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清浊之间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撷芳楼的酒喝到后半夜,张诚那张原本拘谨的脸,已经红得像猴屁股了。


    “林、林大人!”他拍着桌子,把酒杯震得叮当响,“您那‘标准箭矢’的图谱,绝了!真的绝了!下官按您的法子,在军器监试了试,十个人一天能造三百支箭!比原先多了整整八十支!监丞大人看了,直夸下官是个人才!”


    他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


    “您放心,这功……是咱们俩的。往后,您有什么新想法,尽管跟下官说。图纸,下官来画;流程,下官来定;功劳……咱们对半分!”


    林启笑着给他倒酒。


    “张主事客气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能成,全是您的手艺。”


    “不不不,是您的点子好!”张诚摆手,“那些老工匠,开始还不服,说‘自古箭就是这么造的’。结果试了您那‘校验架’,嘿,次品率降了三成!现在都服了!”


    他凑得更近,酒气喷到林启脸上。


    “林大人,您在高粱河那车城,用的那什么……轰天雷?还有那能打一百五十步的弩?能不能……也教教下官?下官不白学,军器监的物料、人手,随您用!”


    林启心里一动,但脸上还是笑。


    “轰天雷的图纸,陛下不是要去了吗?张主事没见到?”


    “嗐,别提了!”张诚撇嘴,“那图纸,到了将作大监手里,就锁库里了。说是‘国之重器’,不能轻动。其实啊,就是怕出事,担责任。咱们大宋的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


    “但您要是肯私下教教下官,下官保证,绝不外传!就咱们俩,搞点小改进,小试验……成了,是咱们的本事。不成,也没人知道。”


    林启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举杯。


    “行,那就……试试。”


    “痛快!”张诚一饮而尽。


    两人又喝了几轮,张诚彻底趴桌上了。林启让伙计把人扶到后面厢房,自己结了账——十五贯,不便宜,但值。


    走出撷芳楼时,天边已经泛白了。


    林启站在街边,深吸了口清晨的空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些。


    张诚这人,贪功,但也真有点本事。用好了,是把刀。


    三天后,翰林学士王著在自家园子办诗会,请柬送到了将作监。


    林启本不想去——跟一帮老夫子吟诗作对,没劲。但请柬是吕端让人捎来的,附了句话:“王著,清流领袖,其宴,可观人。”


    那就去看看。


    王著的园子在城东,不大,但雅致。假山,池塘,回廊,竹林。来的人不少,多是穿青衫、绿袍的文官,也有几个穿绯袍的——那是五品以上了。


    林启穿了身普通的青袍,混在人群里,不起眼。


    诗会的规矩,以“春”为题,每人作诗一首,众人品评。


    轮到林启时,他站起来,沉吟片刻,念了四句。


    “蜀中春来早,山花映日红。耕夫忙种豆,稚子放纸鸢。”


    很平,很白,没什么文采。


    但胜在“实”——蜀中的春天,确实是这样。


    念完,席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抚掌。


    “好!林大人此诗,质朴天然,有陶渊明遗风!”


    “是啊是啊,不事雕琢,返璞归真!”


    “蜀中野趣,扑面而来!”


    一片称赞声。


    林启拱手坐下,心里冷笑。


    野趣?


    这帮人,怕是连稻和稗都分不清。


    诗会继续,气氛越来越热。几个官员开始高谈阔论。


    “为官之道,在于爱民。民为水,官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正是!某在地方时,见胥吏盘剥百姓,痛心疾首!当即杖毙三人,以儆效尤!”


    “仁政,才是治国之本。陛下常言,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说得一个比一个动听。


    林启低头喝茶,余光扫过那几个说话最大声的。


    穿绯袍那个,是户部郎中,姓李。听说在汴京东郊,圈了三百亩地,逼得几十户佃农家破人亡。


    穿绿袍那个,是开封府推官,姓赵。他小舅子在街上纵马踩死人,他一句话,案子就压下去了。


    还有一个,是太常寺少卿,姓钱。最爱收藏名家字画,可凭他那点俸禄,买得起?


    清流?


    浊流还差不多。


    “林大人,”旁边有人凑过来,是那个李郎中,笑眯眯的,“听说您在高粱河,以车城阻辽骑,救下数千将士?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李大人过奖。”林启欠身,“侥幸而已。”


    “哎,不必过谦。”李郎中压低声音,“林大人如今在将作监,怕是……屈才了。想不想动动?李某在户部,还有点人脉……”


    这是要拉拢了。


    林启心里明镜似的,但脸上装出感激。


    “下官才疏学浅,能在将作监为陛下效力,已是荣幸。不敢奢求。”


    “年轻人,不要太谦。”李郎中拍拍他的肩,“有机会,多走动。”


    说完,转身去了。


    林启看着他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诗会散时,天已傍晚。


    林启走在园子回廊里,想找个僻静处醒醒酒。转过假山,看见个人站在池塘边,背着手,看着水里的鱼。


    那人四十来岁,穿绿袍,补子是獬豸——监察御史的官服。脸瘦,颧骨高,眼神很利,像刀子。


    林启认得他——刘蟠,监察御史,以刚直敢言闻名。前阵子弹劾王继恩在蜀中“纵容族侄,盘剥百姓”,被太宗压下了,但名声在外。


    “刘御史。”林启拱手。


    刘蟠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冷淡。


    “林大人。”


    “刘御史在看鱼?”


    “看水。”刘蟠淡淡道,“水清,则鱼乐。水浊,则鱼苦。”


    这话里有话。


    林启笑了笑。


    “那依刘御史看,这池水,是清是浊?”


    “看似清,实则浊。”刘蟠看着他,“池底淤泥堆积,腐草烂叶,只是面上干净罢了。”


    他顿了顿。


    “就像这汴京,面上歌舞升平,底下……污秽不堪。”


    这话就重了。


    林启没接,转了话题。


    “听说刘御史前阵子,为蜀中百姓说话,下官佩服。”


    “佩服?”刘蟠冷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就被压下了。有什么可佩服的?”


    “至少敢说。”林启说,“蜀中现在,确实不好。王知府搞‘官营’,工坊全垮了。茶税、盐税,收到十年后。百姓活不下去,卖儿卖女。”


    刘蟠猛地转头,盯着他。


    “你去过蜀中?”


    “待过两年。”


    “那你觉得,蜀中为何会乱?”


    “官逼民反。”林启说,“胥吏层层盘剥,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无路可走,只能反。”


    “怎么解?”


    “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林启顿了顿,“我在蜀中时,见过一种‘青苗贷’,官府借钱给农户买种子,秋收后还本付息,利息很低。农户有了本钱,就能种地,能活。”


    “青苗贷?”刘蟠皱眉,“谁搞的?”


    “……一个知县。”林启含糊道,“效果不错,一县百姓,少饿死不少人。”


    刘蟠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不像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


    “下官出身寒微,知道百姓苦。”


    刘蟠点点头,脸色好了些。


    “林大人,今日诗会,那些高谈阔论‘爱民’的,你信吗?”


    “下官不敢妄议。”


    “是不敢,还是不想?”刘蟠逼问。


    林启沉默片刻。


    “下官只觉得,话说得再好听,不如做件实事。修条路,架座桥,多打一斗粮,少死一个人——这才是真。”


    刘蟠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难得地笑了。


    笑容很淡,但真实。


    “这话实在。林大人,希望你能记住自己说的话。”


    他转身走了。


    林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或许……能交。


    又过了几天,吕端派人来,说宋琪宋相公想见他。


    时间:夜里。地点:宋府后门。规矩:穿便服,别带人。


    林启去了。


    宋府在城西,不大,很朴素。开门的是个老仆,引他进去,穿过两道回廊,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里,宋琪正在看书。五十多岁,瘦,但精神。穿常服,没戴冠,像个普通的老儒生。


    “下官林启,参见宋相公。”


    “坐。”宋琪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启坐下,垂着眼。


    “知道为什么叫你夜里来吗?”宋琪问。


    “下官不知。”


    “因为白天,太多眼睛盯着。”宋琪看着他,“林启,你在汴京这半年,做得不错。结交胥吏,打点宦官,出入青楼,吟诗作对——像个‘懂事’的官了。”


    林启心头一凛。


    宋琪什么都知道。


    “下官……”


    “不必解释。”宋琪摆手,“在汴京,想活,就得这么活。但你记住——陛下对你的疑心,没消。”


    他顿了顿。


    “你在高粱河,风头太盛。救魏王,收溃兵,守车城——这些功,陛下赏了,但也记着了。尤其是魏王……”


    他没说完,但林启懂。


    魏王死了,可他和魏王的关系,是根刺,扎在太宗心里。


    “下官明白。”


    “你不明白。”宋琪摇头,“陛下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你‘懂事’。你要是再和蜀中扯上关系,再露出半点‘不安分’,这汴京,就容不下你了。”


    林启沉默。


    “蜀中事,不可再提,但也不可不问。”宋琪缓缓道,“要等陛下问。陛下不问,你就当不知道。陛下问了,你再说——说多少,怎么说,得有分寸。”


    “下官谨记。”


    “吕端跟我说,你有些才干,能用。”宋琪看着他,“我信他。但你要记住——在朝为官,先要自保,才能做事。自保,不是缩头,是审时度势,是待机而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蜀中现在,是个火药桶。王继恩搞砸了,陛下迟早要收拾。但怎么收拾,派谁去收拾——这里面,有机会,也有杀机。”


    他转身,看着林启。


    “你想回蜀中吗?”


    林启心头狂跳,但脸上不动声色。


    “下官……听陛下安排。”


    “滑头。”宋琪笑了,“不过,答得对。记住,多听,多看,少言,广结善缘。等机会来了,你才有资格伸手。”


    “是。”


    “去吧。”宋琪摆摆手,“记住我的话。”


    林启躬身退出。


    走出宋府,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宋琪的话,句句是刀。


    但刀锋所指,是路。


    回到家里,苏宛儿已经睡了。林安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林启坐在灯下,铺开纸,拿起炭笔。


    他画了张小像——是林安,闭着眼,嘟着嘴,憨态可掬。画得不算好,但神似。


    在画像背面,他用极细的笔,写了几行小字。


    “安已百日,康健。汴京事繁,然根基渐稳。蜀中诸务,万望谨慎,深潜待时。新器可缓,安全第一。月薇贤妹,保重。兄启。”


    写完后,他把纸折成小块,塞进一个细竹筒。竹筒用蜡封死,藏在给蜀中“采购特产”的货车夹层里。


    这车,明天一早出发,走官道,经洛阳,过剑阁,到成都。再到郪县,到周荣手里,再到楚月薇手里。


    慢,但安全。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


    林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


    汴京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不像蜀中,清亮。


    他想蜀中了。


    想郪县的工坊,想邛州的山,想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也想……楚月薇。


    那个在工坊里埋头画图,眼神干净的姑娘。


    他知道,这不合适。他有宛儿,有林安,有家。


    可有些东西,控制不住。


    就像火,捂得再严,也会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路还长。


    得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走到能挺直腰板,不再看人脸色那天。


    走到能让宛儿、林安,还有……她在意的人,都安安稳稳那天。


    他转身,吹熄了灯。


    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