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流再涌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十月末的汴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像撒了层盐。可枢密院北房的炭火烧得正旺,几个穿紫袍的老臣围坐,脸色却比外面的雪还冷。
“看看,都看看。”参知政事王沔把一份奏报摔在桌上,“蜀中今年上缴的税赋,比去年多了三成。茶、盐、锦、铁——样样都涨。这林启,是给蜀中吃了什么仙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三司使张齐贤,管着全国钱粮。他拿起奏报,眯着眼看了半晌。
“是涨了。可这涨的税,有多少进了国库,有多少进了他林启的腰包?”
“这还用问?”王沔冷笑,“蜀安商行,明面上是孙济民牵头,可谁不知道背后是苏宛儿?苏宛儿是谁?是他林启的夫人!这商行一年的流水,少说十万贯。他林启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这些人一年的俸禄!”
旁边坐着个穿红袍的御史中丞,姓李,是王沔的门生。他捻着胡须,慢悠悠开口。
“下官已经让御史台查了。蜀安商行,在成都、利州、荆湖,有分号十二处。护卫五百,明为巡边营,实则只听林启调遣。还有那什么‘格物学堂’,教授的不是圣贤书,是奇技淫巧——制图、算学、木工、冶铁。这哪是学堂,这是工坊!是兵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更可疑的是,军器监分司。主事是楚明,前将作监少监。可他女儿楚月薇,一个女子,整日混在工匠堆里,搞什么‘高炉’、‘水力’。这些东西,若是用在民生也就罢了,可若是用在军械上……”
“已经用上了。”一直没说话的枢密副使曹彬开口,“蜀中边军报上来,新配发的弩,射程一百五十步,能穿皮甲。说是军器监分司所制,可图纸是谁画的?工艺是谁改良的?都是那楚月薇。”
屋里静了静。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这是要造反啊。”王沔一字一句。
“还没到那一步。”张齐贤摇头,“但这么下去,蜀中就真成了他林启的国中之国。税,他自己收。兵,他自己练。器,他自己造。再过几年,朝廷还管得了蜀中吗?”
“那你说怎么办?”王沔盯着他。
“弹劾。”张齐贤说,“让御史台联名上书,弹劾林启结党营私、穷兵黩武、僭越礼制。再把吕端捎上——他这个知府,纵容属下,难辞其咎。”
“光弹劾不够。”曹彬说,“得让他动不了。边军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往后蜀中要调兵,要军械,一律按章程来,卡他三个月。盐茶司那边,张相您也递个话,蜀中的盐引、茶引,压一压,别发那么快。”
“还有商路。”王沔补充,“蜀安商行走长江水运,沿路关卡,多查查,多扣扣。税,能多收就多收。时间,能拖就拖。拖到他货烂在船上,本钱赔光。”
几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有光。
那是要整死人的光。
“对了,”王沔忽然想起什么,“赵德昭那边……”
“陛下已经起疑了。”张齐贤压低声音,“前几日宫中饮宴,陛下问魏王,在蜀中可有故旧。魏王说没有,陛下冷笑,说‘朕怎么听说,你与那林启常有书信往来’。”
“魏王怎么说?”
“魏王说,只是寻常问候,谈些风物。”张齐贤顿了顿,“但陛下不信。现在魏王府外,多了不少眼线。魏王……自身难保了。”
王沔笑了。
“好啊。没了魏王这个靠山,他林启,就是没根的浮萍。一阵风,就吹散了。”
十一月初,成都。
林启接到赵德昭密信时,正在格物学堂看孩子们考试。
信是夹在一批药材里送来的,装在挖空的木筒里,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送信的是个生面孔,说是苏家药材行的伙计,可林启一眼就看出,这人手上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信很短,只有三行。
“朝中风紧,勿再来信。蜀中事,好自为之。保重。”
没有落款,但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匆匆写就。
林启看完,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砚台里,黑乎乎的,像心里的阴影。
“大人,”苏宛儿在一旁,低声问,“魏王他……”
“处境不好。”林启说,“陛下疑他,朝中那些人,趁机落井下石。他自顾不暇,顾不上咱们了。”
“那咱们……”
“咱们靠自己。”林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学堂的院子里,孩子们正在考算学。每人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是蜀中的未来,是他花了半年心血,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底。
可现在,朝中的刀,已经悬在头上了。
“宛儿,”他转身,“商行那边,最近有没有异常?”
“有。”苏宛儿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上个月,长江沿线,咱们的货船被查了七次。以前最多两三次。查的时间也长,一查就是两三天,有些鲜货都烂了。税也涨了,过夔门关,一船货比以前多交五十贯。”
“盐引、茶引呢?”
“卡着不发。说是朝廷新规,要重核配额。咱们递上去的申请,压了半个月了,还没批。”
“边军那边?”
“军械补给,拖了。说兵部要核查,让咱们等。可咱们巡边营的箭矢、弩弦,都快用完了。”
林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苏宛儿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
“还有,”苏宛儿顿了顿,“商行内部,也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有几个新招的护卫,手太干净了。”苏宛儿说,“说是农户出身,可手上没茧,脚上没泥。走路姿势,像练过的。而且……他们私下打听工坊的事,打听得特别细。”
“查清楚是谁的人了吗?”
“还没。但其中一个,跟郑判官的一个远房亲戚,有过接触。”
林启点头。
意料之中。
蜀安壮大了,眼红了,自然有人想往里塞钉子。
“秦芷那边呢?”
“秦姐姐上个月回了趟邛州羌部,带回来三十个羌兵,充实护卫队。可边军几个将领,私下有议论,说秦家借护卫之名,行养兵之实。还说……羌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话谁说的?”
“刘都监手下一个小校,姓马。但这话,不像一个小校敢说的。”
林启明白了。
这是有人在挑拨,在制造矛盾。
蜀人排外,羌人彪悍。这两边要是闹起来,蜀安内部就得乱。
“还有,”苏宛儿声音更低,“边境有消息。党项拓跋部残兵,跟吐蕃一个叫‘朗达’的部落,勾搭上了。两边凑了八百骑,在边境游荡,像是要搞事。”
“朝里知道吗?”
“知道。但枢密院批文,说‘边衅不可轻启’,让边军严守关隘,不得出击。”苏宛儿看着他,“这意思……是纵容他们闹。闹大了,好借机收拾咱们。”
林启沉默。
窗外,孩子们的算盘声停了。考试结束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稚嫩的脸。
“宛儿,你说,咱们这半年,做错了吗?”
苏宛儿摇头。
“没错。蜀中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边境安宁,商路通畅,税赋增加——这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想咱们死?”
“因为咱们动了他们的奶酪。”苏宛儿说,“朝里那些大佬,他们的亲戚、门生,在蜀中也有产业。咱们的工坊一开,他们的货卖不动了。咱们的商路一通,他们的关卡收不到钱了。咱们的学堂一办,他们的私塾没人上了。他们恨咱们,理所当然。”
林启笑了。
笑里有点苦。
“是啊,理所当然。可蜀中的百姓,想过好日子,就不理所当然吗?”
“当然理所当然。”苏宛儿握住他的手,“所以,咱们不能倒。倒了,蜀中又得回到从前——穷,乱,任人宰割。”
林启重重点头。
“对,不能倒。”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宛儿,你去做几件事。”
“夫君请讲。”
“第一,商行内部,清人。那几个可疑的护卫,找个由头,调去偏远分号。不急着动,先看着。看他们跟谁联系,传什么消息。”
“明白。”
“第二,秦芷那边,你去说。让她约束羌兵,近期少外出,少惹事。羌汉之间的矛盾,我来调和。”
“好。”
“第三,边境那边,让陈伍带一队人去盯着。不要主动出击,但要是党项、吐蕃敢犯边,就打。打完了,把尸体、缴获,直接送汴京——让朝里那些人看看,是谁在保境安民。”
苏宛儿记下。
“还有,”林启顿了顿,“冯太监那边,再送一份礼。这次,加码。送一千两,外加一颗东珠。告诉他,蜀中安宁,他才有好处。蜀中乱了,他这观军容使,也当到头了。”
“他会收吗?”
“会。”林启说,“太监最实际。谁给钱,替谁办事。朝里那些人,给他的是空头许诺。咱们给的,是真金白银。”
苏宛儿点头,转身要走。
“宛儿。”林启叫住她。
“嗯?”
“小心些。”林启看着她,“朝中的刀,已经出鞘了。往后,每一步都得走稳。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苏宛儿笑了。
笑容很淡,但坚定。
“大人,从郪县到现在,咱们走过的深渊,还少吗?”
她转身离去,裙裾在门槛上一闪,消失在门外。
林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雪开始下了,零零星星,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瞬间就化了。
但林启知道,这雪,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寒冬,还在后头。
朝中的弹劾,边境的威胁,内部的隐患——像一张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罩来。
而他,不能退,不能躲。
只能迎上去。
用蜀中的粮,蜀中的钱,蜀中的人。
还有,蜀中这半年攒下的,那点微不足道,但正在生长的——
骨气。
他转身,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以静制动。”
然后,在这四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静,不是不动。是等,是看,是积蓄力量。等风来,看刀落,然后——一击必杀。”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
像血,正在渗出。

