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使者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四月初,王继恩到了。


    五万禁军,盔明甲亮,旗幡招展,沿着官道开进成都时,街两边跪满了人——不是欢迎,是怕。怕这些当兵的抢,怕他们杀,怕这仗越打越凶。


    王继恩骑在匹高头大马上,穿着紫袍,面白无须,下巴抬得能戳破天。尹元拖着条伤腿,在城门口跪迎,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公公,您可算来了!蜀中这些刁民,实在是……”


    “行了。”王继恩摆摆手,眼皮都没抬,“杂家奉陛下旨意,来平乱的。不是来听你诉苦的。”


    他扫了眼跪在后面的林启,故意问。


    “这位是?”


    “下官林启,成都府权知知府,兼招讨副使。”林启躬身。


    “哦,林副使。”王继恩似笑非笑,“听说你在高粱河,很能打啊。怎么到了蜀中,连帮泥腿子都收拾不了?”


    这话歹毒。


    既踩了尹元,也敲打了林启。


    “下官无能。”林启低头。


    “知道无能就好。”王继恩打马进城,“明日,中军帐议事。都来。”


    第二天,中军帐。


    王继恩坐在主位,尹元在下首陪着。林启和几个将领站在下面。


    “杂家来之前,陛下说了。”王继恩尖着嗓子,“蜀中之乱,务必速平。拖久了,北边不安生。”


    他顿了顿。


    “所以,杂家的意思很简单——剿。一个不留,杀光了,自然就平了。”


    帐里一片死寂。


    “王公公,”尹元硬着头皮开口,“贼势颇大,号称十万,据险而守。强攻的话,恐伤亡……”


    “伤亡?”王继恩笑了,“尹将军,你是被那帮泥腿子打怕了吧?杂家带来的,是禁军!是打过辽狗的虎狼之师!打一群拿锄头的,能有多大伤亡?”


    他看向林启。


    “林副使,你说呢?”


    林启出列。


    “下官以为,剿,是该剿。但怎么剿,有讲究。”


    “哦?说说。”


    “义军虽众,但缺粮、缺甲、缺器械。最缺的,是攻城之物。所以他们围而不攻,是想耗,等咱们粮尽自乱。”林启缓缓道,“咱们若是强攻,他们往山里一钻,拖上几个月,朝廷的粮饷撑得住,可北边的辽人,等得住吗?”


    王继恩脸色沉了沉。


    “那你的意思?”


    “剿抚并用。”林启说,“派一使者,入义军大营,陈说利害。许以钱粮、田地,招安其部众。愿降的,既往不咎。顽抗的,再剿不迟。如此,可分化其势,减少伤亡,也……少伤些蜀中元气。”


    “招安?”王继恩嗤笑,“林副使,你是读书读傻了吧?那帮泥腿子,杀了官,抢了粮,造了反——还能招安?招安了,朝廷的脸往哪搁?”


    “脸面事小,蜀中安定事大。”林启不卑不亢,“若一味强剿,杀得尸山血海,蜀中十年难复。到时候,粮从哪出?税从哪收?北边打仗,问蜀中要粮要钱,咱们拿什么给?”


    这话戳中了要害。


    王继恩来之前,太宗确实叮嘱过:蜀中不能乱,乱了大宋的粮仓就少了。


    “那……派谁去?”王继恩眯起眼。


    “下官愿往。”林启躬身,“下官在蜀中两年,略知民情。又与那王小波,算是半个同乡——都是青城人。或可一谈。”


    “你?”王继恩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行啊,林副使有胆色。那你就去。不过……”


    他顿了顿。


    “只准带三个随从。谈得成,是你大功。谈不成,死在外面,可别怪杂家没提醒你。”


    “下官明白。”


    “给你三天。”王继恩摆摆手,“三天后,无论谈成谈不成,杂家都要发兵。到时候,刀枪无眼,可别怪杂家没给你机会。”


    “谢公公。”


    出了中军帐,尹元追上来。


    “林启,你疯了?!”他压低声音,“那王继恩摆明了是要你去送死!谈成了,功劳是他的。谈不成,你死在外面,正好除了你这个碍眼的!”


    “我知道。”林启说。


    “那你还……”


    “我不去,他也会派别人去。”林启看着他,“别人去,要么贪生怕死,敷衍了事。要么狐假虎威,激化矛盾。到时候,仗打得更惨,死的人更多。”


    他顿了顿。


    “尹将军,你在蜀中也待了快半年了。这仗为什么打起来,你心里没数吗?”


    尹元语塞。


    “我去,至少能少死几个人。”林启转身,“能救几个,是几个。”


    他走了。


    尹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启带着陈伍,还有两个从蜀中带出来的老兵,出了成都西门。


    城门“嘎吱”关上时,陈伍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咱们……还回得来吗?”


    “回得来。”林启打马往前走,“就算回不来,也得把事办了。”


    四人四马,沿着官道往西走。


    越走,景象越惨。


    路边的村子,十室九空。有的房子被烧了,只剩焦黑的骨架。田里,麦子还没熟,就被割得乱七八糟——那是饿急了的人,等不到熟就抢收了。


    路边,偶尔能看到尸体。有官兵的,也有百姓的,都烂了,招来一堆苍蝇。


    “大人,”一个老兵低声说,“前面就是义军的地界了。”


    林启抬头。


    远处,山脚下,稀稀拉拉扎着些营帐。说是营帐,其实就是用树枝、破布搭的窝棚。人倒是不少,来来往往,可看穿着——补丁摞补丁,脚上穿草鞋,甚至光脚。手里的武器,锄头、柴刀、削尖的竹竿,只有少数几个拿刀的。


    看见林启他们过来,几个放哨的义军围上来。


    “站住!干什么的?”


    “成都府权知知府,林启。”林启下马,拱手,“特来求见王首领。”


    “知府?”那义军上下打量他,眼神警惕,“就你们四个?”


    “就四个。”


    “等着!”


    那人跑回去报信。


    不一会儿,一个汉子走过来。三十多岁,黑脸,粗手大脚,穿着件打补丁的短褂,腰里别着把柴刀。


    “你就是林启?郪县那个林青天?”


    “不敢当。”林启拱手,“正是在下。”


    “我听说过你。”汉子脸色好了些,“在郪县搞工坊,让百姓有饭吃。是个好官。”


    他顿了顿。


    “不过,你现在是朝廷的官,咱们是造反的。你不怕咱们把你宰了?”


    “怕。”林启说,“但有些话,得说。不说,死的人更多。”


    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侧身。


    “跟我来。王大哥在等你。”


    义军大营在山坳里,比外面看着还惨。


    窝棚密密麻麻,人挤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看见林启他们穿着官服,有的躲,有的瞪,有的……麻木。


    走到一个大点的窝棚前,汉子停下。


    “王大哥,人带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个声音,有些沙哑。


    林启掀开布帘进去。


    棚里很简单,一张破桌子,两把瘸腿椅子。桌边坐着个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里全是血丝。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上有厚厚的老茧。


    正是王小波。


    “林知府,坐。”王小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启坐下。陈伍站在他身后。


    “就带三个人,敢进我的大营。”王小波看着他,“有胆色。”


    “王首领不也没为难我吗?”林启说。


    “为难你?”王小波笑了,笑里透着苦,“我为难你干什么?你又不是王守义那种狗官。”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朝廷的援军到了,王继恩那个阉货,等不及要动手了。派你来,是劝降的吧?”


    “是。”林启点头。


    “那你说,我凭什么降?”王小波盯着他,“降了,回去继续给那些狗官当牛做马?继续交税交到卖儿卖女?继续看着爹娘饿死,孩子病死?”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


    “林知府,你在郪县搞工坊,让百姓有饭吃。我佩服你。可你知不知道,出了郪县,蜀中是什么样?”


    他站起身,走到棚口,指着外面。


    “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是什么?是匪?是贼?不,他们就是种地的,采茶的,打柴的!是活不下去,被逼到这份上的老百姓!”


    他转身,眼睛通红。


    “朝廷的税,一年比一年重。茶税,盐税,丁税,口赋……交不完!去年大旱,地里没收成,可税一文不能少!县里的差役,如狼似虎,交不上就抓人,就拆房,就抢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大哥,就是被他们逼死的!交不上茶税,被绑在县衙门口,活活晒死了!我嫂子去讨说法,被衙役打流产,一尸两命!”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林知府,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世道?这官,是不是逼着人造反?!”


    林启沉默。


    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王小波说的,句句是实。


    “王首领,”他缓缓开口,“你说的,我都知道。蜀中百姓苦,朝廷有责任,官吏有责任。可造反……解决不了问题。”


    “不造反,问题就能解决?”王小波冷笑,“等那些狗官良心发现?等朝廷下旨减税?我告诉你,等不到!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所以我来。”林启看着他,“我来,不是替那些狗官说话,是替这些跟你造反的百姓,找条活路。”


    “活路?”王小波坐下,“你说,什么活路?”


    “降。”林启吐出这个字。


    棚里一静。


    “降了,朝廷能放过我们?”王小波盯着他。


    “不能全放过,但能活一部分。”林启说,“王继恩要的是功,是快。你们拖得越久,他杀得越狠。可如果你们愿降,我可从中斡旋,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骨干或许要流放,但普通百姓,可回乡种地。”


    “回乡?回哪去?”王小波苦笑,“家没了,地没了,回去饿死?”


    “地,可以分。”林启说,“王怀义已经被拿下了,他占的那些地,可以分给无地百姓。税,可以减。我来想办法。”


    “你?”王小波看着他,“你一个知府,说得动朝廷?”


    “说不说得动,得试。”林启说,“但不试,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


    “王首领,你聚众起义,是为了一口饭吃,一条活路。现在,活路就在眼前——降了,大部分人能活。硬抗,五万禁军围上来,你们这些拿锄头的,挡得住吗?”


    王小波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林知府,”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怕我这些兄弟,跟着我拼命,最后……白死了。”王小波抬起头,眼圈红了,“他们信我,跟我造反,是想过好日子。可现在……好日子没看到,人快死光了。”


    他顿了顿。


    “你说得对,硬抗,是死路。降了,或许还能活几个。”


    “那……”


    “但我不能降。”王小波摇头,“我一降,这些兄弟的心就散了。他们为我拼命,我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谈判,陷入了僵局。


    林启知道,王小波说的是实话。他是首领,他若先降,底下的人怎么想?


    “林知府,”王小波忽然站起来,走到林启面前,深深一躬,“我王小波,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一件事。”


    “王首领请说。”


    “若我……不测。”王小波看着他,眼神恳切,“求你,保全我这些苦命兄弟。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件衣穿,能活着,就行。”


    林启心头一震。


    他看着王小波,这个被逼造反的茶农,这个明知必死却还要为兄弟求一条生路的汉子。


    然后,他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


    “谢了。”王小波直起身,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有你这句话,我死也闭眼了。”


    他转身,对门口的汉子说。


    “送林知府出营。告诉弟兄们,谁也不许为难。”


    “是。”


    林启起身,走到棚口,又回头。


    “王首领,保重。”


    “你也保重。”王小波摆摆手,“走吧,这浑水,你别蹚太深。”


    林启走了。


    走出大营时,夕阳西下,把整个山坳染成血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里,炊烟袅袅。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正围着一口破锅,分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他们不知道,三天后,五万大军就会杀过来。


    也不知道,他们的首领,已经为他们,求了一条生路。


    陈伍牵马过来。


    “大人,谈成了?”


    “没成。”林启翻身上马,“但也成了。”


    “啊?”


    “回城。”林启一夹马腹,“该准备的,得准备了。”


    马匹冲上官道,扬起尘土。


    林启望着远处成都的城墙,眼神坚定。


    答应的事,得做到。


    这些人的活路,他来给。


    这蜀中的天,他来变。


    就从,保住这些不该死的人命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