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荣辱枷锁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七月初,北伐大军拖着残躯,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终于爬回了汴京。


    没有凯旋的锣鼓,没有欢呼的百姓。只有街两边沉默的人群,和城楼上那些穿着紫袍、面无表情的大臣。


    林启骑着马,跟在潘美的副将队伍里,身上那件新赐的绯色官服格外刺眼——从五品朝议大夫,文散官,听着好听,屁用没有。


    “林大人,”旁边一个年轻将领凑过来,低声道,“听说陛下要在崇政殿封赏有功将士,您这次……”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启打断他,眼睛盯着前方宫门。


    他知道这次“封赏”是什么。


    是高粱河那车城,是救下的几千溃兵,是潘美在太宗面前那句“此子有将才”。


    也是催命符。


    崇政殿里,香炉烧得烟雾缭绕。


    太宗皇帝赵光义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北伐前苍白,左肩还微微塌着——那是高粱河中箭的旧伤。他扫视着殿下跪着的数十个将领,目光在林启身上多停了片刻。


    “林启。”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臣在。”林启出列,跪下。


    “高粱河一战,你结车城,收溃兵,守住了粮道,还救下了魏王、潘美。”太宗缓缓道,“有功。”


    “臣不敢居功,此乃将士用命……”


    “朕说你有功,你就有功。”太宗打断他,“着,擢林启为朝议大夫,赐金百两,帛五十匹。另,调任将作监少监,专司军械改良。”


    殿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朝议大夫是从五品文散官,听着升了。可将作监少监?那是管工匠、管营造的闲职!一个在高粱河打出名气的将领,去管工匠?


    明升暗贬。


    赤裸裸的。


    “臣……”林启伏地,“谢陛下隆恩。”


    “还有,”太宗顿了顿,“你在蜀中练的那些兵,叫什么……巡边营?朕看了潘美的奏报,确实是精兵。这样,你从蜀中带出来的那一百人,就留在汴京,充入殿前司,守卫皇城吧。”


    林启身子一僵。


    这是要把他最后一点兵权,也收走。


    “陛下,”潘美忍不住出列,“林启练兵有方,那些兵跟着他出生入死,不如就让他继续带着,日后……”


    “日后?”太宗瞥了他一眼,“潘卿,兵是朝廷的兵,不是谁的私兵。”


    这话就重了。


    潘美脸色一变,低头:“臣失言。”


    太宗摆摆手,看向林启。


    “林启,你可有异议?”


    “臣……”林启咬牙,“无异议。”


    “好,那就这样。”太宗端起茶碗,这是要送客了。


    众人山呼万岁,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潘美追上来,拍拍林启的肩。


    “林启,陛下这是……忌惮你了。你在高粱河风头太盛,又救了魏王,陛下心里不踏实。你且安心在将作监待着,等风头过了,老夫再找机会……”


    “谢将军。”林启躬身,“下官明白。”


    他明白。


    太明白了。


    功高震主,何况他这个“主”,还不是他震的,是别人硬推他上去震的。


    回到临时安置的驿馆,苏宛儿已经在等了。肚子已经显怀,五个月了,行动有些不便。


    “怎么样?”她迎上来。


    林启摇摇头,把朝服脱了,扔在椅子上。


    “朝议大夫,将作监少监。听着好听,实则是把我圈起来了。”


    “那……蜀中那些兵?”


    “收走了,充入殿前司。”林启苦笑,“也好,至少他们在汴京,离得近,有个照应。”


    苏宛儿握紧他的手。


    “人没事就好。咱们在汴京,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林启喃喃,忽然问,“宛儿,魏王……今日在朝上,我没看见他。”


    苏宛儿脸色变了变。


    “我正要跟你说,”她压低声音,“魏王回京后,一直闭门谢客。前几日,陛下召他入宫,回来后……就再没出过府。有人说,陛下斥责他‘结交外臣、图谋不轨’。”


    “结交外臣……”林启心沉下去。


    这个“外臣”,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还有,”苏宛儿声音更低了,“咱们在蜀中的产业……出事了。”


    “怎么了?”


    “王怀义——就是王继恩那个族侄,新任成都知府——上个月下令,清查蜀安商行账目,说咱们‘偷漏税款、勾结官吏’。赵掌柜、钱老板被抓了,商行的铺子封了一半。工坊……被‘官营’了,说是朝廷要统一管理。”


    林启闭上眼。


    釜底抽薪。


    这是要把他蜀中的根基,连根拔起。


    “孙大夫呢?”他问。


    “孙大夫因为牵头商行,也被抓了。不过他在成都人缘好,好些百姓联名保他,暂时还关在牢里,没动刑。”


    “周荣那边?”


    “周荣没事,他明面上只是郪县县令,王怀义暂时动不了他。但郪县工坊……被收走了,说是要‘充公’。”


    林启沉默良久。


    然后,他睁开眼。


    “宛儿,咱们在汴京,得换个活法了。”


    八月中,林启“正式”到将作监上任。


    将作监在皇城西边,是个大院子,里面分了十几个“作”——木作、铁作、漆作、金作……工匠上千,可管事的官员更多。


    林启这个“少监”,名义上是三把手,可实际管事的,是监丞、主簿,还有一堆“直长”、“司务”。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公文上画押——这个作申请领十斤铁,那个作申请招五个学徒。


    至于军械改良?


    “林少监,这事不急。”监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李,笑眯眯的,“军器监那边,自有章程。咱们将作监,管的是宫室、器用,军械……不归咱们管。”


    “可陛下让我来……”


    “陛下那是看重您。”李监丞打断他,“您就在这儿坐着,喝喝茶,看看公文,多清闲。真要忙起来,那才叫受累呢。”


    林启懂了。


    他就是个摆设。


    太宗把他放在这儿,就是让他“清闲”,让他“无所作为”。


    他认了。


    每天准时点卯,准时下值。公文来了,看都不看,直接画押。同僚闲聊,他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有人请喝酒,他去,但从不主动请人。


    渐渐的,将作监上下都知道,新来的林少监,是个“老实人”。


    不争,不抢,不管事。


    挺好。


    九月,魏王府出事了。


    说是魏王赵德昭“突发急病”,薨了。


    朝野震动,可没人敢多问。太宗下旨,以亲王礼厚葬,辍朝三日,可明眼人都知道——这“病”,病得蹊跷。


    魏王出殡那天,林启告了假,没去。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槐树,坐了一天。


    傍晚,苏宛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粥。


    “吃点吧。”


    林启没动。


    “宛儿,”他忽然说,“我是不是……害了他?”


    “别胡说。”苏宛儿把粥放下,握住他的手,“魏王的事,和你没关系。是陛下……容不下他。”


    “可如果我没在高粱河救他,如果我没跟他走那么近……”


    “那你早死了。”苏宛儿看着他,“高粱河那车城,是魏王帮你说话,潘美才准你建的。没有魏王,你连建车城的资格都没有。”


    她顿了顿。


    “林启,这世道,不是你躲,就能躲过去的。你想做事,就一定会得罪人。魏王选了这条路,你也选了。选了,就别后悔。”


    林启看着她,眼圈红了。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对了。”苏宛儿笑了,笑容有些冷,“不甘心,才能活下去,才能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苏宛儿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玉佩,还有封信。


    “这是……”林启拿起玉佩,上面刻着个“昭”字。


    “魏王出殡前,一个老内侍悄悄送来的。说是魏王临终前,让人务必交到你手上。”


    林启手一颤,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林启弟:见字如晤。兄此生憾事有二,一不能见华夏强,二不能见百姓安。今去矣,此志未竟,托于弟。若他日得势,望续此志,使天下人,皆得温饱,皆得太平。德昭绝笔。”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写的。


    最后那个“绝笔”,几乎力透纸背。


    林启攥着信,手指关节发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然后,缓缓跪下。


    “魏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林启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记着您的话。华夏要强,百姓要安。这条路,您没走完,我替您走。”


    他顿了顿。


    “走不通,就用脚踩出一条路。踩不平,就用血浇出一条路。总要让这天下……变个样子。”


    说完,他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眼里那点恍惚、不甘、悲愤,全没了。


    只剩下冰一样冷,火一样烫的东西。


    从那天起,林启变了。


    他开始“活跃”起来。


    下值后,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去酒楼,去茶肆,去青楼。结交的人五花八门——有不得志的低阶文官,有被排挤的边军将领,有想攀关系的商人。


    他出手大方,酒到杯干。谈诗词,谈风月,谈女人,就是不谈政事,不谈军事。


    有人试探他:“林大人,您在高粱河那车城,可是打出威名了。现在在将作监,屈才了吧?”


    林启醉眼朦胧,摆手。


    “嗐,提那个干嘛?打仗,那是拼命。现在多好,喝喝酒,听听曲,每月俸禄不少拿。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可您的抱负……”


    “抱负?抱负能当饭吃?”林启嗤笑,“我现在就想安安稳稳,把我儿子养大,别的,不想了。”


    渐渐的,汴京官场都知道,将作监那个林启,废了。


    高粱河的血性,被酒泡软了。蜀中的锐气,被磨平了。


    就是个有点钱的酒囊饭袋。


    挺好。


    太宗听到这些汇报,淡淡一笑。


    “还算识相。”


    可暗地里,林启的网,正在悄悄织。


    苏宛儿挺着大肚子,坐在家里“养胎”,实则通过苏家残存的商业网络,和蜀中保持着极隐秘的联系。


    周荣每隔一个月,会“派人来京采购”,送来郪县的特产——柿饼、腊肉、草药。里面夹着细竹筒,竹筒里是密信。


    “郪县工坊明面被收,山中基地无恙。楚先生父女已转入更深山区,新式火器试验顺利。秦芷部三百人散入邛州群山,训练不休。蜀安商行转入地下,飞钱网络仍存。蜀中官吏盘剥日甚,民怨沸腾,恐有变。”


    林启看完,烧掉。


    回信只一行。


    “静默,深潜,待时。”


    楚月薇那边,信来得更隐秘。有时是夹在药材里,有时是藏在木器样本中。信上不谈情,只谈技术。


    “燧发枪哑火率降至一成,射程百二十步。震天雷威力增五成,但重量也增。猛火油柜雏形已成,射程十步,可续喷五次。新式炼钢法试验中,若成,甲胄强度可增三成。”


    林启回信,也是技术。


    “燧石改用燧石与火镰结合试试。震天雷可试分层装药,外轻内重。猛火油柜需解决油料输送问题,试试螺旋压杆。炼钢法需保密,万勿泄露。”


    信来信往,像地下河,悄无声息,却从未断流。


    腊月,苏宛儿生了。


    是个儿子,六斤三两,哭声洪亮。


    林启抱着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叫他什么?”苏宛儿虚弱地问。


    “林安。”林启说,“平安的安。”


    “林安……”苏宛儿念着,笑了,“好,就叫他林安。平平安安长大。”


    林启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爹答应你,”他低声说,“一定让你……平平安安长大。”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


    平平安安。


    就是最大的奢望。


    而他,要为了这个奢望,去争,去斗,去把这世道,撕开一道口子。


    让孩子,能看见光。


    窗外,又下雪了。


    汴京的冬天,真冷。


    可林启抱着孩子,觉得心里那团火,从没灭过。


    只是藏得更深,烧得更静。


    静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火,迟早有一天,会烧出来。


    烧红这汴京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