个人回头。
林启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王小波那三百人,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扎进官军的阵线里。刀光,血光,惨叫声,混在一起。
可人太少了。
三百对五千,还是装备精良的禁军。
“大人,咱们……”陈伍握紧刀。
“别动。”林启盯着战场,“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他看见王小波了。
那汉子浑身是血,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断了。可右手还死死握着刀,一刀劈开一个禁军的脖子,血喷了他满脸。
“王小波!”禁军阵中,一个将领骑在马上喊,“投降不杀!”
“投你乃的降!”王小波啐了一口,“老子就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他冲过去,一刀砍向马腿。
马惊了,把那将领摔下来。王小波扑上去,刀插进对方胸口。
可同时,三四把刀,也插进了他后背。
王小波身子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些捅他的禁军,咧嘴笑了。
笑容很狰狞,但居然……有点解脱。
“弟兄们,”他嘶声喊,“我先走一步了!下辈子,还一起……喝酒……”
话没说完,人倒了。
血,从身下漫开,渗进泥土里。
“王大哥——!”
远处,已经冲进山林的李顺,回头看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可他被几个人死死拽着,拖进了更深的山里。
战斗,渐渐停了。
义军死的死,逃的逃。禁军开始打扫战场——其实就是补刀,搜刮财物。
林启站在林子里,看着那片尸山血海,手在抖。
不是怕。
是怒。
“大人,”陈伍声音发涩,“王首领他……”
“死了。”林启闭上眼,“我答应过他,保住他那些兄弟。现在……得抓紧了。”
他转身,对陈伍说。
“你马上回城,去找秦芷。告诉她,按原计划,救人。重点找那些被俘的义军家眷,还有王小波托付的那些骨干——名单我给她了。”
“是!”
“还有,”林启顿了顿,“让她小心。王继恩不是傻子,肯定会盯着咱们。”
“明白!”
陈伍翻身上马,冲下山去。
林启重新看向战场。
夕阳西下,把整片山坡染成血色。乌鸦开始聚集,在天上盘旋,哇哇地叫。
像在哭。
秦芷的动作很快。
天黑之后,她带着五十个精锐——都是蜀中带出来的老兵,穿着夜行衣,像鬼一样,摸进了战场附近。
义军溃散后,有些妇孺、伤员没跑掉,被官军抓了,临时关在几个破村子里。还有些,是义军自己抓的“土豪”——其实也就是稍微富点的农户,被义军当“战利品”扣着。
秦芷的目标,是前者。
第一个村子,在青城山东麓。守军只有二十来个,是尹元手下的兵——打了胜仗,正在喝酒庆功。
“都麻利点!”一个队正嚷嚷,“明天王公公有令,这些俘虏全要押回成都,当众砍头!咱们今晚得看好了,少一个,脑袋搬家!”
“放心吧头儿,就这些老弱病残,跑得了?”
话音未落。
“嗖嗖嗖——”
几支弩箭从暗处射来,精准地扎进几个守军的脖子。
“敌袭!”
剩下的守军刚跳起来,秦芷已经带人冲进来了。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守军全躺下了。
秦芷冲进关人的屋子。里面挤着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吓得发抖。
“别怕,”秦芷压低声音,“我们是林知府的人,来救你们的。想活命的,跟我走。”
没人动。
“我、我们凭什么信你?”一个老头颤声问。
秦芷从怀里掏出块木牌,上面刻着个“林”字。
“认得这个吗?”
老头凑近看了看,眼睛亮了。
“是林大人!是郪县的林青天!”
“信了?”
“信!信!”
“那就别出声,跟着我。”
秦芷带人,把这些俘虏悄悄带出村子,交给等在外面的周荣的人。
周荣现在以“成都府通判”的身份,在后方“安置流民”。有文书,有关防,光明正大。
一夜之间,秦芷袭击了三个这样的“临时战俘营”,救出两百多人。
其中有十几个,是王小波特意叮嘱要保的“骨干”——有的是铁匠,有的是猎户,有的是识字的账房。
这些人,是义军的“技术人才”。
秦芷把他们单独交给周荣。
“这些人,林大人要亲自安排。找个安全地方,先藏起来。”
“明白。”周荣点头,“城里怎么样了?”
“王继恩在庆功,暂时没发现。”秦芷顿了顿,“但瞒不了多久。你这边得快,安置好了赶紧撤。”
“放心。”
第二天一早,王继恩在中军帐大摆庆功宴。
“哈哈哈!”他举着酒杯,满面红光,“杂家就说嘛,一帮泥腿子,能成什么气候?一战而定!痛快!”
下面将领纷纷拍马屁。
“公公用兵如神!”
“此战全赖公公指挥有方!”
只有尹元坐在角落,闷头喝酒。
他腿上伤还没好,这一仗又没他什么事——主攻是王继恩带来的禁军,他手下的兵,就干了些打扫战场的杂活。
憋屈。
正喝着,一个亲信太监悄悄进来,在王继恩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继恩笑容一收。
“哦?有这事?”
他放下酒杯,扫视帐中。
“林副使呢?怎么没来?”
众人一愣。
对啊,林启呢?从昨天开打,就没见他露面。
“去,”王继恩对那太监说,“把林副使请来。就说杂家有事问他。”
“是。”
太监去了。
不一会儿,林启来了。穿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下官林启,见过公公。”
“林副使,”王继恩皮笑肉不笑,“昨天大战,你在哪啊?”
“下官在城中,维持秩序,安置伤兵。”林启不慌不忙,“公公神威,一战破敌,城中百姓惶恐,需有人安抚。”
“是吗?”王继恩眯起眼,“可杂家怎么听说,昨天夜里,有人在战场附近,袭击官军,劫走俘虏?”
帐中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林启。
林启面不改色。
“有这事?下官不知。许是义军残部,垂死挣扎?”
“垂死挣扎?”王继恩冷笑,“能精准袭击三个营地,救走两百多人,还全身而退——这像是垂死挣扎?”
他顿了顿。
“林副使,你前天去见王小波,都聊了些什么啊?”
这话,就带着刀子了。
林启抬头,看着王继恩。
“下官与王小波,聊的是招安,是少死人。可惜,公公没给下官时间。”
“你!”王继恩一拍桌子,“林启,你别以为杂家不知道!你暗中收容叛匪,私放俘虏,是何居心?!”
“下官没有。”林启平静道,“公公若不信,可派人去查。下官行事,皆在职责之内,为的是蜀中安定,为的是……少给朝廷添乱。”
他特意加重了“少给朝廷添乱”几个字。
王继恩眼神闪烁。
他知道林启在暗示什么——蜀中再乱下去,朝廷怪罪下来,他这“首功”也得打折扣。
“哼,”他重新坐下,“罢了。此事,杂家会查。林副使,你好自为之。”
“下官告退。”
林启躬身退出。
走出大帐,他长长吐了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王继恩不会善罢甘休。
弹劾的奏折,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可那又怎样?
他答应了王小波,要保住那些人。
答应了,就得做到。
哪怕,要跟这阉货,撕破脸。
他抬头,看着远处苍茫的群山。
王小波死了,可义军没灭。李顺带着残部,进了深山。
这仗,还没完。
而他的路,也才刚开始。
更难的,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