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重临剑门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正月十六,诏书下来的第三天,林启在书房里收拾行装。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副皮甲,一把横刀,还有个小木匣。匣子里装着两样东西:赵德昭那封绝笔信,和楚月薇从蜀中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说,新式燧发枪已成,猛火油柜可实战,就等他回去。


    “真要走了?”苏宛儿抱着林安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诏书下了,不走是抗旨。”林启把木匣塞进包袱最底层,用衣物裹好,“尹元已经先走三天了,带了八千禁军。我这副使,是追着去的。”


    这是太宗的阳谋——让尹元先走,主将先到,副将后追。摆明了告诉林启:有你没你,仗都得打。你最好老实点,别想搞花样。


    “他带了多少人给你?”苏宛儿问。


    “五百。”林启系好包袱,“说是从殿前司调拨的‘精锐’。可我看了名单,一大半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还有十几个……是冯太监塞进来的眼线。”


    苏宛儿咬了咬唇。


    “家里你放心。”她把林安交给旁边的奶娘,走到林启面前,握住他的手,“我在汴京,能动用的关系不少。冯宝那边,每月孝敬不停。刘三、张诚那些人,我会继续走动。还有吕大人、宋相公那里,逢年过节我会去拜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蜀中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苏家在荆湖的商号,会以‘采购蜀锦’的名义,往成都运三批货。第一批是布匹、药材,第二批是铁料、火硝,第三批……是你点名要的那些‘小玩意’。”


    “小玩意”是暗语,指的是楚月薇要的火器试验材料。


    “路线呢?”


    “走长江,到渝州,换陆路。渝州那边,有咱们的人接应。”苏宛儿从袖中掏出块玉佩,塞进林启怀里,“这是苏家在南边的信物,必要时候,可凭此调动沿江十二个码头的资源。”


    林启握紧玉佩,触手温润。


    “宛儿,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宛儿靠进他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只要你活着回来,怎么都行。”


    林安在奶娘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像是要爹抱。


    林启走过去,接过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


    “等爹回来。”


    说完,把儿子还给苏宛儿,转身背起包袱。


    “走了。”


    “林启。”苏宛儿叫住他。


    他回头。


    “一定要回来。”


    “嗯。”


    他推门出去,没再回头。


    门外,五百“精锐”已经列队等着了。领队的是个姓马的都头,三十来岁,面皮白净,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


    “林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林启翻身上马,一挥手。


    “走!”


    出汴京,过洛阳,进潼关,一路向西。


    越走,天越冷,地越荒。


    官道上,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往东走。问起来,都说蜀中乱了,活不下去了。


    “大人,”马都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这速度,太慢了。按这走法,到成都得一个月。到时候,尹将军怕是仗都打完了。”


    “急什么?”林启看着路边一个饿晕的老妇,从怀里摸出块饼,扔过去,“仗打完了,咱们去收拾残局,不更好?”


    “可军令……”


    “军令是让我去蜀中,没说几天到。”林启瞥他一眼,“马都头要是急,可以带人先走。我不拦着。”


    马都头讪讪退下。


    林启心里冷笑。


    这五百人,说是给他带的兵,实则是监视他的眼睛。冯太监的人,刘三的“线人”,甚至可能还有王继恩的暗桩——都混在里面。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眼睛看到:林副使很“听话”,很“谨慎”,很“平庸”。


    平庸到,让尹元觉得,这人不足为虑。


    平庸到,让太宗觉得,这人还在掌控中。


    可暗地里……


    “老吴。”林启叫来随行的老吴——这是他从蜀中带出来的最后几个老人之一,现在扮作他的亲兵。


    “大人。”


    “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老吴低声说,“用咱们最快的渠道,分三路。一路给周县令,一路给楚姑娘,一路给秦姑娘。按您的吩咐,就一句话:‘备’。”


    “好。”林启点头,“还有,你注意盯着队伍里那几个人。冯太监的人,刘三的人,王继恩的人——把他们每天跟谁接触,说了什么,记下来。”


    “明白。”


    二月初,队伍进剑门关。


    一进蜀地,气氛全变了。


    官道上,到处是烧毁的驿站,废弃的村落。有些地方,墙上还留着血字——“均贫富,等贵贱”。


    是王小波的口号。


    “大人,前面有情况。”探马回报。


    林启打马上前,看见路边躺着十几具尸体,看穿着是官军。伤口在背后,是逃跑时被追杀的。


    “死了不到两天。”老吴蹲下检查,“兵器、盔甲都被扒光了。是义军干的。”


    “义军到这儿了?”马都头脸色发白,“这离成都还有三百里呢!”


    “义军是当地人,熟悉地形,神出鬼没。”林启看着远处莽莽群山,“传令,队伍加速,天黑前赶到梓潼。夜里,加倍岗哨。”


    “是!”


    队伍提速,但人心已经乱了。


    那些没见过血的新兵,手在抖,腿在软。几个眼线也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飘忽。


    林启看在眼里,没说话。


    乱吧。


    越乱,他这“副使”才越不起眼。


    二月中,终于到成都了。


    成都城外,大军连营。中军帐前,帅旗高悬,斗大一个“尹”字。


    林启让队伍在营外扎营,自己带着老吴、马都头,进中军帐报到。


    尹元正在看地图,五十多岁,国字脸,浓眉,脸上有刀疤。见林启进来,眼皮都没抬。


    “林副使来了?坐。”


    “谢将军。”林启在下首坐下。


    “路上还顺利?”


    “顺利。”


    “听说,你一路走走停停,看风景?”尹元放下地图,看着他。


    “下官想多看看民情。”林启不慌不忙,“兵法云,知己知彼。不知民情,如何用兵?”


    尹元笑了,笑容很冷。


    “林副使倒是用功。那你看看,这蜀中民情,如何啊?”


    “官逼民反。”林启吐出四个字。


    帐里空气一凝。


    马都头额头冒汗。


    尹元盯着林启,看了半晌,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官逼民反!林副使,这话要是传到汴京,可是要掉脑袋的。”


    “下官说的是实话。”林启平静道,“王怀义在蜀中,横征暴敛,民不聊生。百姓活不下去,才反。要平乱,得先平了百姓的怨气。”


    “怎么平?”


    “剿抚并用。首恶必惩,胁从可恕。减免赋税,整顿吏治,给百姓活路。”


    尹元不笑了。


    “这是宋相公教你的?”


    “是下官自己想的。”


    “想得不错。”尹元重新拿起地图,“可本帅接到的旨意,是‘剿灭叛匪,以儆效尤’。抚?那是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


    “林副使,你带了多少人来?”


    “五百。”


    “好,你这五百人,就负责押运粮草吧。”尹元在地图上一点,“从明天起,粮队从成都出发,往彭山、青城前线运。十日一次,不得有误。”


    这是把他扔到最危险、最没功劳的地方了。


    “下官遵命。”


    “去吧。”尹元摆摆手,“对了,你营里那些兵,看着不太精神。本帅拨一百老兵给你,带带他们。”


    说是“带带”,实则是安插人手,加强监视。


    “谢将军。”


    林启退出大帐。


    马都头跟出来,低声说:“大人,尹将军这是……不信任咱们啊。”


    “正常。”林启看着远处的群山,“换我,也不信任一个空降的副使。”


    “那咱们……”


    “咱们做好本分。”林启说,“押粮,就好好押粮。打仗的事,让尹将军去操心。”


    三天后,第一支粮队出发。


    三十辆车,装着一万石粮食,五百兵押运——其中一百是尹元拨的“老兵”,四百是林启带来的“精锐”。


    路线是成都到彭山,一百二十里,走官道。


    走到离彭山还有四十里的“老鹰嘴”,出事了。


    老鹰嘴是段峡谷,路窄,两边是山。车队刚进谷,山上就扔下来一堆石头,砸翻了三辆车。


    “有埋伏!”


    “结阵!结阵!”


    队伍乱了。新兵吓得往车底下钻,老兵还算镇定,但也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


    山腰上,冒出来百来个义军,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锄头、柴刀、削尖的竹竿,只有少数几把正经刀枪。


    “就这点人?”马都头躲在车后,脸色发白,“冲、冲出去?”


    “不急。”林启站在车阵中央,看着山上。


    义军冲下来了。


    乱哄哄的,没阵型,但气势很凶。


    “弩手!”林启喊。


    他带来的那四百“精锐”,其实是他这半年在汴京暗中训练的家兵。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每天练装填、练瞄准,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一百人出列,举起弩。


    “放!”


    “嗖——”


    第一波箭,五十支,射向冲在最前的义军。


    距离六十步,这个距离,弩箭力道十足。


    冲在前面的二十几个义军,倒下了。


    后面的愣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冲。


    “第二队,放!”


    又倒一片。


    义军冲到三十步了。


    “第三队,放!”


    这次更近,箭箭入肉。


    冲锋,停了。


    义军剩下不到五十人,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再看看车阵里严阵以待的弩手,终于怕了。


    “撤!撤!”


    一声呼哨,转身往山上跑。


    “追不追?”马都头问。


    “不追。”林启说,“收拾车辆,救治伤员,继续赶路。”


    “可他们……”


    “他们只是探路的。”林启看着义军消失的方向,“后面,还有大鱼。”


    果然,半个时辰后,第二波攻击来了。


    这次是三百人,有队形,有刀枪,还有十几张弓。


    领头的汉子三十多岁,黑脸,独眼,提把鬼头刀,远远喊道:“车里的宋狗听着!留下粮食,饶你们不死!”


    林启站在车阵前,看着他。


    “你是王小波的人?”


    “正是!”独眼汉子吼道,“王大哥说了,只抢粮,不杀人!识相的,滚!”


    “我要是不滚呢?”


    “那就死!”


    独眼汉子一挥刀,三百人冲下来。


    这次,阵型整齐多了。


    “弩手,三段射。”林启下令,“老兵,守车阵。新兵,躲车里别出来。”


    “是!”


    战斗打响了。


    义军悍勇,顶着箭雨往上冲。冲到二十步,弩箭已经来不及装填了。


    “枪阵!”林启再喊。


    车阵里,一百老兵挺枪而出,长枪如林,对准冲来的义军。


    “杀!”


    枪阵稳住了。


    可义军人多,三百对一百,渐渐压过来。


    “大人,顶不住了!”马都头喊。


    林启看了眼天色。


    太阳偏西了。


    “点火。”他说。


    “点、点什么火?”


    “车上,有火油。”


    老吴带人掀开几辆车的苦布,露出底下的大桶。桶里装着火油——这是苏宛儿安排“采购”的物资之一,明面上是“照明用”,实际上是给猛火油柜备的。


    火把扔过去。


    “轰——”


    火苗窜起,瞬间成火墙。


    义军冲在最前的几十人,被火舌舔到,惨叫着打滚。


    后面的,不敢冲了。


    “撤!快撤!”


    独眼汉子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弩手!”林启最后喊,“自由射击,送他们一程。”


    箭雨追着义军屁股射,又留下十几具尸体。


    战斗,结束了。


    车阵前,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十具义军尸体。车阵里,伤十二人,无一阵亡。


    夕阳下,林启站在车阵前,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都头走过来,咽了口唾沫。


    “大人,咱们……赢了。”


    “嗯。”


    “可这火油……尹将军没让带啊。”


    “是我让带的。”林启转身,“有问题吗?”


    “没、没有。”


    “收拾战场,继续赶路。天黑前,到彭山。”


    “是!”


    队伍重新动起来。


    只是这次,那些新兵看林启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些“老兵”看林启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马都头偷偷写了张纸条,塞进竹筒,让信鸽带走。


    纸条上写着:“林副使用兵有法,麾下精锐,疑是私兵。今日一战,毙敌八十,自伤十二。此人不简单,望公公留意。”


    信鸽扑棱棱飞向东方。


    林启抬头看了眼,笑了笑。


    看吧。


    看清楚了,回去好好禀报。


    我林启,是能打仗的。


    但也“仅此而已”。


    剩下的本事,得等到了蜀中深处,等见到了该见的人,才能拿出来。


    他望向西边,那里是彭山,是青城,是王小波的地盘。


    也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


    龙,要归海了。


    虎,要啸山了。


    这蜀中的天,是时候,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