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高梁河血色(下)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放!”
箭雨泼出去的时候,最前面的辽骑已经冲到五十步内了。
一百张神臂弩,一百支箭,像长了眼睛,专射人,不射马。这个距离,弩箭能穿透皮甲,扎进肉里。冲在最前的二十几个辽骑,像被无形的手攥住,齐齐一滞,然后栽下马。
“换!”
林启吼。
第一排弩手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
“放!”
又是一波。
辽骑又倒一片。
可后面的,太多了。倒下一排,又涌上来两排。马蹄踏过同伴的尸体,眼珠子都是红的。
“轰天雷!”林启再吼。
十个黑疙瘩从墙上扔出去,划着弧线,落进辽骑堆里。
“轰轰轰——”
爆炸声混着马嘶人嚎。铁片、碎石乱飞,三丈内,人仰马翻。
冲锋的势头,终于缓了缓。
可辽军百夫长在阵后挥刀嘶吼:“宋狗就这点玩意!冲过去!抢了那车城,里面的粮食、箭矢,都是咱们的!”
重赏之下,辽骑又涌上来。
箭楼上,老吴手在抖。
“大人,箭……快没了。”
“省着点射。”林启盯着城外,“射领头的,射挥旗的。让他们乱。”
他转头看向车城里。
三千多溃兵,挤得跟沙丁鱼似的,但没人敢乱动——蜀中那一百老兵,提着刀在人群里巡视,眼神像刀子。谁敢乱,真砍。
“陈伍!”林启喊。
“在!”
“带二十个人,去仓库,把最后五十个轰天雷搬上来。再搬二十桶火油上来。”
“火油?”
“对。”林启咬牙,“辽骑敢冲门,就倒火油,点火。烧不死也吓死他们。”
“是!”
陈伍带人冲下去了。
林启重新看向城外。
辽骑在百步外重新集结,这次学乖了,不硬冲,散开,围着车城转。弓骑兵在马上放箭,箭矢噼里啪啦钉在车厢上。
“低头!”林启吼。
守军蹲下,箭从头顶飞过。
有民夫中箭,惨叫。
“军医!救人!”
几个穿着“急救包”标识的民夫冲过去,把伤者拖到车下,撕开衣服,撒药,包扎。动作麻利——这都是练了一个多月的。
赵德昭被人搀着,走到林启身边。
“林启,这么守,守不住。”他声音嘶哑,“辽军至少还有两万骑在外面。咱们箭快没了,轰天雷也快没了。”
“守不住也得守。”林启没回头,“守到天黑,辽军就得退——他们不敢夜战。”
“可天黑还有两个时辰……”
“那就守两个时辰。”
林启忽然抬手,指着西边。
“看。”
西边一里外,一队宋军骑兵,大概百来人,正被至少三百辽骑咬着追杀。那队宋军打着一面“潘”字旗,已经残破不堪。
“是潘将军!”赵德昭急道。
林启抄起千里镜。
镜筒里,潘美头盔掉了,披头散发,左肩中了一箭,还在往外渗血。身边亲卫只剩三十来个,被辽骑围在中间,左冲右突,冲不出去。
距离车城,不到两百步。
“陈伍!”林启吼。
陈伍刚搬着火油桶上来。
“带你那二十个人,出西门,接应潘将军。用弩,用轰天雷,别缠斗,接了人就回。”
“明白!”
陈伍点了二十个老兵——都是蜀中带出来的,弩用得最熟。每人背三张弩,腰里挂四个轰天雷。
西门打开条缝。
二十一人,像箭一样射出去。
潘美觉得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一世英名,北伐大将,最后死在乱军之中,被辽狗当战功砍了脑袋。
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亲卫死得差不多了,马也累了,箭囊空了。辽骑像狼群,围着,消耗,等最后一击。
“将军!看那边!”一个亲卫突然喊。
潘美抬头。
西边,那座车城的门开了,冲出来一小队人。人不多,二十来个,但跑得飞快,阵型散而不乱。
是来送死的?
不。
那队人在百步外突然停下,蹲下,举弩。
“嗖嗖嗖——”
弩箭精准,专射辽骑的头目。距离百步,这个距离,弓已经没力了,可弩还有。
围在外圈的辽骑,倒下七八个。
辽军百夫长一愣,随即大怒:“分五十人,去宰了那队宋狗!”
五十骑调头,冲向陈伍那队人。
陈伍不慌,等人冲到五十步,一挥手。
“扔!”
十个轰天雷扔出去。
“轰轰轰——”
辽骑人仰马翻。
趁这空当,陈伍带人冲到潘美身边。
“潘将军!林大人让我们来接应!跟我们来!”
潘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走!”
三十来个残兵,跟着陈伍,往车城冲。
后面的辽骑紧追不舍。
车城墙上,林启看着。
“弩手,”他说,“瞄准追兵,自由射击。别省箭了,射光为止。”
“是!”
箭楼上,剩下的七十张弩,全端起来。
距离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神臂弩的精度已经下降,但覆盖面大。
“放!”
箭雨泼出去。
追得最紧的辽骑,又被射倒一片。
就这一耽搁,陈伍带着潘美,冲进了西门。
“关!”
门关上。
潘美从马上滚下来,大口喘气。
林启从箭楼上冲下来。
“潘将军!伤哪了?”
“死不了。”潘美摆手,看着林启,眼神复杂,“林启,你……”
“治伤要紧。”林启打断他,对军医喊,“来人!给潘将军治伤!”
军医过来,撕开潘美肩头的衣服,拔箭,上药,包扎。
潘美疼得龇牙,但一声没吭。
他抬头,看着车城里。
三千多溃兵,蹲得整整齐齐。墙上,守军严阵以待。伤兵营里,伤员在处理。仓库门口,民夫在搬运箭矢、火油。
乱,但不慌。
这是溃败的战场上,唯一还保持着秩序的地方。
“林启,”潘美缓缓开口,“你救了老夫一命。”
“是将军命大。”
“不。”潘美摇头,“是你有本事。这车城,这些人,这布置——换个人,早崩了。”
他顿了顿。
“外面辽军,至少还有两万。你这车城,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林启说,“守到天黑,辽军必退。”
“为何?”
“辽军是骑兵,不擅夜战,更不擅攻坚。”林启指着车城,“咱们有墙,有弩,有火油。他们强攻,损失会很大。耶律休哥是名将,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潘美看着他,看了很久。
“若真守到天黑,你就是此战首功。”
“功不功的,等活下来再说。”林启转头看向城外,“现在,得让辽军知道,啃咱们这块骨头,会崩掉牙。”
城外,辽军果然在重新集结。
这次不是小股试探了。至少三千骑,在五百步外列阵。弓骑兵在前,重骑兵在后。这是要总攻了。
车城里,气氛凝重。
箭,只剩不到一千支。轰天雷,还有三十个。火油,二十桶。
守不守得住,就看这一波了。
“都听着!”林启跳上车顶,吼,“辽军要总攻了。咱们箭不多,雷不多,火油也不多。所以,听我号令——我说放箭,再放。我说扔雷,再扔。我说倒火油,再倒。谁他妈敢提前动手,老子先砍了他!”
众人屏息。
辽军动了。
弓骑兵先冲,到两百步,放箭。箭雨泼过来,钉在车厢上,噗噗作响。
守军低头,不动。
到一百五十步,第二波箭。
还是不动。
到一百步——
“弩手!”林启吼,“放!”
“嗖——”
七十支弩箭,七十个目标。专射弓骑兵的马。马倒了,骑手摔下来,被后面冲上来的重骑兵踩成肉泥。
弓骑兵的箭雨,断了。
重骑兵冲上来。
距离八十步。
“轰天雷!”林启再吼。
二十个黑疙瘩扔出去。
“轰轰轰——”
爆炸在重骑兵阵中开花。铁甲能防箭,防不住冲击波。马惊了,人仰了,阵型乱了。
距离五十步。
“火油!”林启最后吼。
二十桶火油,从墙上倒下去。油顺着缓坡流,流进辽骑阵中。
“火箭!”
三支火箭射出去。
“轰——”
火苗窜起,瞬间成火海。重骑兵冲进火里,马惊,人嚎。铁甲被烧得滚烫,骑手惨叫着摔下来,在火里打滚。
冲锋,停了。
辽军阵后,耶律休哥眯起眼。
“那车城里,是谁在守?”
“看旗号,是个姓林的宋将。”副将说,“据说是管辎重的,军器监少监。”
“辎重官?”耶律休哥笑了,“宋国无人矣,让个管粮草的打出了名将风范。”
他看着车城。
城上,那面“林”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下,火还在烧,辽骑在哀嚎。
“罢了。”耶律休哥摆摆手,“宋帝已逃,我军斩获颇丰。这车城,啃下来也得崩掉几颗牙。传令,收兵。”
“那车城……”
“围着。”耶律休哥说,“困他们三天。没粮没水,自然就降了。”
“是。”
号角响起。
辽军缓缓后撤,在车城三百步外重新列阵,围而不攻。
车城上,守军看着辽军退去,愣了愣,然后爆发出欢呼。
“退了!辽狗退了!”
“守住了!咱们守住了!”
林启没欢呼。
他盯着辽军的动向,看他们列阵,看他们扎营。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传令,”他说,“所有人,轮流休息。箭楼哨位,双倍人手。夜里,火把多点,让他们以为咱们人多。”
“是!”
潘美走过来,看着林启。
“你料到了。”
“嗯。”林启点头,“耶律休哥是聪明人,不会硬啃。但他会困死咱们。”
“粮还能撑几天?”
“十天。”
“水呢?”
“河在三百步外,夜里可以派人偷偷去取。”林启顿了顿,“但辽军肯定会发现。”
潘美沉默。
半晌,他说:“今夜,我带队去取水。”
“不可!”林启急道,“将军身上有伤……”
“这点伤,死不了。”潘美看着他,“林启,你救了老夫,救了魏王,救了这城里几千人。老夫这条命,是你给的。现在,该老夫还你了。”
他拍拍林启的肩。
“守城,你行。取水,老夫在行——当年在边关,老夫带人摸过辽营的水源,比这险。”
林启看着他,终于点头。
“那……有劳将军了。”
潘美笑了。
“该老夫谢你才对。”
他转身,去点人了。
林启站在箭楼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辽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像狼群的眼睛。
这一夜,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活过了今天。
而且,因为他这车城吸引了至少五千辽军,太宗皇帝那边,压力应该小了不少。
这算不算……救驾有功?
林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带着这车城,这几千人,在这高梁河畔,钉下了一根钉子。
一根让辽军难受,让宋军看到希望的钉子。
而这根钉子,还会钉得更深,更牢。
直到有一天,把这破碎的河山,重新钉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