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皇子侧目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八月初,汴京下了场急雨。
雨后,苏宛儿抱着林安在院里晒太阳,林启坐在廊下翻账本——是苏家在汴京几个铺子的流水,看着还行,每月能有个百八十贯的进项。
“大人,”管家老赵走过来,低声说,“西城程先生那边,又让人来问,上次说的那批‘旧书’,还要不要。”
程先生,程羽。
原魏王府记事参军,赵德昭最信任的文书之一。魏王死后,他被清查,虽没下狱,但革了职,断了俸禄。现在在西城赁了间小屋,靠给人抄书、代写书信过活。
“要。”林启合上账本,“就说,我最近在搜集前朝诗文集,让他把手上那些‘旧书’都送来。价钱,按市价加三成。”
“是。”老赵迟疑了下,“不过……程先生那边,最近好像有人盯着。前天我去,看见巷口有两个闲汉,不像寻常百姓。”
林启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
“下次去,别直接进他家。在隔壁茶铺约见,就说……请他帮忙鉴别几幅字画。钱,夹在画匣里给他。”
“明白。”
老赵去了。
苏宛儿抱着林安走过来,在旁坐下。
“程羽这个人,我打听过。”她低声说,“性子直,学问好,但不会来事。魏王在时,给他得罪不少人。现在落魄了,连以前的门生都躲着他。”
“这种人,才值得帮。”林启说,“至少,他不会反手捅你一刀。”
“可风险……”
“风险是有,但不大。”林启看着院里那棵槐树,“咱们帮的,不只他一个。东城的刘主簿,南城的孙书吏,都是魏王旧人。现在都过得艰难。咱们以‘收购旧物’、‘雇人抄书’的名义,零零散散接济,每次不多,十贯二十贯,不起眼。”
他顿了顿。
“太宗就算知道,也只会觉得,我在收买人心,或者……装样子。但不会觉得,我在图谋什么。”
“可赵元佐……”苏宛儿欲言又止。
“他?”林启笑了,“这位大皇子,精着呢。他要是连这点动静都注意不到,也不配在皇家混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马蹄声。
接着是敲门声。
老赵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张帖子。
“大人,宫里送来的。三日后,金明池游宴,陛下邀群臣同乐。您……在列。”
帖子是洒金的,盖着内侍省的印。
林启接过,看了会儿,笑了。
“看,这不就来了?”
三日后,金明池。
皇家园林,气派是真气派。湖面开阔,游船如织。岸边搭了彩棚,摆着席面。来的官员不少,紫袍、绯袍、绿袍,按品级坐着。
林启穿着绯袍,坐在中后排——朝议大夫是从五品,在汴京,这官不大不小,刚好够资格参加这种宴会,又不会太显眼。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
太宗坐在主位,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些,但左肩还是微微塌着。他举杯,说些“君臣同乐”、“天下太平”的场面话。众人山呼万岁,饮酒。
林启低头吃菜,偶尔和旁边人寒暄两句。
吃到一半,有个小宦官过来,低声说:“林大人,楚王殿下请您过去说话。”
楚王,赵元佐。
林启心头一动,起身,跟着去了。
赵元佐坐在离太宗不远的一处小亭里,身边没别人。二十出头,穿亲王常服,眉眼和太宗有几分像,但更清秀,眼神也更……静。
“臣林启,参见楚王殿下。”
“林大人请起。”赵元佐抬手虚扶,指了指对面石凳,“坐。”
林启坐下,垂着眼。
“林大人在蜀中待过?”赵元佐开口,声音温和。
“是,待了两年。”
“蜀中……是个好地方。”赵元佐望着湖面,“听说山清水秀,物产丰饶。百姓也淳朴。”
“殿下说得是。蜀中确是好地方。”
“可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老出乱子呢?”赵元佐转头,看着他,“前有李顺,后有王小波。现在……听说又不太平了。”
林启心里警铃大作。
这话,不好接。
“臣离蜀日久,不太清楚。”
“是吗?”赵元佐笑了笑,“可我听说,林大人在蜀中时,剿匪安民,很得人心啊。”
来了。
林启深吸一口气。
“此皆陛下天威,吕知府及诸将士用命,臣不过效微劳。”
“效微劳……”赵元佐重复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就是你这微劳,在高粱河,救了数千将士,还救下了魏王。”
他顿了顿。
“魏王……可惜了。”
林启后背冒汗。
这话,更险了。
“魏王殿下……是可惜。”他斟酌着词句,“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赵元佐放下茶杯,看着他,“林大人,你觉得,为臣的本分是什么?”
“忠君,爱民,尽职。”
“说得好。”赵元佐点头,“可忠君,有时候会得罪君。爱民,有时候会得罪官。尽职……有时候会得罪同僚。这其中的分寸,难拿啊。”
林启沉默。
“你在汴京这半年,做得不错。”赵元佐话锋一转,“结交该结交的人,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看着……挺本分的。”
“殿下过奖。”
“不是奖,是实话。”赵元佐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他,“可本分人,有时候死得最快。因为别人觉得你好拿捏,好欺负。”
他转身,看着林启。
“开封这潭水,深。深到……能淹死人。林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枚玉佩,随手放在石桌上。
“这玉佩,是前年父皇赏的。我戴着不配,送你吧。看着玩。”
玉佩是青玉的,雕着云纹,下面刻着个小字——“佐”。
是赵元佐的私印。
“臣不敢……”
“拿着。”赵元佐摆摆手,“我赏的,没人敢说闲话。”
他顿了顿。
“宴席还长,林大人自便吧。”
说完,转身走了。
林启坐在亭里,看着桌上那枚玉佩,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试探?拉拢?还是警告?
或许,都有。
他拿起玉佩,触手温润。
然后,小心收进怀里。
回到席上,宴席还在继续。
但林启觉得,菜没味了,酒也没味了。
他在想赵元佐的话,想那枚玉佩,想“开封水深”四个字。
散席时,天已擦黑。
林启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一片竹林时,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那个林启,又攀上楚王了?本事不小啊。”
“哼,一个幸进之徒,靠着高粱河那点功劳,在汴京上蹿下跳。现在连楚王都……”
“嘘,小声点。楚王可不是好惹的。”
声音渐渐远了。
林启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攀上楚王?
是楚王,找上了他。
回到家里,苏宛儿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
“怎么样?”
林启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
苏宛儿拿起,对着灯看。
“楚王的私印……他这是……”
“不知道。”林启坐下,“可能是觉得我还有点用,可能是同情魏王旧人,也可能……就是想多个棋子。”
“那你……”
“接着。”林启说,“这棋,他敢下,我就敢接。但怎么接,得有讲究。”
他想了想。
“宛儿,我记得咱们在蜀中时,我整理过一本《农桑辑要》?原稿还在吗?”
“在,在箱子里。”苏宛儿起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林启接过,翻看。
上面记的都是农事: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防虫,怎么灌溉。有些是他前世的知识,有些是在蜀中实践的心得。
“把这个,抄一份。”他说,“但去掉那些太‘新’的东西,只留普通的。抄好,装订成册。”
“你要给楚王?”
“嗯。”林启点头,“他不是问我为臣的本分吗?我就让他看看,我的本分是什么——是让百姓多打粮,少挨饿。无关军政,只关民生。”
他顿了顿。
“这样,他放心,陛下……也放心。”
五天后,林启托人递了帖子,说想“答谢楚王殿下赠玉之恩”。
帖子递上去,第二天就有回音:楚王在府中书房见。
林启去了。
楚王府在城东,比魏王府小,但更精致。引路的是个老宦官,话不多,直接把林引进书房。
赵元佐正在看书,见林启来,放下书。
“林大人来了?坐。”
“谢殿下。”林启坐下,从怀里取出那本《农桑辑要》,双手奉上,“前日蒙殿下赠玉,臣无以为报。这是臣在蜀中时,整理的一些农桑心得,粗陋浅显,惟愿能利民一二。特献于殿下,权作答谢。”
赵元佐接过,翻开。
看了几页,抬头。
“这是你写的?”
“是臣在蜀中见闻、实践,随手所记。”
赵元佐又翻了几页,眼神渐渐认真。
“这‘轮作法’,说一块地,今年种麦,明年种豆,后年休耕……可增产?”
“是。豆能肥地,休耕能养地。地力足了,粮自然多。”
“这‘堆肥法’……”
“人畜粪便,混以杂草、落叶,堆沤发酵,是上等肥料。比单纯用人粪,效果更好。”
赵元佐一页页看下去,看得仔细。
看完,他合上册子,看着林启。
“林大人,你有心了。”
“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赵元佐笑了笑,这次笑容真了些,“这年头,还记得‘农桑是本’的人,不多了。”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
“这东西,我收下了。会让人在皇庄试试,若真有效,再推广。”
“谢殿下。”
“不必谢我。”赵元佐摆摆手,“该我谢你。至少让我知道,这汴京,还有人在想正经事。”
他顿了顿。
“林启,你在开封,若遇难处,可来找我。但记住——分寸。”
“臣明白。”
“去吧。”
林启躬身退出。
走出楚王府,他长长吐了口气。
这步棋,走对了。
《农桑辑要》,不涉军政,只关民生。赵元佐能看出它的价值,也能看出林启的“分寸”。
这就够了。
往后,在汴京,他算是多了个……不是靠山,是“回护”。
虽然这“回护”能有多大用,不好说。
但总比没有强。
又过了半个月,朝会上,有御史弹劾林启“结交内侍,行贿胥吏,有失官体”。
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
太宗听了,没说话。
赵元佐出列,淡淡说了句:“林启在将作监,恪尽职守。前日还献《农桑辑要》于本王,所言皆利民之事。此等实干之臣,不当以流言中伤。”
就这一句,弹劾的御史,讪讪退了。
下朝后,吕端找到林启,低声说:“楚王替你说话了。”
“我知道。”
“小心点。”吕端叮嘱,“楚王是聪明人,但也是皇子。皇子的事,沾上了,就脱不干净。”
“我明白。”
林启点头。
他当然明白。
可在这汴京,想活,就得沾。
沾得巧妙,沾得干净,沾得……让别人觉得,你只是个有用的工具,不是威胁。
这就够了。
工具,才有机会。
等机会来了,这工具,就能变成……别的。
比如,刀。
一把能劈开蜀中乱局,也能劈开这汴京迷雾的刀。
他抬头,看着皇城的方向,嘴角微扬。
戏,才唱到一半。
好戏,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